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我想把约翰·傩喜先生的所得《中国旅行指南》这本书详详细细介绍给一般想旅行中国的西洋白种人,这个我相信是可以给一个没有到中国来过的白种人很好的指导。不过为篇幅所限,却只能随便说点。

这里,我想把约翰·傩喜先生的所得《中国旅行指南》这本书详详细细介绍给一般想旅行中国的西洋白种人,这个我相信是可以给一个没有到中国来过的白种人很好的指导。不过为篇幅所限,却只能随便说点。
这书是在约翰·傩喜先生到馍馍街五层楼上哈卜君处谈要去中国旅行以后,过了三天,哈卜君担心他老朋友的此次旅行,特意亲自把这手抄本极可珍贵的书捎来给他的。
哈卜君把书赠给傩喜先生时,说,“好友,拿这一本到中国去,那是比请三个向导还似乎可靠一点,好好宝重得了。”
书面签的字是:——
“敬以此书赠老友约翰·傩喜君:时老友正欲游其梦中之中国云。”
书上第一条便是说关于小费的事。 “第一章第四条:——
遇到你迷了路时,问警察也不能知道,你可以随便抓一个人,说:阁下,请你把我引到我的住处去。他说这个我可不知道。那你可以说:你是本地人,连路也不知道?——到这里,方法就有两种:一种是你送他一点小费,他便很高兴为你作这件事,另一种则是你告他是英帝国的人民,他们知道尊敬。英国在使中国人增加尊敬上,作了不少的事业,在中国地内杀了不少中国人,且停泊在中国长江一带的炮舰顶多,中国官已经就告给中国人民应当特别怕英国人了。
“同章另一条:——
拜会中国的官,或曾作过官的名人,你到那里去投一个片子,假如那门房说不在家了,你若是相信这话,就回头,那下一次来准又会不到。即或是你先用信或电话相约,指定这时候去找那个伟人,到门房时请他引见,他也可以用‘老爷不起’‘老爷会客’一类话抵制你。遇到这事你便应当记起小费的事情来。你不记起他不会提醒你的。这因为应属于客人知趣不知趣上面,不知趣则他提醒你你也不明白。
你知道这事了,你就看看这个要会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人若是作过总长一类的,你可以在你名片面贴上值一块钱的票子两张,(也有五张的,这并无定规,不过顶好是用中国的有信用的银行钞票,免得掉换。)一面口上说:‘劳驾,劳驾,’他虽在先说过是老爷出去了,也许老爷在他们眼睛打岔时又转回来了。也许是老爷从大门出从后门入,故他们先以为不在家。至于先说得是老爷还不起床,那当然是他们进去为你们催老爷去了。说有事,则必定事是刚刚办完。这是应当感谢门房的。回头你见了老爷,你可以不必提到这事,提当然不要紧,不过照例不提。
这门房得过你的小费的,下一次他就同你要好起来,可以不‘买票’也成。然而你应当懂出钱的时候,最好不必让他先送你钉子碰,送不碰钉子处名之曰‘里手’。
“同章另一条:——
住旅馆,住公寓,住家,遇到过年过节,你得赏你下人的钱。中国一年十二个月,有三次是非赏小费不可的。这成了规矩。外国人到中国也免不了。一次是端午,一次是中秋,还有一次是过年;有时他们在耶稣诞日也很有理由的要小费,这个可免则免,不可免也应当送。他们每天的工作,是靠到这三次四次的赏号,拿来打牌赌博的,你如无小费送他,他便只好看别人赌钱。说不定因此他可以偷你一点东西,就把这无小费作理由,是无法的。
买东西时用同样的钱,你自己买可以多一点,要他们买则有时少一半,这你不能奇怪,因为这也是规矩。他们在你货价中提取了一些,不让你知道,是全中国作伙计,厨子,帮工,都认为应当。
“同章另一条:——
坐船到别一个地方去,譬如说从上海到天津,坐不起大菜间,只能坐官舱,你顶好是先告那招呼你的茶房,说回头送几块小费。他便按到你小费多少来帮你作一切事。不先告他,他们都非常聪明,知道从衣服脸貌上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假如你穿得不好,他便可以不大理会你。那么以后你纵出小费也无用了。不过先说的总是应当在他估的小费以上,才有便宜可占。
……
又,在另一章上,讲到在中国的西洋人想作中国官或作事的,有几条也非常切要。可惜的是连顶切要的也不能全引证出来,这里只举几个小例。
“第……章第二十一条:——
若是见到中国阔老,谈话谈到生活情形时,你说你对于中国打麻雀牌很想学学,能使他高兴。又说愿意看中国戏,(注意是到北京只能说‘愿听中国戏’)他也认为你是想领略中国艺术的好白种人。你说你欢喜在初一十五吃观音斋,这个也是很好的话,这话为太太知道更好。
在中国南方的伟人会晤下,你说话应当记到在骂两句北方军阀后夸奖一番这一方面的工作,到北方去则谈话中能引证得《论语》上的话越多越好。
作中国政府的外国顾问,实际上应当作成一外国清客身分:能读熟《论语》、《孟子》、《孝经》、《礼记》、《太上感应篇》还不算全材。越懂得中国文化多越好。能陪到高等官吏常常吃一点花酒,也是作客卿升官发财很要紧的事。
别人请客,帖子上写五点钟,你最好是八点再去。若照到帖子上的时间去,那多半是连主人也见不到。即或是在主人自己家里,慢去一点也无妨。在中国,请客作主人的,多数先学得一种等候客人的耐性。这性质在久住中国的外国顾问中也养成了很好习惯的。
一个旅行中国的欧洲人,固然不一定全是来作官经商,抱了玩一玩的意见自然也很多。要怎么玩得尽兴,中国的习惯也应当多知道一点。于是这书的第七章告我们的事是一些琐碎的杂事。这里仍然是选出的一部分。
第七章……条:——
到中国的应当在本名教名以外取一个别号,如象‘落迦山老农’,或‘莱茵河散人’,或‘居士’‘斋主’等等,至少是要懂得这个。中国人是稍稍有声望的人都有这别号的。还有人为神仙代为取名的,大致从扶乩而来,可以到北京红卐字总会参观,那里有很多神仙,且有不少作过总理总长省长的信士,这信士的法名都应当知道明白,好到那个地方称呼,不至闹笑话。
