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德·盖尔芒特夫人连续不断地向我展现出一张张迥然不同的面孔,而这一张张面孔,在她的整个打扮中占据的位置是相对的,多变的,时而大,时而小,因此我对德·盖尔芒特夫人的爱并不是倾注在这千变万化的肉体和纺织品的某个部分上。她可以一天换一张脸,一天换一身服饰,看到她我照样会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因为透过这不断变化的脸孔和服饰,透过这新的衣领和陌生的脸颊,我依然感觉得到是德·盖尔芒特夫人。我钟情的是这个指挥着这一切的看不见的女人。就是她,她对我有敌意,我就会黯然神伤;她靠近我,我就会心慌意乱,惶惑不安;我渴望能把她征服,把她的朋友从她的身边统统赶走。她可以插一根醒目的蓝羽毛,也可以炫耀她赭红色的肌肤,她这些行动对我不会丧失意义。

我自己倒没有觉出德-盖尔芒特夫人讨厌每天在路上遇到我,不过,我从弗朗索瓦丝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每天早晨,当弗朗索瓦丝侍候我出门时候,她的脸上充溢了冷漠、责备和怜悯。我刚开口问她要我的衣服,就感觉到从她那张肌肉收缩、神态尴尬的脸上升起了一股逆风。我根本没有想赢得弗朗索瓦丝的信任,我觉得这是白费力气。她拥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这对我始终是个谜——能迅速知道我们——我和我的父母亲——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许这算不上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可以用某些特殊的情报手段来解释。有些野蛮部族就是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获得某些信息的,要比邮局把这些信息传送到欧洲殖民地早好几天,其实不是通过心灵感应,而是借助于烽火,从一个山岗传到另一个山岗,最后传到他们那里。因此,就我每天上午散步这个特殊情况而言,可能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仆人听到他们的女主人对每天在路上遇见我表露过厌烦情绪,而他们也可能把这些话讲给弗朗索瓦丝听。说实话,即使我父母不让弗朗索瓦丝而让另一个人来侍候我,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从某种意义上讲,弗朗索瓦丝比别的仆人要少一些仆人气。她的感觉,她的善良和慈爱,她的严厉和高傲,她的狡狯和局限性,她的白皙的肌肤和红兮兮的双手,都说明她是个乡下姑娘,她的父母亲“日子过得挺不错”,但后来破产了,不得不送她出来当仆人。她在我们家好比是乡村的空气和一家庄园的社会生活,五十年前,它们被一种颠倒的旅行——不是旅行者走向旅游胜地,而是旅游胜地走向旅游者——带到了我们家中。正如基地区博物馆中的玻璃橱柜装饰着农妇们制作并用金银线镶边的稀奇古怪的物品一样,我们巴黎那套单元房间也装饰着弗朗索瓦丝从传统和地方的观念汲取的臣服于源远流长规则的话语。她善于绘声绘色地描述——就好象用彩色丝绒刺绣一样——她儿时的樱桃树和小鸟,她母亲的灵床。这一切她都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但是尽管如此,当她踏进巴黎,到我家当仆人后,没过多久就和各层楼上的仆人在意见上和法学观念上一致起来了(更何况任何人处在她的地位也会有同样的变化),她因不得不对我们表示尊敬而耿耿于怀,把五楼的厨娘骂她主人的粗话学给我们听,那副扬眉吐气的神情使我们生平第一次感到和五楼那个令人讨厌的女房客有了共同的利害关系,我们不禁心想,也许我们真的是主人呢。弗朗索瓦丝性格的变化也许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极不正常的生活方式,必定孕育着某些瑕疵,就象法国国王的生活,他在凡尔赛宫,周围是他的侍臣,他的生活和古埃及的法老和中世纪的威尼斯总督的生活一样奇特,不仅是国王的生活,还得加上侍臣的生活。仆人的生活自然就更加奇特了,只是习惯蒙住了我们的眼睛,使我们觉察不到。但是,即使我把弗朗索瓦丝辞退了,我仍然需要有一个仆人呆在我身边,这人有同样的甚至更加特别的缺点。因为我后来又用过好几个仆人,仆人的一般缺点他们应有尽有,但到我家后仍然很快发生了变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为了不被我性格的锋利尖角刺伤,他们都在自己性格相应的部位上装进一个相应的凹角。相反,他们却利用我的空子插进他们的尖角。而这些空子正因为是空子,我甚至还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也不知道我的仆人钻空子伸过来的尖角。但是我的仆人得寸进尺,越变越坏,使我终于知道了存在于我性格中的空子。正是通过他们不断养成的缺点,我才看到了我固有的不可克服的缺点,可以说他们的性格是我的性格的反证。从前,我和我母亲经常讥笑萨士拉夫人,因为她总是用“那一种人,那一类人”称呼仆人。