长亭怨慢

长亭怨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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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夔  

(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1],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2]:”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3],凄怆江潭[4];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余深爱之。)

一个好句子的生命力是无穷的。大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凡是能够用美妙的语言提炼出真挚的情感,那么这个句子就能够超越时间,不断在一代代人的口中吟诵。

  予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片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予深爱之。

渐吹尽,枝头香絮[5],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6],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7]?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在这首词的前面,姜夔写了这样一段话:

  渐吹尽,枝头香絮,是处人家,绿深门户。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日暮,望高城不见,只见乱山无数。韦郎去也[8],怎忘得玉环分付。第一是早早归来,怕红萼无人为主。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余颇喜自制曲。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阕多不同。桓大司马云:“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此语余深爱之。

  据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中《行实考·合肥词事》的考证,姜夔二三十岁时曾游合肥,与歌女姊妹二个相识,情好甚笃,其后屡次来往合肥,数见于词作。光宗绍熙二年(1191),姜夔曾往合肥,旋即离去。《长亭怨慢》词,大约即是时所作,乃离合肥后忆别情侣者也。

【注解】

这里面就有一个超越时间的好句子——“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题序中所谓“桓大司马”指桓温。《世说新语·言语》载桓温北征,经金城,见前所种柳皆已十围,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而题序中所引“昔年种柳”以下六句,均出庚信《枯树赋》,并非桓温之言。此或是姜夔偶然误记。按此词是惜别言情之作,而题序中只言柳树,一则以“合肥巷陌皆种柳”(姜夔《凄凉犯》序),故姜氏合肥情词多借柳起兴,二则是故意“乱以他辞”,以掩其孤往之怀(说本夏承焘《合肥词事》)。

[1]率意:随便。

这大概是在看到当年种下的杨柳,在一番岁月变迁中摇落殆尽,睹物思人,想到自身这些年的衰老和变故,情难自禁的一声感叹。

  上半片是咏柳。开头说,春事已深,柳絮吹尽,到处人家门前柳阴浓绿。这正是合肥巷陌情况。“远浦”二句点出行人乘船离去。“阅人”数句又回到说柳。长亭(古人送别之地)边的柳树经常看到人们送别的情况,离人黯然销魂,而柳则无动于衷,否则它也不会“青青如此”了。暗用李长吉诗“天若有情天亦老”句意,以柳之无情反衬自己惜别的深情。这半片词用笔不即不离,写合肥,写离去,写惜别,而表面上却都是以柳贯串,借做衬托。

[2]桓大司马:指桓温,东晋人,官至大马司。

每个人,在时间和现实面前,谁不曾有过如此时刻?

  下半片是写自己与情侣离别后的恋慕之情。“日暮”三句写离开合肥后依恋不舍。唐欧阳詹在太原与一妓女相恋,别时赠诗有“高城已不见,况复城中人”之句。“望高城不见”即用此事,正切合临行怀念情侣之意。“韦郎”二句用唐韦皋事。韦皋游江夏,与女子玉箫有情,别时留玉指环,约以少则五载,多则七载来娶。后八载不至,玉箫绝食而死(《云溪友议》卷中《玉箫记》条)。这两句是说,当临别时,自己向情侣表示,怎能象韦皋那样“忘得玉环分付”,即是说,自己必将重来的。下边“第一”两句是情侣叮嘱之辞。她还是不放心,要姜夔早早归来(“第一”是加重之意),否则“怕红萼无人为主”。因为歌女社会地位低下,是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其情甚笃,其辞甚哀。“算空有”二句以离愁难剪作结。古代并州(今山西)出产好剪刀,故云。这半片词写自己惜别之情,情侣属望之意,非常凄怆缠绵。陈廷焯评此词云:“哀怨无端,无中生有,海枯石烂之情。”(《词则·大雅集》卷三)可谓知言。

[3]摇落:凋残零落。

姜夔被这一句所感动,他发挥了他词人与音乐家的才华,填写了这首《长亭怨慢》。

  姜夔少时学诗取法黄庭坚,后来弃去,自成一家,但是他将江西诗派作诗之艺术手法运用于词中,生新峭折,别创一格。男女相悦,伤离怨别,本是唐宋词中常见的内容,但是姜夔所作的情词则与众不同。他屏除秾丽,着笔淡雅,不多写正面,而借物寄兴(如梅、柳),旁敲侧击,有迴环宕折之妙,无沾滞浅露之弊。它不同于温、韦,不同于晏、欧,也不同于小山、淮海,这是极值得玩味的。(缪钺)

[4]江潭:江边。

渐吹尽、枝头香絮,

[5]香絮:即柳絮。

是处人家,绿深门户。

[6]远浦萦回:曲折迂回的水岸伸向远方。

起笔写一番暮春景象,柳絮快被风吹尽了,飘散满城。

[7]长亭树:指种在长亭亮度的柳树。

远浦萦回,暮帆零乱向何许?