男人的姓名,最好译成中国音,找中国姓氏谱有一本《百家姓》。此书上还附有郡名,一见姓且可以知道所从属郡氏。从前孟禄,罗素,到中国时,人家姓孟姓罗的都乐于同这两位先生‘联宗’;联宗是比拜把子还亲密的。又如高尔基先生的名字,顶好不过,读来非常顺口。女人则在本姓名上加以‘艹’或‘王’或‘女’更为醒目。其实最好是在中国顶熟习的‘婉贞淑芬’等等名字中去找相同的音为雅致合俗。关于这个若不能明白,不拘向中国什么人请教,他们都能供给你三十个以上通俗名字的。若求其顶合适当然须要去拜访中国翻译小说的文学家,他们对名字是十分懂得合乎国情的。找中国文学家那极容易。有些人你可以在初次会晤下问他是什么主义文学家,他告诉你时可不会红脸。
中国地方以乞讨为职业的人,算世界上第一多。他们在你身后追着赶着,说出很好的祝福,这颂词且多数用韵,自由从口上编成,如古世纪乞丐诗人一样,你若是乐于听他,就慢送他一点钱。不过太慢了,也许他把祝福的话用完了,尾音却是诅骂,这看地方来,有些地方是如此的。
有些地方乡下人,又作兴一到过年就上城讨钱的,这也成了规矩。
许多地方开铺子作生意的,一到初一十五便在柜台上摆一个钱簸箕,这里面有小铜子和银角子,这钱是专为给乞丐的。凡是作乞丐的还有一种副业,便是什么地方死人结亲,他们去打执事。到那时候他们穿得是一种绿色红色的衣裳,这衣裳上面还绣得有花,是中国前清衙门的副爷穿的到冷天时平常本来用报纸围身的,他们这个时候就不再发抖了。
若是想研究中国人不好看的脸色有多少种,你只要走到各处都不让他们叨光,就可以见到。
中国人骂人是各地都不同的(这里足供一个专门研究家讨论,兹节去)。
想同中国新的青年知识阶级认识,你问一个在欧洲的明白欧洲某文人的生活的朋友,拿一个那文人的相片来,签上赠你的名字,一到中国后,只要见到不拘某一个教授,让这教授见到这相,明天他就会为你宣传出去,大家都请你演说。你演说只把外国一切最新发明全归功给两千年前的中国人,他们就都欢欢喜喜的散去,认为你是同黄色人同情的白种人。总之你到中国说中国好,这马屁是容易拍的。你不会拍就在中国人面前骂骂你对欧洲人不满意的地方,也算很懂事的白种人了。
你这样一同中国知识阶级接近,又可以见到现下中国的文学家,这文学家就是发表过国际上的宣言,说外人轻侮中国人,且名义也是说他是‘文学家’的。
就此又可以看看中国法郎士,中国拜伦,中国……也是一个在最近想了解中国的欧洲人应当会面谈谈的。
到中国应当明白中国人对女子的新旧观念,好在同一地方对付两个人。凡是穿洋服的你都称他为中国新时代人物,他便欢喜,且很有礼貌的同你攀谈。但有时你对一个顶时髦的人讨论到中国古文化也能津津有味。这全在你耳朵,你听他说一句话就可以明白。但不拘是新是旧,中国人都善于赌咒。赌咒是自己说了谎以后请神来帮忙作伪证人的。中国的兵队,都知道怕外国人,土匪也如此。
在中国许多地方,每一天都要杀一些人,普通人可以随便看这个热闹。官厅也能体会这民众的希望,一遇到杀人,总先把这应杀的人游街,随后把人头挂在看的人顶多的地方,供大家欣赏。外国人且可以把这个随便照相。
中国人,近年来,辫子同小脚,可惜是不大能在大市镇上见到了。但拖辫子的思想是随便可以见到的。要见这种高深的文化不一定要去找有胡子的人谈,年青人也能很好把这文化保留到思想上的。
顶会赌博的人应推中国人。他们把打仗也维持到赌博上面,投资的全是外国人。有钱的欧洲人,是知道中国伟人谁可以某一时上台,比在跑马场买马位还看得准。
先疑心自己是已俨然游过中国一趟的约翰·傩喜先生,读完了这一本《中国旅行指南》,才明白是中国还有许多事情。
到看到这样一册厚厚的书,全说得是中国事情,关于动身倒似乎是问题了。他虽然信得过哈卜君的话,说是欧洲人到中国去比列本国还自由,但看这书的第一章,把中国小费规矩就说了两三万字,他对于此行的路费倒踌躇起来了。本来的路费并不一定要花多少,但到了中国以后小费倒是一笔大数目。究竟要用多少小费,这书上又并未曾载明。也许还有最近才有的规矩遗漏不曾载上。然而他是决了心要去看看的。
他一面记起到中国去姓名应译好或纠正的事,就又走到哈卜君家中去讨论到他的姓名应如何改变,并问问这书中自己不了解处。
“这个为难得很,你书上说应审好才行呢。”
“那我倒忘了,”哈卜君说着,走到写字台边去乱翻,翻出一个薄纸本书来,“来,我们请这个师傅。”
原来这就是一本中国《百家姓》,上面且有英文,拉丁文,俄文,三种的比较名词,傩喜先生是认得到拉丁文的,就把自己的姓去按照笔画检寻,过了一阵。
“我想,就姓王好了。” “这个我赞成。有个王尔德,中国现在是大家全知道的。”
姓,那就定为王,郡名为“三槐”,无问题了,到姓已定妥时就研究名字。名字在另一本书上也有。为了应当选中一个顶好的,傩喜先生要哈卜君自己去作事,不必再理他,好让他坐在那紫檀嵌大理石的太师椅上专心翻找。傩喜先生是那么张起两个耳朵,端端正正坐在那大椅子上,把舌头在嘴巴边舔着,目不旁瞬的作这一个工作的。每一个名字在他都拿来过细称量一番。
——“阿狗,”不好。这里注明是小名,且指定是第四阶级的。
——“国富,”不好。这是军人,店老板。 ——“金亭,”不。 ——“长寿,”不。
怎么都不见绅士名字?
绅士的名字笔画都很多,这书为中国式的排列,所以先是找不着。 ……
翻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傩喜先生认为满意的名字。他到没有办法也懒于再找时,喊他的朋友。
“喂,帮帮忙,帮帮忙,我真不知要怎么着!”
朋友哈卜君,是已在那琴凳上打盹,为傩喜先生喊醒的。 于是他们两个来翻。
又翻了一阵,讨论了一阵,还是不成。 “那你意思怎么啦?”
“我意思就是这样,照老法子;用我这一人混名。”
“你是说在名片上印‘王傩喜’三字么?” “嗯?”
“也好。”哈卜君只答应也好。他不明白傩喜先生的用意。
傩喜先生在某一页上曾翻出一个“傩喜”的名,下面注得小字是:此名为中国某总理在家时之小名,“傩喜”意谓还一次愿为傩神所喜而赐云。那是真再好也没有了。但他可不把这意思告给哈卜君知道,怕朋友有意取笑。
把名字取定以后,他又问了不少关于到中国以后的方法,这些方法多数是那《旅行指南》一书上面讲过的,但他不明白,非哈卜君一一讲解不成。到后问到小费,朋友说,“这个,至少预备同你此行的旅费一样多,那成了。”
“我是担心超过旅费的。既只要这样办,那倒无问题。”
今天傩喜先生已习惯于喝那中国龙井了,他喝了两碗茶,又把哈卜君的中国点心吃了一些才回家。
当夜在床上,他又把那《中国旅行指南》细细的看,到睡后却做了许多荒唐不经的梦。