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想更换弗朗索瓦丝,恰恰是因为换上来的仆人不可避免地还是属于仆人那一种人,还会是我的仆人那一类的人。言归正传。我一生中每受到一次凌辱,事先都能在弗朗索瓦丝的脸上找到同情和安慰。看到她怜悯我,我就会恼火,就会打肿脸充胖子,说我没有失败,而是取得了成功。但是,当我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有节制的但又是明显的怀疑神情时,看到她对她的预感充满了信心时,我的谎言又不攻自破了。因为她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却不吭声,只是动一动嘴唇,仿佛嘴里塞满了肉,在慢慢地咀嚼。她真不会讲出去吗?至少有很长的时间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那个时候我认为只是通过说话才能告诉别人真情,连别人同我说的话我也会原封不动地把它们储存在我敏感的大脑中,因此,我决不相信曾对我说过爱我的人会不爱我,就象弗朗索瓦丝一样,当她在“报上”读到有个神父或有个先生将违背邮局规定,免费给我们寄来能祛百病的灵丹妙药或把我们的收入提高百倍的妙方时,她会深信不疑。(相反,如果我们的医生给她最普通的药膏治她的鼻炎,尽管她平时什么样的的痛苦都能忍受,却会因为不得不给她的鼻子上药而发出痛苦的呻吟,确信这药“会使她的鼻子掉一层皮”,让她没脸见人。)弗朗索瓦丝第一个给我作出了样子(这个道理我是后来才明白,而且付出了更痛苦的代价,读者会在本书的最后几卷中看到,是我的一个心爱的人给了我教训),真情不说也会泄露出去,人们可以从无数的外表迹象,甚至从个性世界某些看不见的、与自然界的大气变化相类似的现象中搜集到。这样也许更可靠,用不着等别人说出来,甚至对别人说的话根本不必重视。按说我是可以觉察到这个问题的,因为那时我自己说话也常常言不由衷,可我的身体和行为却不由自主地泄露了隐情,弗朗索瓦丝一看便明白了真相;我是可以觉察到的,不过,我必须认识到自己有时也很狡猾,也会撒谎。然而,我和大家一样,说谎和狡猾直接地、偶然地受着一种个人利益的支配,是为了捍卫这一利益。为了一个美好的理想,我的思想任凭我的性格暗地里完成这些紧迫而微不足道的工作,听之任之,不加干涉。有时候,到了晚上,弗朗索瓦丝会对我很亲热,求我允许她在我房内坐一坐。每当这个时候,我似乎发现她的脸变得透明了,我看到了她的善良和真诚。可是不久,絮比安——我后来才知道他会多嘴——向我透露说,弗朗索瓦丝背地里说我坏透了,变着法子折磨她,说要吊死我,还怕会玷污她的绳子。絮比安的这番话仿佛在我面前用一种前所未见的色彩印了一张表现我和弗朗索瓦丝关系的照片。这张照片和我平时百看不厌的展现弗朗索瓦丝对我衷心爱戴,不失一切时机为我唱颂歌的照片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这使我恍然大悟,不只是物质世界会呈现出同我们所见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面貌,任何真实都可能会不同于我们直接的感觉,不同于我们借助一些隐蔽而又活跃的思想编造的真实;正如树木、太阳和天空,倘若长着和我们两样的眼睛的人去观察它们,或者某些不用眼睛而是用别的器官进行感觉的人去感觉它们(这时,树木、太阳和天空就成了非视觉的对等物),就会和我们所看见的完全不同。就这样,絮比安向我打开了真实世界的大门,这意想不到的泄露把我吓得目瞪口呆。这还仅仅涉及到弗朗索瓦丝,她在我眼里并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是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的呢?假如有一天爱情中也出现这种事情,那会给我带来多大的痛苦!这是未来的秘密。现在还只涉及到弗朗索瓦丝一人。她对絮比安讲的这番话是她的真实想法吗?会不会是为了离间我和絮比安呢?可能是怕我同絮比安的女儿亲近而把她疏远了吧?我费尽脑汁,左猜右想,但我心里明白,弗朗索瓦丝究竟是爱我还是讨厌我,不管用直接的或间接的方式,我都是无法弄清楚的。总而言之,是弗朗索瓦丝第一个使我懂得了这个道理,一个人,他的优缺点,他的计划以及他对我们的意图,并不象我过去认为的那样是一目了然、固定不变的(就象从栅栏外看里面的花园和它的全部花坛一样),而是一个我们永远不能深入了解,也不能直接认识的朦胧的影子,我们对于这个影子的许多看法都是根据它的言行得出来的,而它的言行提供的情况往往很不充分,而且互相矛盾。我们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在这片阴影上交替地闪烁着恨的怒火和爱的光辉。我真心实意地爱着德-盖尔芒特夫人。我要祈求上帝赐予我最大的幸福,让她遭受各种灾祸,让她破产,让她名誉扫地,让她失去横在她和我之间的一切特权,让她没有住处,也没有人愿意理睬她,这样,她就会来求我,会到我这里来避难。我在想象中仿佛看见她来找我了。