[8]韦郎:即韦皋。

写一个远望的人,看着江上夕阳与远去的帆船,人问:“这些船要去哪?”一个“零乱”,既是写船,也是写人心的“零乱”,不然她又何必问自己:“船要去哪?”因为她的心里挂念的人,也不知身在何处?

【译文】

阅人多矣,谁得似长亭树?

我喜欢自己作曲,开始时随意写下长短句,然后再调整,配以乐曲,所以前后片有很多不同。桓温大司马曾说:”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几句话我异常偏爱。

树若有情时,不会得青青如此!

当春风渐渐吹尽枝头上的柳絮,掩映在绿荫深处是处处人家。远处的兴岸迂回曲折,黄昏时分,船帆少少的,也不知都到哪里去?我见过太多的离别场面,没有谁能象那长亭边的柳树。柳树若是懂得人间的情意,它一定不会年年依旧青青。天色渐渐昏暮,高高的城楼已隐约不见,眼前只是一片连绵纵横的层层乱山。我象韦郎一样离你而去,但你要记得,我把玉环留下给你作信物,你在分别时也一再叮嘱让我早早归来,免得红花没人怜惜。如今纵有锋利的剪刀,也无法剪断我心头丝丝缕缕的愁绪。

这一句,化自“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要说比起阅人无数,谁比得上长亭的柳树呢?太上忘情,然而柳树早就看透了一切,不然早就凋零了,哪还会像现在这般青青。

【鉴赏】

日暮,望高城不见,

这首词作于宋光宗绍熙二年春,词人自合肥东归后追忆恋人,抒发惜别之情。词的上片咏柳,下片才诉恋情。缪越先生论析此词:”不多写正面,而借物寄兴(如梅、柳),旁敲侧击,有回环宕折之妙,无沾滞浅露之弊,”可谓的论。词人明明心系恋人,序中却顾左右而言他,引《枯树赋》而叹年华流逝。叹岁月空流本意还在哀情人难聚,但词人欲说还休,只吞不吐。下片的恋情之诉,也是借唐诗,借韦皋之典含蓄而出。但不知情者只能作泛指理解。所以白石词极騷雅,极含蓄,绝无庸俗浅露,这是白石情词得文人雅士激赏的原因。

只见乱山无数。

痴情女子,看完了江边的船,又远眺天际的山。一个“不见”,一个“只见”,失望之情如斯。

韦郎去也,怎忘得、玉环分付:

第一是早早归来,

怕红萼无人为主。

算空有并刀,难剪离愁千缕。

这里姜夔又用了一个让人唏嘘的典故——韦郎和玉环的故事。

这个故事说的是唐朝名将韦皋,在还没有成名的时候,跟一个侍女有了感情。但为了功名,他与侍女分别,还说:“少则五年,多则七年,等我发达了,一定回来娶你。”说完将一只玉环作为信物给了侍女。侍女等了七年,第八年见韦郎不来,绝食而死。

即便是按照古代的价值观,这个韦郎也算是负心汉无疑了。但由于他做了大官,立了战功,不仅死之后还有人给他修庙,连这段负心的故事也被好事者加上了狗血的续集。

说韦郎其实是太忙了,才把侍女忘了,后来偶遇侍女的家人才想起来,当下泪流满面,还特意请了道士把侍女的魂给招了回来,来了一次人鬼情未了。

更狗血的还在后面,道士告诉韦郎,这个侍女已经转世了,将来还要做你的小妾,你快去找她吧。果然多年以后,韦郎见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长得跟那侍女一模一样,当下就娶了她,从此过着才子佳人的幸福生活。

姜夔的这首《长亭怨慢》就是这样了,他用当时的“爱情”去给“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这个句子做延展,殊不知这样的“爱情”,根本就是古代男人们的意淫,本来是“一见韦郎误终生”的悲剧,硬是被写成了“苦等八年,自杀殉情,转世还要嫁给你”的狗血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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