这是说落脚到中国一个码头上以后住在茯苓旅馆的阿丽思小姐同那体面兔子绅士第一天所经过的事。
约翰·傩喜先生一个人老早的出了门,这是不是为一种私心,想要骗开这年青小姐作一点私事,可不容易明白。但他是在九点钟离开这茯苓旅馆的大门,一直到十二点还不见转身的。这事怪。阿丽思小姐又不好意思先顾自儿打算吃饭,因为傩喜先生临出门时又说是一定要回家来陪阿丽思小姐吃午饭的。到时既不来,就老等。
老等总不来。阿丽思小姐去望那钟,原来那钟也好意的停了摆,在那里等候傩喜先生的,所以经过阿丽思小姐看过四遍,那指分的针却老在那8字下戳着。
她怕是傩喜先生忘了所住的地方马路名字,故当到记起回家吃饭的话时要回来也不能回来了。她又担心傩喜先生人上了点年纪,穿马路时或者已经给一个汽车撞倒,这时傩喜先生的身子就正躺在医院的床上,哼着呓语,头上斜斜的缠的白布,床旁站着包白帕子的中国女看护在悄悄的议论傩喜先生一对耳朵。
那旅馆中的当差的——这是一个同傩喜先生年纪差不多的人,只除开一对耳朵阿丽思小姐认为其余是同傩喜先生一模一样的好人的——见到阿丽思小姐一人又不愿吃饭,只干急,就偷偷的做了一件好事。他到一个好地方去,探听傩喜先生的行踪方向,回头走进阿丽思小姐房中照规矩的行着礼,同她说,“外国小姐,我想傩喜老爷……傩喜先生决不回来吃饭了。”
“不会的。”
“会。这地方各处地方人全有,别是遇到了往日朋友,被朋友扯他玩去了。”
“不吃饭倒不要紧,我是怕他初初到贵国来路上陌生或者出了岔子。”
“你外国体面人到此是决不会出岔子的。” “我见到这地方汽车多……”
“倘若是傩喜先生坐车辗死一个人,也只要五十块钱就可以打完这个官司。”
“傩喜先生难道只值得五十块钱吗?”阿丽思小姐听到侍者说只要五十块钱顶命,想起就不舒服。她是把话听错了。
当差的,见到阿丽思小姐误会了他所说的话,忙又补足说是所谓五十块钱的,乃是对外国人到中国地面辗死中国人的办法,当然傩喜先生是不在此例。
“那总太贱了,小孩子不是只要二十五块吗?”
当差就不再作声。因为他是明白在一个外国人面前,关于钱,许多事都应说得比中国实情贵一倍,好从中取利叨光的。然而这件事则他知道是许多外国人都懂的规矩,且这五十块抚恤在他也就是一个大数目。一条命,虽说一条命,中国许多地方的人命,就并不比猪狗价高,有灾荒地方,小孩子作兴用二十两大秤交易,至多也只有七分钱一斤的行市。大部市上专卖人口,除了年青的女人值一百两百外,其余还多数是无市的。他自己就不很相信真可以卖五十块钱!
想到这些的那老当差,就痴痴的站在阿丽思小姐面前不动。
阿丽思小姐记起当差说的傩喜先生决不回来吃饭的话,就问他此外这个地方还有些什么热闹可看。因为她是明白傩喜先生来中国原就是看热闹的,以为也许傩喜先生一早一个人出门,是存心到这样好地方去,因为太好玩了就忘了回旅馆了。
“可以玩的地方多着啦。”那当差就为阿丽思小姐数出三打本地好处来,如象到中国庙宇里看中国人对菩萨磕头求保佑发财,在当差又明知是外国人所欢喜参观的一类事。末后他又把这问题扯到傩喜先生身上去,“或者他老人家也是去城隍庙去了。我刚才就到一个瞎子处打了一个时,问问那瞎子傩喜先生所去的方向,他说在东方,城隍庙原是在东方!”
“那瞎子是见到过傩喜先生吗?” “他是瞎子!” “那怎么回事?”
“这个怪。他眼睛瞎,心眼儿可光光的。他凭了一个卦盒,凡事皆知。灵极了。他说的是决不会错。他刚才就告我傩喜先生决不回家吃饭,不会错!”
末了为了要证明这瞎子心眼儿不瞎,这老侍者就在阿丽思小姐跟前学了不少故事,设若遇到乖巧的人,会疑心这是那瞎子特派来拉生意的。他又说这一条路上,这一个旅馆中,许多外国住客,就都如何信任这瞎子,失了什么东西找不到时,就问他,他便能够指出这偷东西的人,或是厨子,或是车夫,以及这东西所去的方向,结果就有人因此可以找到那偷东西的。他且说相信这是吕洞宾投胎。
阿丽思小姐经这侍者一番语,象说《天方夜谈》的有趣,就把傩喜先生忘掉,专来讨论这先知了。她曾听到傩喜先生谈过,哈卜君处就挂有中国人的神仙相,名字也似乎是吕什么。她想这个神仙眼睛会瞎,倒是一件奇怪事。
她说,“你中国神仙全是瞎子吗?”
“那并不一定。听说是神仙都是眼睛光光的。有些还有三个眼睛,中间那眼睛在脑门上,睁开时就放绿光,财神爷是这样的。只有一个神仙是跛子,走路一蹶一蹶用拐杖扶持到,名字叫做铁拐李,佩起葫芦各处卖仙丹,据那瞎子说他们是会过面的。”
过一分钟阿丽思小姐却想到了要见见这个瞎子神仙,她说,“你明天引我去看看那神仙,好不好?”那侍者不消说就略不迟疑的慨然承应这义务下来了。
她去看看这瞎子的意思,是想藉此见识见识,并且有机会可以问问中国一共是有多少神仙,并且问问中国神仙为什么不到西洋去保佑人。
“你名字是不是阿福,听差?”
照阿丽思小姐的问,那侍者恭恭敬敬把腰弯着,说,“也可以叫阿福,也可以叫二牛,请外国小姐随便喊。”
“有两个名字倒方便。” “小姐,这是下等人,若是上等人,作兴五个名字的。”
“那二牛,我们明天就同傩喜先生去看神仙,这个时候你把饭开来,让我吃好了。”
那侍者就到厨房去了。
阿丽思小姐,一旁吃饭一旁想起许多有趣味的事。她想到见过了那瞎子,就可以打听天上地下一切鬼仙菩萨上帝的姓名住址,以及其生活情形,瞎子不肯相告就送他一点钱,关于送小费的事是傩喜先生曾经告给她过的。她只想把这些神仙名字完全记在心里,则回家去就可以同格格佛依丝太太学这个经验。且以后遇到爸爸再要说是世界上只有一个神的话时,便可以把这些有根有柢的神仙数给他老人家听,看他怎么说。为了使爸爸以下家里人全相信自己的话是当真,她又想到自然是在拜访那些神时,顺便要一个名片,这名片必附带印有这神在中国管理的事务,到连神的职业籍贯也分分明明,那爸爸或者还可以另外作一本神学书了。