晚上,当周围的气氛发生一些变化,或者我自己的身体有明显好转时,我的思想会变得非常活跃,那些早已被我遗忘了的感想会似滚滚的波涛涌入我的脑海,然而,我没有利用我那刚刚恢复的体力来理清平时难得出现在我头脑中的这些思想,没有开始写作,而是喜欢大喊大叫,把我内心的想法以一种激烈的、外露的方式抒发出来;这不过是空洞的演说,毫无意义的手势,一部地地道道的惊险小说,枯燥乏味,信口开河,小说中的主人公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一贫如洗,来乞求我的施舍,而我却时来运转,变成了有权有势的富翁。就这样,我几小时几小时地遐想着,嘴里念念有词,大声说着我在接待公爵夫人时应该说的话。尽管如此,我的处境依然如故。唉!事实上,我正是选择这个可能集中了各种优势,因而也就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女人奉献我的爱情的。因为她家资巨万,可同世界上最大的富翁相提并论,但又比他们高贵;还算她本人非凡的魅力,这使她成为众人的女王,-赫一时,遐迩闻名。我也感觉到了,每天上午我去迎她时她并不高兴。可是,即使我鼓足勇气,两、三天内不到她散步的路上去等她(这对我无疑是莫大的牺牲),德-盖尔芒特夫人也不一定会注意到,或者会把我这个克制的行动归因于我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只要还有可能,我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的,因为我需要和她相遇,成为她瞬间注意的对象和打招呼的人。这种需要反复出现,使我不能控制自己,也就顾不得会惹她不高兴了。我应该离开一段时间,但没有这个勇气。有时候我似乎拿定了主意,我让弗朗索瓦丝给我收拾行李,可是她刚收拾好我叫她把衣服放回原处了①她不喜欢这样,说我总是“摇摆不定”(她用了圣西门的语言。每当她不想和现代人竞争时,总会用前人的语言)。不过,她更不喜欢我用主人的腔调说话。她知道这对我不适合,我天生不是这样的种。她用“装腔作势不适合我”这句话来表达她的这个想法。我要走也一定要到一个能使我和德-盖尔芒特夫人接近的地方去,否则,我是万万没有勇气离开的。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假如我远离德-盖尔芒特夫人,到她认识的一个人那里去,她知道这个人择友非常挑剔,可他对我却非常赏识,他可以在她面前谈起我,这样,即使不能从她那里得到,至少也可以让她知道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我可以同这个人商量能不能请他替我传递消息,只要有商量的可能性,哪怕他不同意,我也就可以给我那孤独而无声的梦想披上一层新的、有声的、积极的形式,在我看来,这就前进了一步,可以说是一大成就;假如能有这种可能性,我不就离她更近一些了吗?这总比每天上午孤孤单单、忍辱丢脸地在那条街上来回逛荡要强吧。再逛也逛不出个结果来,我想向她倾诉的心曲一个也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她作为“盖尔芒特夫人”有着怎样神秘的生活,常使我魂牵梦萦,想入非非;如果利用一个有资格进出公爵夫人的府邸,出席她的晚宴,可以同她进行长时间谈话的人作为媒介,间接地介入她的生活,这同我每天上午到街上去看她相比,固然距离远了一些,但岂不是一种更为有效的接触吗?——①正如一部模仿作品,为了不落俗套,会别出新裁地搞一些名堂,结果却毁了最自然、最自信的形式,弗朗索瓦丝也从她的女儿那里借来了一个词语,说我是个痴子——作者注。圣卢同我很有交情,对我也很赏识,但我总感到不敢当,因此从没有把他的盛情厚厚意当作一回事。可是突然我对他发生了兴趣。我多么希望他能把我们之间的友谊和他对我的赏识说给德-盖尔芒特夫人听啊!我完全有可能向他提出这个请求的。因为热恋中的男人如果有什么长处还没有被人了解,哪怕是非常微不足道的长处,总会想方设法透露给他心爱的女人听的,就象被剥夺了继承权的人通常总要让人知道他有继承权一样。他为他的心上人不知道他有这些长处而苦恼,他想自我安慰,便对自己说,正因为你的这些长处是看不见的,说不定她还可能认为你有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优点呢。圣卢很久没能来巴黎了,他说是公务缠身,其实是心情忧郁,因为他和情妇的关系紧张,曾两度濒于破裂。他常来信说,如果我能到他部队的驻地去看望他,那会给他带来快乐。我在我这位朋友离开巴尔贝克的第三天,就收到了他写来的第一封信。当我在信封上看到他部队驻地的名字时,一股喜悦之情油然而生。这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城市,市内住着贵族和军人,周围有一望无垠的原野,这种乡村风光会使人相信它离巴尔贝克海滩很远。其实不然。天晴的时候,远处常常飘起断断续续的声音,宛若一片浮在天边的有声水汽;正如一排排蜿蜒曲折的杨柳帷幕会使人看出树下边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一样,这片有声的水汽告诉人们有一个骑兵团在那里变换队形,进行操练。这此起彼伏的声音使得市内各条街道和林荫大道以及各个广场的空气最终也颤动起来,经久不息地回荡着战争的音乐,四轮载货车或有轨电车发出的粗野的轰鸣声持续不断,有如军号吹出的震耳欲聋的集合号,在那些有幻听感觉的人的耳畔经久回荡,不让他们有片刻的安宁。这个城市离巴黎不很远,乘快车我可以赶回家睡觉,回到我母亲和外祖母身边。当我明白了我当天就可以返回巴黎时,我就被一种痛苦的思念折磨得心绪不宁,下不了决心到底是回巴黎,还是在这个城市过夜。但我也没有勇气阻止车站的一个职员把我的行李扛到一辆出租马车上;我只好象一个没有外祖母盼望我归家的旅客,随随便便地跟在这个职员的后面,跟着行李走了;我只好什么也不想,装着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的样子,从从容容地上了马车;我把骑兵营房的地址给了马车夫。我生平第一次同这个城市接触,我想,为了减轻我心中的不安,圣卢一定会到我下榻的旅馆来陪我过夜的。门岗去找他了。我在军营的大门口等候。十一月的冷风在这个酷似一条大船的军营中呼呼地吹着。正是晚上六点钟,走出军营上街的人络绎不绝,都是两个两个的,一个个踉踉跄跄,似乎刚刚上岸,在一个异国的港口暂时停留。圣卢来了。他的身子左右前后地摇晃着,眼前的单片眼镜也随着他身子一摇一晃。我没有让门岗通报我的姓名,急于想看到圣卢惊喜若狂的样子。“啊!真不凑巧!”他一看见我就嚷了起来,脸一直红到耳朵根。“这个星期我刚好值勤,八点以前不能外出。”他想到这第一夜没有人陪我,有点担心(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知道我一到晚上就会忧虑不安,在巴尔贝克海滩他就发现我有这个毛病,常常设法为我排解忧愁),于是他停止了抱怨,向我转过身,朝我投来一个个微笑和一道道温柔可亲但变化不定的目光,微笑直接从他眼睛中射出,目光却经过了单片眼镜的反射,但无不泄露了和我重逢的激动心情,同时也暗示着那个非常重要的,过去我一直不理解而现在却对我至关重要的东西:我们的友谊。“我的上帝!您住到哪里去好呢?说实话,我不会劝您去住我们搭伙的那个饭店的,它挨着展览馆,那里就要举行开幕式,人多得不得了。不去那里!还是住到弗兰德旅馆去吧。那是一座十八世纪的豪华建筑,里面铺着古老的地毯。这‘显得”象一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古色古香的古老住宅’。”圣卢总喜欢用“显得”代替“好象”,因为口头语言也和书面语言一样,常常需要词的意义有点改变,需要寻求高雅的表达方式。新闻记者往往不知道他们使用的“高雅词语”出自哪个文学流派,圣卢也一样,他的词汇,他的措辞可以同时模仿三个不同的修辞学家,他同他们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是通过间接途径的反复灌输,耳濡目染,他对那些语言形式也就运用自如了。“况且,”他下结论说,“这个旅馆对您的听觉过敏症尤其适合。不会有邻居打扰您。我承认,这个有利条件不值得一提,因为保不住明天会有游人来投宿,也就不必为这个靠不住的理由选择这个旅馆了。这不是主要原因。我让您住到那里去,是因为那里的外观雅致。房间相当舒适,家具古色古香,赏心悦目,有一种叫人放心的感觉。”但是,我没有圣卢的艺术鉴赏力,一所漂亮的房子带给我的快乐是微乎其微的,不可能排解正在我心中升起的忧闷。从前在贡布雷,当我的母亲不到我房间来向我道晚安的时候,还有,当我到达巴尔贝克海滩的那天,一个人呆在空空荡荡、飘溢着浓郁的香根草味的房间里的时候,也曾产生过这种难以忍受的忧闷。圣卢见我目光呆滞,忧形于色,也就心中有数了。“看来,可怜的小家伙,您是看不上这个漂亮的旅馆罗,瞧您脸色多么苍白。我真象一个不近情理的人,给您谈什么地毯之类的,您哪有心思去欣赏这些东西。您要住的那个房间我很熟悉,我个人觉得它很舒服,但我也知道您很敏感,您的感觉跟我的不一样。可不要认为我不理解您,我们两人的感觉是不一样,但我能理解您。”一名士官在院子里驯马,正忙着教马跳跃,士兵向他行礼,他也不还礼,可是谁要是挡了他的路,他就破口大骂。这时,他朝圣卢笑了笑,发现圣卢在和一个朋友说话,便打起招呼来。可是他的马发开了脾气,兀立嘶叫。圣卢扑上前去,抓住缰绳,把马制服后,又回到我的身边。“是的,”他说,“我向您保证我是了解您的,您的痛苦也就是我的痛苦。我想,”他接着又说,一面亲切地把手放到我肩上,“要是我能呆在您身边,和您痛痛快快地聊上一夜,也许能使您减轻一些痛苦。我一想到不能这样做就心里难过。我可以借给您很多书看,不过,象您现在这样的心情,是不可能读书的。可惜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找人来替我值班了,我连着请了两次假,因为我的女朋友来了。”他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在爱情上遇到了麻烦,也因为他在苦思冥想,就象一个医生,想找一副良药为我医治病痛。“快去给我房间生火,”他看到一个士兵过来,吩咐道。“喂,快跑,抓紧点!”说完,他又转向我,单片眼镜和近视目光都表露了我们之间的深厚友谊。“真没想到您会到这里来,到这个我对您朝思暮想的军营里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在做梦?说真的,身体怎么样?