在阿丽思小姐吃饭的当儿,那二牛是还很恭敬的在一旁站立装饭的。阿丽思小姐又问他这地方可有什么地方可以玩一下,且解释是女人可以玩的地方。
“那到跳舞场去。” “还有?” “有戏。”
“有戏?”老实说,阿丽思小姐是不能相信中国人会演戏的。但同时她承认到中国看一切也都象看很有趣味的戏。中国人的走路步法,在傩喜先生口中,曾说过是全为演戏步法的,可总不很使阿丽思小姐相信,中国人在生活以外还有戏。
二牛说,“中国的戏才叫好!唱着跳着,人的脸上全涂有颜色,或白粉,还打着,用真刀真枪乱杀乱砍!”
“那好看是一定了。”
“当然喔。许多人咧。你们外国小姐也欢喜看这个,全是包厢。这戏就是为无事可作的有钱男女人演来开心的,你小姐也真可以去试看看!……戏是男人装扮女人,装得很好,凡是充这类脚色的,都长得好看,男人欢喜女人也欢喜。说话也是作女人声气,越尖越出名。他们站在台上唱,旁边有一个人拉琴。口干时,就有一个人走拢来喂茶。遇到打仗,也有人在地板上安置棉花垫子,决不会摔伤。他们……好处多着咧。”
阿丽思小姐听到这话先告给二牛说戏是她的国内也有,又承认恐怕不及中国这样有味。
“我也这样想,”二牛说,“中国是好的,一切是,聪明点的外国人都是这样说过的。”
把饭吃完话却说不完。天生的二牛这样的人,来作茯苓旅馆的外国客人侍者,这就是一种巧事。阿丽思小姐初来到此地,傩喜先生既不回来,一个人又不敢出去玩,就只好要这老人说白话给她听了。她问过许多所欲知道的事,就是说关于她想了解中国一切好玩的事,这老侍者都能一五一十为阿丽思小姐谈到。问他什么为“热闹”,他就明白怎么算是热闹事,且怎么热闻又是可以同外国小姐说的,就倒坛倒罐的为阿丽思小姐说。话是一种不夸张的话,这人记性又特别好,所以说来娓娓动听,使阿丽思小姐听得非常专心。一个外国游历的人来到中国,许多中国国粹就是在这样情形下介绍给知道的。倘若这外国旅客遇到的是这样一个人,(这样谈话的天才自然是极容易找,)那住中国一个月,不必出大门,所知道的也可以作成两三本厚书了。
……
她心想:“这全是很好故事。这故事比起姑妈格格佛依丝太太说的中国故事还要好!”
二牛的话是一直谈到傩喜先生回旅馆帮傩喜先生脱衣时才止的。这绅士,一见到阿丽思小姐就致歉,说是不能如所约定时间返回,害得这方面老等,很不好意思。但当时阿丽思小姐问到他究竟到些什么地方“白相”时,这和气兔子就打着哈哈笑。一面搓手一面笑。念着那句阿丽思小姐不很明白的旅行指南上一句话,“猪头三”,“猪头三”。约翰·傩喜先生今天出外去,显然是吃过一点小亏了。
傩喜先生究竟到些什么地方才如此迟迟转身?神仙也似乎猜错,经过傩喜先生一说,阿丽思小姐以后就不曾去拜访那瞎子了。原来傩喜先生所去的地方方向,这时算来应是在正西,恰恰与二牛说的那神仙给探听出来的正东是相对。
傩喜先生出门原是只打量沿到马路上走,走到不能走时就坐电车回旅馆,所以不用旅馆中为预备好的汽车的。在出门约有半点钟左右,他就采用中国绅士的走路章法,摇摇摆摆在那顶热闹的一条大路上走着了。
许多人!
就同这些人擦身挨去,在他也是一种趣味。眼中印着各式各样的中国人,口中念着老友哈卜君所赠的《旅行指南》一书上如象“若说在北京时每一个人的脸都象一个老爷,则来到上海所见到人的眼睛全象扒子手”的警句,是傩喜先生在路上的行为。把所见所触来印证那本旅行指南,在傩喜先生是觉得哈卜君非常可以佩服的。《旅行指南》说的,“在上海的欧洲人,样子似乎都凶狠许多,远不及在他本国时那种气色。大概在此等地方,是不能够谈到和平妥协字样的。做生意的全是应当眼尖手快,不然就倒霉。‘吹牛皮,’在这地方是不可少的一种东西,从卖药上可以知道,也许还应当移到政治上去。”傩喜先生只不很明白吹牛皮是什么,就是看那原注也不很明白。他又稍稍对于另外一句“在中国,老实一点的人同欧洲老实人有同样运命,得时时刻刻担心到饿死”的话不能承认,好象是没有根据,这因为是他自己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应当说是老实的兔子,却并不挨饿的缘故。并且这忠厚可爱的兔子,他所走的是欧洲人从欧洲运来红木、水泥、铁板、钢柱建筑成就的大路,一时见到的也是这大路上,通常的一切,当然要有小小怀疑了。这样的大路上,死亡并不曾缺少,那是给车轧死的,并不曾见到过有一次一个挨饿汉子倒在这大路上平空死去!
因为走得慢,就可以见到一些人从他身后赶到前面去,男女全都有。凡是衣裳后幅发光的,傩喜先生就知道这个人是机关或学校的办事人。凡是衣衫顶入时的女人,傩喜先生就知道这女人是卖身的。(这些女人就把在她前面走的人臀部当镜子,一面走一面打扮。)凡是……欧洲的例子,拿来放到中国仍然有许多是适用!只到处听到咳嗽,到处见人吐痰,进一家商店去,见到痰盂多是很精致的中国磁器,然而为方便起见,吐痰人多数是自由不拘的把喉中东西唾到地板上,这个似乎是中国独有的一件事了。
走了有不知多少,也看不出多少中国来。商店所陈列的是外国人的货物,房子是欧洲式样,走路的人坐车的人也有一半是欧洲人。若中国是这个样子,那倒不如就呆在哈卜君家一月半月为好了。
傩喜先生想起《旅行指南》来,这本书可惜又不曾带到身边。然而《旅行指南》上说的问路方法的话他还记得明白,就同一个巡警去说,要那巡警给他指引一条到中国去的路。
“先生,这是中国!”
“不对。我到要那矮房子,脏身上,赤膊赤脚,抽鸦片烟,推牌九过日子的中国地方去玩玩!”
于是这路旁巡警就为傩喜先生指定一部往这地方去的电车,要他到车所走的尽头处再下车,就可以见到他要见的事。