比过去好些了吗?呆会儿您给我好好讲一讲。上我寝室去,别在院子里呆久了,这里的风太大,我无所谓,可您刚来,不习惯,我怕您会着凉。书呢?开始写了吗?没有?您太怪了!要是我有您这样的禀赋,我相信我会从早写到晚的。您觉得什么事也不做更快活。象我这样的平庸之辈总想写些什么,而那些能干的人却不愿意写,这真是莫大的不幸!瞧我只管说,忘了问您外祖母大人的情况了。她那本蒲鲁东①一直不离我的身边。”——①蒲鲁东(1809-1865),法国小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无政府主义创始人之一。这里系指蒲鲁东的著作。一个身材魁伟、英俊威武的军官庄重而缓慢地走下楼梯。圣卢朝他行礼。当他把手举到帽沿的时候,他那总是扭动着的身躯暂时静止不动了。可他举手的动作是那样匆忙,那样用力,挺身的动作是那样急促,礼毕后放下手的动作又是那样突然,使得肩膀、腿和单灯眼镜都改变了位置。因此,这一时刻与其说是静止的,倒不如说是颤动而紧张的,那些刚刚完成的和即将开始的过于频繁的动作,在这紧张一刻互相抵消了。然而,那位军官没有朝我们走来。他镇静、庄重、和蔼可亲,具有皇家风度,一句话,与圣卢完全相反。他也把手举向帽子,但他从容不迫,不慌不忙。“我要跟上尉说句话,”圣卢低声对我说,“请您到我房里去等我,四楼右边第二个门,我待会儿就回去。”说完,他疾步朝上尉走去,单片眼镜在他眼前晃动。上尉庄重而缓慢地走着,这时有人给他牵来了马,上马前他下了几道命令,手势显示出一种矫揉造作的高雅,好象是在哪张历史画卷上学来的,仿佛即将奔赴第一帝国的战场,其实他是回家去,回到他在东锡埃尔市租的房子去。房子坐落在一个广场上。就好象是未卜先知,对这个拿破仑式的人物嘲弄似的,这个广场命名为共和广场。我上了楼梯,梯级上钉着大头圆钉,每走一步都差点滑倒。我看见几间寝室,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排床和背包,墙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有人给我指了圣卢的房间。我在紧闭的门扉前站了一会儿,因为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有人在移动一件东西,碰翻了另一件。我觉得房间不是空的,里面有人。其实是壁炉里刚生的火在燃烧。它一刻也不安宁,笨手笨脚地移动着木柴。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火把一根木柴推到一边,让另一根冒起了烟。它不动时,也会象粗俗的人那样,时时刻刻发出吱吱声;从我看到冒出火苗时起,我就听到了火的声音;但是,如果我在墙外,我肯定会以为有人在擤鼻涕,在走路。最后,我在房里坐了下来。十八世纪的浅底花绸和德国深色布做成的帷幔,使圣卢的卧室免受弥漫在建筑物其余部分的变质黑面包那样难闻气味的侵蚀。我就要在这里,在这间可爱的卧室里幸福而安宁地用晚餐和睡觉了。我感到圣卢就在房间里,因为写字台上放着他读的书,书旁边是照片,我认出有我的一张,还有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一张;火对壁炉终于适应了,它象一头野兽,静卧着,焦急而忠实地等待着,只是隔一段时间就抖下一根木炭,木炭即刻变成灰烬,或者用火苗舔一舔炉的内壁。我听见圣卢的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想必它离我不会太远。这滴答声时刻变动着位置,因为我看不见表;我感到这声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有时消失了,好象离我很远很远。突然,我发现表就在写字台上。于是,我听见滴答声固定在一个地方,再也不动了。我以为听见它在那里,其实不是听见,而是看见。声音没有地点。至少我们把声音和运动联系在一起了,声音因此也就有了用处,能向我们预示运动,使运动显得必然和自然。当然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当一个病人耳朵堵得严严实实时,就不再会听见此刻圣卢的壁炉内火发出的毕毕剥剥的声音(火正在把木柴变成木炭和灰烬,然后把它们抖进它的篓筐中);也不会听见有轨电车经过东锡埃尔大广场时不时弹出的乐曲。这时候,病人看书,翻书时会听不见一点声息,仿佛有一个天神在帮他翻。准备洗澡水时弄出的巨大响声减弱了,变轻了,离远了,仿佛是天河发出的淙淙声。声音的远离和变小,能消除它对我们神经的刺激。刚才榔头的敲击声似乎把我们头顶上的天花板都震动了,我们被搞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而现在它们犹如在公路上同微风玩耍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遥远,轻微,撩拨人心,叫人越听越想听。我们用纸牌“占卜”,但听不见翻牌的声音,会以为不是我们在翻牌,而是牌自己在动,是为了迎合我们的愿望,主动和我们玩起来的。那么,我们能不能由此而推想,对于爱情——甚至可以加上对生活和对荣誉的热爱,因为有些人似乎非常热爱这两样东西——也采取同样的办法,不是让声音停止,而是把耳朵堵住呢?能不能模仿他们,把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的防卫力转移到我们自己身上,不是去损害我们所爱的人,而是减少我们本身忍受的痛苦。还是回到声音上来。如果把塞住耳朵的棉球加厚,就会使少女在我们楼上弹奏的奔流激荡的钢琴曲,听起来宛若小溪流水般的轻音乐。如果在一只棉球上涂上一种油脂,这样整所房子都会听从它的摆布,屋内和屋外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这时,用轻柔的乐段来形容演奏就不够了。棉球瞬间闭上了钢琴的键盘,音乐课突然结束了;在我们楼上走动的先生突然停止了走动;马车和电车中断了行驶,好象在恭候一个国家元首的驾临。可是象这样的减弱声音,非但不能使人安寝,反而搅得人睡不着觉。昨天,那缠绵不断、无休无止地向我们描绘着街上和屋内的运动的声音,象一本枯燥乏味的书,终于把我们带进了梦乡;今天,我们塞住了耳朵,睡得正酣,周围寂静无声,突然-啷一响,比其他的声音更加响亮,但在我们听来却轻得象人们的叹息,同其他的声音没有联系,真是神秘;我们会被惊醒,想知道这是什么声音。相反,如果把塞在病人鼓膜上的一层层棉花暂时取出来,声音构成的光线,又会象一轮红日升起,在宇宙中再生,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被流放在外的众声音也会全速赶回来;我们会听到人声复活了,有如音乐天使的合唱声。寂静无声的大街顿时被长着翅膀、风驰电掣、接连不断地开来的电车天使的歌声淹没。在房间里,病人创造了火的声音,而不是象普罗米修斯那样创造了火。如果一会儿加厚塞耳朵的棉团,一会儿又把它们取出来,这样,就如同在交替地踩着装在音响世界大轱辘上的两个脚蹬。不过,有些人听不见声音并不是暂时的。有人耳朵完全聋了,他要煮牛奶也不得不用眼睛紧紧盯着掀开的锅盖,窥伺着象是预示一场北极暴风雪的白光,这是牛奶煮沸的前兆。明智的做法是看见这个前兆就拔去电插头,就象上帝挡住波涛一样。因为牛奶煮沸了,奶孵出的卵在痉挛。在升腾,经过几次斜向的鄱滚,完成了发育,几叶被奶皮弄得皱巴巴的风帆倾斜着,鼓满了风,一叶珠色的风帆向着暴风雪中冲去;如果切断电流,及时祛除暴风雪,就会使风帆原地旋转,变成木兰花瓣,在奶的海岸中漂流。如果这个病人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切断电源,他的书,他的表,顷刻间就会被牛奶的白色海洋吞噬,怒潮过后微微露出海面,他只得喊叫他的老女仆前来帮忙;尽管他是个赫赫有名的政治家或德高望重的大作家,他的老女仆仍然会数落他还不如五岁的孩儿懂事。在别的时候,门紧闭着,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闯入这神奇的房间,我们没有听见他进来,他就象木偶戏中的木偶,光做手势不说话,这使那些听腻了讲话的人耳边得到了清静。至于这个耳朵全聋的人,既然失去一种官能也和获得这种官能一样,能给世界增辉添美,当他在一块还没有诞生声音的乐园式的土地上闲步时,他会感到赏心悦目,其乐无穷。世界上最大的瀑布单为他的眼睛显示那水晶般透明的水帘,比风平浪静的大海还要平静,同天堂中的瀑布一样纯洁。因为在他耳聋之前,声音于他是引起运动的可感知的形式,所以无声而动的物体似乎是动而无因;这些物体失却了声音的特性,展现出自发的运动,似乎有了生命;它们自发地运动,静止,着火;它们自发地飞起来,就象史前长着翅膀的巨兽,在聋子这个没有邻居、冷冷清清的家庭中,在他还没有全聋的时候,开饭时仆人就已经够谨慎的了,总是不声不响地上菜,而现在却是由哑巴开饭,看上去有点儿偷偷摸摸的,象童话剧中给国王摆饭一样。聋子在窗口看到的建筑物——兵营、教堂或市政厅——也不过是童话剧中的布景。这座建筑物一旦坍塌,会释放出眼睛可以看到的铺天盖地的灰尘和成堆成堆的瓦砾;虽然它不象舞台上的宫殿那么单薄,但也不那么具有物质性,即便沉重的巨石坠入神奇的世界,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扰乱那纤尘不染的宁静。笼罩在这间我刚来不久的军人小房间里的相对的宁静突然被打破了。门打开了,圣卢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让他的单片眼镜落到胸前。“啊!罗贝,在您这里太舒服了!”我对他说。“能在这里吃晚饭和睡觉,那该多好啊!”的确,要不是军纪禁止客人留宿,我一定能体味到平静而无忧无虑的休息。军营中被许多遵守生活规律、心境恬静、意志坚强的人和无所挂虑、幽默诙谐的人维持着那种安谧、警惕和欢快的气氛会使我高枕无忧地进入梦乡。在这个大家庭中,时间披上了行动的形式,悲哀的报时钟声被欢快的军号声取而代之,这集合的号声余音缭绕,犹如浮尘,永远飘荡在城市街道的上空——它确信人们在洗耳恭听,它象音乐那样悦耳动听,因为它不仅意味着权力需要人服从,而且表明服从会使人得到幸福。“哈!这样说您是喜欢跟我睡在这里,而不愿意一个人住到旅馆里去罗,”圣卢笑嘻嘻地对我说。“喂!罗贝,您还讥笑我呢,您太残酷了!”我对他说。“您明明知道我住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去那里却是受罪。”