于是就到那纯粹中国地方了。
所给他惊异的是不见什么地方有过一次龙或龙状画物。
且一切也不如他所设想的难堪。只是哈卜君所说中国人的悠遐的脸子倒随处可见。到这些地方来天就似乎低了些。似乎每一个人只在行动上小心,为得是道路所给的教训。中国人每一个人在他背肩部分都有一种特殊曲线,如象欧洲的鞋匠一样,然而在中国则背越驼表示他是上流阶级,因为这线是代表享福,并不如欧洲人代表劳苦的。哈卜君的话是多么精粹!
然而傩喜先生还是不满足。就数着这些上流人的数目,也象很没有意思。新的需要是吃喝一点中国东西,可是一连走了三家铺子,都说只预备得有牛奶咖啡可可,如象到哈卜君家中喝的中国茶反而不卖。
“老板,那我请你指给我一个得中国茶吃的地方。”
“若是您外国先生一定要,那就到这里坐坐,我去倒来。”
这是傩喜先生学得用换钱来问路的方法,谁知这小钱铺老板却这样和气。傩喜先生当然就不客气,把那老板为倒上的一杯茶喝了。味道同哈卜君家中一个样,并且碗,也是一个样,把碗举起细察碗底也并不缺少那“乾隆年制”的字样,傩喜先生就吓然一惊。中国人的阔气竟到这样,一家小兑换处也用得是古磁器,真不是傩喜先生所想到的事!他又想或者是为款待他,这老板才如此,但又明明白白见到那茶碗,是还有三只陈列在铺子上的。
傩喜先生就不忍把这个茶碗放手了。把茶喝到一半,他说,“老板,我想问你,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一件!”
“近年来磁器价大了,这是去年买的,还花三角一个!”
“三角?”那个商人就又答应正是。这次听准了,一点不错,不是二镑或三块美金。一个作钱铺生意的人,是决不至于把各样钱的名目说得含混不清的。
“——三角! ——三角! ——三角!”
奇怪透了。在傩喜先生心中,以为哈卜君如此宝视他的茶碗,至少这茶碗总值三镑。三镑与三角,在这件东西上估价,是如何一个滑稽数目!他不信。那老板是一个北方人,如我们所常说的憨子一类人,见他不信就慨然说可以相赠。傩喜先生则在一种谦让下,把四块钱换来了这四个起青花的“乾隆年制”茶碗,老板又告他这是假的,然而到中国来的许多外国古董家,就并不对这个假而稍示惑疑,傩喜先生当然更不在乎此了!
一面得了四件古董,一面得了四块钱,这交易是两面皆感到非常高兴的,因此他们又来谈别的话。话由傩喜先生问及,这老板便如茯苓旅馆那个名叫二牛的侍者同阿丽思小姐谈话一样的,一五一十说,终于说到这地方的好玩的事上去。
“……先生,我告你,要玩全是可以玩的。” “是的!我们就是来中国玩的!”
“其实”,这老板又忽然想起了一件适间忘记谈到的事。
“其实我以为你们外国人到中国来,还有一桩顶热闹的事可以看,只不知道你先生对这个事也感到兴味不!”
“我想只要热闹我都愿意看。”
这老板,听到傩喜先生说只要是热闹全都高兴看,且就愿意看看这个热闹,倒并不出奇,因为其他的外国人都似乎愿意看的。若说不愿意看,那这老板倒以为是傩喜先生不懂这热闹,所以说不了。
他随即就为傩喜先生解释说这热闹是“打仗”。
这个倒不知道了。傩喜先生说是打仗可以看,倒以为奇怪,并不曾听到人讲过,也不曾从那本《旅行指南》上得到解释。实则《旅行指南》曾提到这事,傩喜先生把这一章忘掉了。
当傩喜先生告那老板说是这话倒不曾听人讲过时,那老板就说“别的人也许不知道,这是近来作兴的。你们外国先生全爱看这个。我相信陪你来的那个小姑娘对这个也不会怕看。”
接着是他为把最近几个中国地面打仗打得顶热闹的省分谈下去。这老板,且从报纸上,采取了不少打仗区域变更的材料,供给傩喜先生。又把自己所知道的类乎械斗的事,告给傩喜先生。这个人的脾气,正是应当列入茯苓旅馆中作侍者的那二牛一类的人的,他这说法在他自己就认为是一种顶合礼的贡献!
关于打,傩喜先生有不明了的地方,是中国人这样平空打起来,到底是真打假打。他把这个话问及那钱铺老板,所回的话是谁耐烦打来好玩。
“那为什么——”傩喜先生就想知道。
“提到为什么,我不很清楚了。似乎是赌得有种东道,我猜的。若不是两方主子赌得有东道,那么打赢了都领饷,这饷就不晓得打哪儿来了。”
傩喜先生承认这商人的猜想。他因为记起历史上记述罗马人当年要奴隶到戏院子去比武,人同人拿剑相刺,或是同到一群狮子虎豹打架的事,那时在戏场上,似乎就有许多尊贵绅士,体面绅士太太,坐到那用皮革绒类作成椅垫的座位上,作兴把这种事来赌一种东道的。他想起这情形就不由得为古今异地人类趣味相差无几而好笑。
“先生,那你外国也总有过了。”
“有是有,在书上。但总不会有这里人多,我相信。这样大热闹事是恐怕只有你中国人来作,别的国家谁都办不了的。”
“是吧,人少了也很无味。人少一点就打不下去,更难得看了。”
他们到后就谈到去看打仗的方法。如何的由中国官为备车,如何的去看,如何的望到子弹来去飞,又如何的去估计这死亡数目……在商人,是一种诚心的话,在傩喜先生也是诚心的听——只是这个商人却并不曾陪到谁去看过这战争,傩喜先生也不想就去看这个。傩喜先生的耳朵,其所以如此特别大,也许在容受别人的话一事上,多少有点意义吧。
待到把时间记起想离开这钱铺,时间已经十二点了。 ——她还等着呀!
他想起了早上同阿丽思小姐约下来的吃午饭的话,就忙同这商人告辞,拿起商人业已为他包好的四个茶碗就走。
到旅馆,“说猪头三,猪头三”,不过是想起从前到哈卜君家去喝茶,对那茶碗所起的尊敬为可笑,就说起旅行指南上把“猪头三”翻译为“乡巴佬”的话笑着说着罢了。
一个下午他们就为了互相报告今天各人所听到的中国人说的中国事,以及鉴赏这四个有龙的中国古磁消磨过了。