“您可冤枉我了!我高兴都来不及哩!”他对我说。“因为我们不谋而合,我也希望您今晚留在这里。刚才我就是为此去请示上尉了。”“他批准了?”我嚷了起来。“很顺利。”“啊!我崇敬他!”“不!这太过分了。现在让我把勤务兵叫来,让他给我们准备晚饭,”当我转过头去掩饰我的眼泪时,他又说了一句。有好几次,圣卢的这个或那个同事闯入房间,都被他赶走了。“得了,滚出去!”我恳求他让他们留下来。“不,他们会让您讨厌的,他们都是些老粗,缺乏教养,不是谈梳刷马匹,便是谈赛马。再说,就是为了我也不能让他们呆在这里,他们会把我渴望已久的这个宝贵时刻搅得毫无趣味的。不过,您得看到,我给您谈我的同事粗俗,不等于说军人都智力低下。远不是这样。我们有一个少校,他就是值得钦佩的人。他教一门课程,用示范表演和教代数的方法给我们上军史课,有时归纳,有时演绎,即使从美学的观点看,也是非常出色的,您听他的课也一定会赞不绝口。”“难道不是那位上尉批准我留在这里的?”“是他。真是谢天谢地!因为您为了这一点小事就不胜‘崇敬’的那个人,是地球上从没有过的大傻瓜。他很会管理部队的伙食和士兵的仪表,一天好几个小时都同上士和裁缝泡在一起。这就是他的德行。而且他也和大家一样,非常瞧不起我给您讲的那个值得钦佩的少校。谁都不和少校来往,因为他是共济会会员,不到教堂去忏悔。鲍罗季诺亲王从来不邀请他。可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小庄园主的重孙,这是无人不晓的,假如没有拿破仑战争,他自己很可能也是个小庄园主,有什么可以充英雄的。况且,他也有点意识到他的不伦不类的社会地位。他几乎从来不到赛马俱乐部去,因为他在那里很尴尬,这位冒牌的亲王,”罗贝补充说。他的模仿精神促使他同时接受了他老师的社会理论和他父母亲的社会偏见,因此,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一面看不起第一帝国的显贵,一面却对民主极其崇尚。我凝视着他舅妈的照片,心想圣卢既然有这张照片,就有可能把它送给我,因此我也就更加珍爱圣卢了,愿意为他效一千次劳,只要能换来这张照片,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因为看到这张照片,就如同又一次遇见了德-盖尔芒特夫人,甚至是一次永恒的相遇,仿佛我们的关系突然有了转机。她头戴阳帽,在我身边停了下来,第一次让我尽情地睇视这丰满的腮颊、脖子的拐角和眉梢(这些至今对我仍好象蒙上了一层薄纱,因为她总是匆匆而过,而我的印象也是瞬息万变,令人眼花缭乱,我的记忆也很不稳定,很不可靠);凝视照片就如同凝视一个我从没有看见穿过袒胸露肩连衫裙的女人的胸脯和胳膊,对我来说无疑是发现了一种销魂的快感,使我受宠若惊。这些线条对我似乎是禁区,现在我可以在照片上对它们进行研究,就象研究一本对我唯一有价值的几何著作中的线条一样。后来,当我把目光移到罗贝身上时,发现他简直是他的舅妈的复制品,一种使我感到神魂颠倒的奥秘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因为虽说他们两人的脸不完全一样,但是血缘相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深深印入我的贡布雷的视觉中的脸部线条,鹰钩鼻,锐利的蓝眼睛,似乎也用来勾勒出罗贝的脸的轮廓,同样异常细腻的肌肤,只是面容显得清癯一点。我看着显露在他脸上的盖尔芒特家族的特征,心中不胜羡慕;这个家族在世界上占有特殊的地位,永远不会消失;它远离人群,周围有一种神妙非凡的神鸟的光轮,因为它似乎诞生在神话时代,是一个女神和一只神鸟结合的后裔。罗贝见我温情脉脉的样子,极是感动,但他并不知道我动情的原由。况且,炉火的热气和香槟酒使我感到阵阵快意,因而也使这种柔情有增无已。我的额头沁出了一粒粒汗珠,眼睛里也饱含着泪水。圣卢拼命叫我吃小山鹑。我一面吃,一面赞不绝口,就象一个不信教的人,不管他属于哪个派别,当他在一种不熟悉的生活中发现了他认为应该受到这种生活排斥的东西(例如,一个自由思想家在教士的住所品尝了一顿精美的晚餐),会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第二天醒来,我好奇地跑到圣卢的窗口(窗子很高,俯瞰着整个地区),想看一看、认识认识周围的田野,因为我昨天到得太晚,田野已在夜幕下入睡了,我没能够看清它的面目。可是尽管它很早就醒来了,当我打开窗子时,只见它仍然裹在那件用晨雾做成的柔软而温暖的白袍里,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仿佛站在城堡的窗口朝着池塘的方向遥望,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我知道,不等在院中刷洗军马的骑兵结束他们的工作,田野就会卸去晨装。我现在只能看见一个光秃秃的山丘,把它那已经退出了阴影的、纤弱而凸凹不平的背脊紧紧贴着军营。我透过装点着白霜的透明帷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陌生人,而它也是第一次在把我凝望。