  这书是在约翰·傩喜先生到馍馍街五层楼上哈卜君处谈要去中国旅行以后,过了三天,哈卜君担心他老朋友的此次旅行,特意亲自把这手抄本极可珍贵的书捎来给他的。

  哈卜君把书赠给傩喜先生时,说,“好友,拿这一本到中国去,那是比请三个向导还似乎可靠一点,好好宝重得了。”

  书面签的字是:——

  “敬以此书赠老友约翰·傩喜君:时老友正欲游其梦中之中国云。”

  书上第一条便是说关于小费的事。

  “第一章第四条:——

  遇到你迷了路时,问警察也不能知道(这是平常的事情),你可以随便抓一个人,说:阁下,请你把我引到我的住处去。他说这个我可不知道。那你可以说:你是本地人,连路也不知道?——到这里,方法就有两种:一种是你送他一点小费,他便很高兴为你作这件事,另一种则是你告他是英帝国的人民,他们知道尊敬。英国在使中国人增加尊敬上,作了不少的事业,在中国地内杀了不少中国人,且停泊在中国长江一带的炮舰顶多,中国官已经就告给中国人民应当特别怕英国人了。

  “同章另一条:——

  拜会中国的官,或曾作过官的名人,你到那里去投一个片子,假如那门房说不在家了,你若是相信这话,就回头,那下一次来准又会不到。即或是你先用信或电话相约,指定这时候去找那个伟人,到门房时请他引见,他也可以用‘老爷不起’‘老爷会客’一类话抵制你。遇到这事你便应当记起小费的事情来。你不记起他不会提醒你的。这因为应属于客人知趣不知趣上面,不知趣则他提醒你你也不明白。

  你知道这事了,你就看看这个要会见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人若是作过总长一类的,你可以在你名片面贴上值一块钱的票子两张,(也有五张的,这并无定规,不过顶好是用中国的有信用的银行钞票,免得掉换。)一面口上说:‘劳驾,劳驾,’他虽在先说过是老爷出去了,也许老爷在他们眼睛打岔时又转回来了。也许是老爷从大门出从后门入,故他们先以为不在家。至于先说得是老爷还不起床,那当然是他们进去为你们催老爷去了。说有事,则必定事是刚刚办完。这是应当感谢门房的。回头你见了老爷,你可以不必提到这事,提当然不要紧,不过照例不提。

  这门房得过你的小费的,下一次他就同你要好起来,可以不‘买票’也成。然而你应当懂出钱的时候,最好不必让他先送你钉子碰,送不碰钉子处名之曰‘里手’。

  “同章另一条:——

  住旅馆,住公寓,住家,遇到过年过节,你得赏你下人的钱。中国一年十二个月,有三次是非赏小费不可的。这成了规矩。外国人到中国也免不了。一次是端午,一次是中秋,还有一次是过年;有时他们在耶稣诞日也很有理由的要小费,这个可免则免,不可免也应当送。他们每天的工作,是靠到这三次四次的赏号,拿来打牌赌博的,你如无小费送他,他便只好看别人赌钱。说不定因此他可以偷你一点东西,就把这无小费作理由,是无法的。

  买东西时用同样的钱,你自己买可以多一点,要他们买则有时少一半,这你不能奇怪,因为这也是规矩。他们在你货价中提取了一些,不让你知道,是全中国作伙计,厨子,帮工,都认为应当(这是一种额外小费)。

  “同章另一条:——

必发88手机版,  坐船到别一个地方去,譬如说从上海到天津,坐不起大菜间,只能坐官舱,你顶好是先告那招呼你的茶房,说回头送几块小费。他便按到你小费多少来帮你作一切事。不先告他,他们都非常聪明,知道从衣服脸貌上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假如你穿得不好,他便可以不大理会你。那么以后你纵出小费也无用了。不过先说的总是应当在他估的小费以上,才有便宜可占。

  …………

  又,在另一章上,讲到在中国的西洋人想作中国官或作事的,有几条也非常切要。可惜的是连顶切要的也不能全引证出来,这里只举几个小例。

  “第……章第二十一条:——

  若是见到中国阔老,谈话谈到生活情形时,你说你对于中国打麻雀牌很想学学,能使他高兴。又说愿意看中国戏,(注意是到北京只能说‘愿听中国戏’)他也认为你是想领略中国艺术的好白种人。你说你欢喜在初一十五吃观音斋,这个也是很好的话,这话为太太知道更好。

  在中国南方的伟人会晤下,你说话应当记到在骂两句北方军阀后夸奖一番这一方面的工作,到北方去则谈话中能引证得《论语》上的话越多越好。

  作中国政府的外国顾问,实际上应当作成一外国清客身分:能读熟《论语》、《孟子》、《孝经》、《礼记》、《太上感应篇》还不算全材。越懂得中国文化多越好。能陪到高等官吏常常吃一点花酒,也是作客卿升官发财很要紧的事。

  别人请客,帖子上写五点钟,你最好是八点再去。若照到帖子上的时间去,那多半是连主人也见不到。即或是在主人自己家里,慢去一点也无妨。在中国,请客作主人的,多数先学得一种等候客人的耐性。这性质在久住中国的外国顾问中也养成了很好习惯的。

  一个旅行中国的欧洲人,固然不一定全是来作官经商,抱了玩一玩的意见自然也很多。要怎么玩得尽兴,中国的习惯也应当多知道一点。于是这书的第七章告我们的事是一些琐碎的杂事。这里仍然是选出的一部分。

  “第七章……条:——

  到中国的应当在本名教名以外取一个别号,如象‘落迦山老农’,或‘莱茵河散人’,或‘居士’‘斋主’等等,至少是要懂得这个。中国人是稍稍有声望的人都有这别号的。还有人为神仙代为取名的,大致从扶乩而来,可以到北京红卐字总会参观,那里有很多神仙,且有不少作过总理总长省长的信士,这信士的法名都应当知道明白,好到那个地方称呼,不至闹笑话。

  男人的姓名,最好译成中国音,找中国姓氏谱有一本《百家姓》。此书上还附有郡名,一见姓且可以知道所从属郡氏。从前孟禄,罗素,到中国时,人家姓孟姓罗的都乐于同这两位先生‘联宗’;联宗是比拜把子还亲密的。又如高尔基先生的名字,顶好不过,读来非常顺口。女人则在本姓名上加以‘艹’或‘王’或‘女’更为醒目。其实最好是在中国顶熟习的‘婉贞淑芬’等等名字中去找相同的音为雅致合俗。关于这个若不能明白,不拘向中国什么人请教,他们都能供给你三十个以上通俗名字的。若求其顶合适当然须要去拜访中国翻译小说的文学家,他们对名字是十分懂得合乎国情的。找中国文学家那极容易。有些人你可以在初次会晤下问他是什么主义文学家,他告诉你时可不会红脸。

  中国地方以乞讨为职业的人,算世界上第一多。他们在你身后追着赶着,说出很好的祝福,这颂词且多数用韵,自由从口上编成,如古世纪乞丐诗人一样,你若是乐于听他,就慢送他一点钱。不过太慢了,也许他把祝福的话用完了,尾音却是诅骂,这看地方来,有些地方是如此的。

  有些地方乡下人,又作兴一到过年就上城讨钱的,这也成了规矩。

  许多地方开铺子作生意的,一到初一十五便在柜台上摆一个钱簸箕,这里面有小铜子和银角子,这钱是专为给乞丐的。凡是作乞丐的还有一种副业,便是什么地方死人结亲,他们去打执事。到那时候他们穿得是一种绿色红色的衣裳,这衣裳上面还绣得有花,是中国前清衙门的副爷穿的到冷天时平常本来用报纸围身的,他们这个时候就不再发抖了。

  若是想研究中国人不好看的脸色有多少种,你只要走到各处都不让他们叨光,就可以见到。

  中国人骂人是各地都不同的(这里足供一个专门研究家讨论,兹节去)。

  想同中国新的青年知识阶级认识,你问一个在欧洲的明白欧洲某文人的生活的朋友,拿一个那文人的相片来,签上赠你的名字,一到中国后,只要见到不拘某一个教授,让这教授见到这相,明天他就会为你宣传出去,大家都请你演说。你演说只把外国一切最新发明全归功给两千年前的中国人,他们就都欢欢喜喜的散去,认为你是同黄色人同情的白种人。总之你到中国说中国好,这马屁是容易拍的。你不会拍就在中国人面前骂骂你对欧洲人不满意的地方,也算很懂事的白种人了。

  你这样一同中国知识阶级接近,又可以见到现下中国的文学家,这文学家就是发表过国际上的宣言,说外人轻侮中国人,且名义也是说他是‘文学家’的。

  就此又可以看看中国法郎士,中国拜伦,中国……也是一个在最近想了解中国的欧洲人应当会面谈谈的。

  到中国应当明白中国人对女子的新旧观念,好在同一地方对付两个人。凡是穿洋服的你都称他为中国新时代人物,他便欢喜,且很有礼貌的同你攀谈。但有时你对一个顶时髦的人讨论到中国古文化也能津津有味。这全在你耳朵,你听他说一句话就可以明白。但不拘是新是旧,中国人都善于赌咒。赌咒是自己说了谎以后请神来帮忙作伪证人的。中国的兵队,都知道怕外国人,土匪也如此。

  在中国许多地方,每一天都要杀一些人,普通人可以随便看这个热闹。官厅也能体会这民众的希望,一遇到杀人,总先把这应杀的人游街,随后把人头挂在看的人顶多的地方,供大家欣赏。外国人且可以把这个随便照相。

  中国人,近年来,辫子同小脚,可惜是不大能在大市镇上见到了。但拖辫子的思想是随便可以见到的。要见这种高深的文化不一定要去找有胡子的人谈,年青人也能很好把这文化保留到思想上的。

  顶会赌博的人应推中国人。他们把打仗也维持到赌博上面,投资的全是外国人。有钱的欧洲人,是知道中国伟人谁可以某一时上台,比在跑马场买马位还看得准。

  先疑心自己是已俨然游过中国一趟的约翰·傩喜先生,读完了这一本《中国旅行指南》,才明白是中国还有许多事情。

  到看到这样一册厚厚的书,全说得是中国事情,关于动身倒似乎是问题了。他虽然信得过哈卜君的话,说是欧洲人到中国去比列本国还自由,但看这书的第一章,把中国小费规矩就说了两三万字,他对于此行的路费倒踌躇起来了。本来的路费并不一定要花多少,但到了中国以后小费倒是一笔大数目。究竟要用多少小费,这书上又并未曾载明。也许还有最近才有的规矩遗漏不曾载上。然而他是决了心要去看看的。

  他一面记起到中国去姓名应译好或纠正的事,就又走到哈卜君家中去讨论到他的姓名应如何改变,并问问这书中自己不了解处。

  “这个为难得很,你书上说应审好才行呢。”

  “那我倒忘了,”哈卜君说着,走到写字台边去乱翻,翻出一个薄纸本书来,“来,我们请这个师傅。”

  原来这就是一本中国《百家姓》,上面且有英文,拉丁文,俄文,三种的比较名词,傩喜先生是认得到拉丁文的,就把自己的姓去按照笔画检寻,过了一阵。

  “我想,就姓王好了。”

  “这个我赞成。有个王尔德,中国现在是大家全知道的。”

  姓,那就定为王,郡名为“三槐”,无问题了,到姓已定妥时就研究名字。名字在另一本书上也有。为了应当选中一个顶好的,傩喜先生要哈卜君自己去作事,不必再理他,好让他坐在那紫檀嵌大理石的太师椅上专心翻找。傩喜先生是那么张起两个耳朵,端端正正坐在那大椅子上,把舌头在嘴巴边舔着,目不旁瞬的作这一个工作的。每一个名字在他都拿来过细称量一番。

  ——“阿狗,”不好。这里注明是小名,且指定是第四阶级的。

  ——“国富,”不好。这是军人,店老板。

  ——“金亭,”不。

  ——“长寿,”不。

  怎么都不见绅士名字?

  绅士的名字笔画都很多,这书为中国式的排列,所以先是找不着。

  …………

  翻了半天还是找不到傩喜先生认为满意的名字。他到没有办法也懒于再找时,喊他的朋友。

  “喂,帮帮忙,帮帮忙,我真不知要怎么着!”

  朋友哈卜君,是已在那琴凳上打盹,为傩喜先生喊醒的。

  于是他们两个来翻。

  又翻了一阵,讨论了一阵,还是不成。

  “那你意思怎么啦?”

  “我意思就是这样,照老法子;用我这一人混名。”

  “你是说在名片上赢王傩喜’三字么?”

  “嗯?”

  “也好。”哈卜君只答应也好。他不明白傩喜先生的用意。

  傩喜先生在某一页上曾翻出一个“傩喜”的名,下面注得小字是:此名为中国某总理在家时之小名,“傩喜”意谓还一次愿为傩神所喜而赐云。那是真再好也没有了。但他可不把这意思告给哈卜君知道,怕朋友有意取笑。

  把名字取定以后,他又问了不少关于到中国以后的方法,这些方法多数是那《旅行指南》一书上面讲过的,但他不明白,非哈卜君一一讲解不成。到后问到小费,朋友说,“这个,至少预备同你此行的旅费一样多,那成了。”

  “我是担心超过旅费的。既只要这样办,那倒无问题。”

  今天傩喜先生已习惯于喝那中国龙井了,他喝了两碗茶,又把哈卜君的中国点心吃了一些才回家。

  当夜在床上,他又把那《中国旅行指南》细细的看,到睡后却做了许多荒唐不经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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