后来我习惯到军营来了,每次来我都意识到山丘的存在,因此,即使看不见,也会觉得它比巴尔贝克的旅馆,比我们在巴黎的住所真实(我也常常思念巴尔贝克的旅馆和我们巴黎的住所,但就象思念不在我身边的人或死去的人一样,也就是说,不太相信他们的存在);我的这种意识,会使山丘的侧影不知不觉地反射到我在东锡埃尔的最细微的印象上,就今天早晨而言,是反射到圣卢的勤务兵在这间舒适的卧室里为我准备巧克力时给予我的那种热气腾腾的美好印象上。这间卧室似乎成了一个可以凝视山丘的-望台,晨雾弥漫,我只能从屋里远眺山丘,不可能到那里去散步。这浸润山丘的茫茫雾霭,尽管它丝毫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但它与巧克力的香味和我当时思想的整个脉络一结合,也就滋润了我头脑中的想法,正如巴尔贝克留给我的是永不变色的金碧辉煌的印象,而贡布雷给我的印象却是屋外黑陶土的楼梯留下的一层灰暗的色彩。晨雾没过多久就退下去了,太阳光向雾幕射出几支金箭,但却无济于事,只给雾幕镶上了几道灿烂的光辉,但最后终于将它制服了,山丘此刻向彤彤旭日献出了它的灰圆顶。一小时后,当我沿着城市的街道漫步,只见金灿灿的朝阳照射着树叶和墙上的选举宣传画,使树叶的红色和宣传画的红色和蓝色变得更加艳丽夺目,我不禁情绪激奋,边哼着歌,边在马路上逛荡,要不是我竭力克制自己,真会高兴得在街上蹦跳起来。第二天我就得去住旅馆了。还没有去我就知道我在那里会感到忧郁。这种忧郁的心情好比一种令人窒息的香气,自我出生以来,任何一个新房间,换句话说,任何一个房间,都会散发出这种使我透不过气来的香味。在我平时住的房间里,我似乎并不存在,我的思想在别处,仅仅让习惯代替思想起作用。可是到了一个新地方,我不可能再叫习惯——这个不如我敏感的女仆——照管我的衣物,因为我比她早到,孤零零一个人,必须使“我”同新地方的事物接触;而这个“我”,隔几年才找回一次,但他始终没有变,从我离开贡布雷以来,从我第一次到巴尔贝克海滩以来,一直不见他长大,他呆在一只弄得乱七八糟的箱子旁哭得不可开交。然而我错了。我没有功夫忧虑,因为我一分钟也没能单独呆着。这座古老的建筑物仍然保留了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奢华。这极度的奢华在一座现代化的旅馆里会没有用武之地,但在这里却一点也不显得矫揉造作,在无所事事中显示出一种生命力。走廊弯弯曲曲,漫无目的地游来游去,人们随时都能碰见;客房的前厅长似走廊,装饰得和客厅一样,与其说是旅馆的一部分,毋宁说是旅馆的客人,它们没有被纳入一套套的单元房间之内,而是围绕我那套房间徘徊,我一到,它们就来和我作伴——它们有点象旧时代的小幽灵,游手好闲,但默不作声,人们让它们呆在租的客房门口,每当我在路上和它们相遇,它们总向我表示默默的关怀。总之,住宅的一般概念——如果说住宅仅仅是我们现实生活的场所能使我们避免挨冻,不让外人看见——那是绝对不适合这幢房子的。这里,一间间屋子就象一个个人那样真实,虽说是不声不响,但人们从外面回来,不可避免地要同它们相遇,要么避开它们,要么热情地接待它们。大客厅从十八世纪起就习惯于它的暗黄的四壁和五彩的天花板,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人们尽量不去打搅它,每次看见它总要向它表示敬意。那些小房间更使人感到亲切和好奇,它们多得数也数不清,就象一群逃兵,也不管对称不对称,整齐不整齐,从大客厅向着四周溃逃,张皇失措,乱成一团,一直逃到花园,走过三级破破烂烂的台阶,顺利地消失在花园中。如果我到我房间去不想乘电梯,也不想在大楼梯上被人撞见,就会有一条较为狭窄的、废弃不用的便梯向我伸出它的台阶。台阶一级挨一级,上下巧妙地排列着,在它们的递进中仿佛释放出一种完美无缺的和谐,就是我们在颜色、芳香和美味中能感觉到的常常会激起我们官能无限快乐的和谐。但是,上下楼梯激起的官能快乐,我还是来到这里后才感受到,就象从前那样,只是到了阿尔卑斯山我才知道呼吸这个平时不引人注目的行为,会给人一种永恒的快感。我第一次爬这些台阶就感到非常省力(一般说来,只是用惯了东西才会使人省力),仿佛我在认识它们之前,它们就对我很熟悉了,仿佛能把只有习惯才会产生的舒适感提前给了我(我还没有养成习惯,况且,一旦养成习惯,习惯的威力对我也就会减弱),可能是它们从前每天迎送的主人把这种舒适感揉进它们内部了。我打开一个房间,双扉门在我身后合拢,打褶的帷幔带来了肃静,但我感到好象做了国王一样心醉神迷。一具饰有铜雕的大理石壁炉——如果认为它只能代表督政府①时代的艺术,那就大错而特错了——为我生着了火,一张矮脚椅供我坐着烤火取暖,我象坐在地毯上一样舒服。墙壁紧紧拥抱房间,把它与世隔绝;墙上有壁橱,以便把要装的东西装到里面去;还留出一块地方放床,床两边有几根柱子,轻轻地支撑着床头加高了的天花板。大房间里首有两个小房间,和大房间一般宽,后面一间的墙壁上挂着一串用蓝蝴蝶花的根块串成的念珠,这串给人以快感的念珠,为那些想来这里静心养身的人增添了愉快的芳香;如果我躲进这小房间时让一道道门敞开,就会使小房间陡然扩大三倍,又不致破坏它的和谐感,不仅使我的眼睛在享受紧缩的快感后又饱尝扩大的乐趣,而且还会使我那不可侵犯的、但已不再是封闭式清静的快感增加几分自由的感觉。这个小房间的窗户开向一个院子,象在俯视一个孤独的美女;第二天早晨我发现这个院子被周围没有窗户的高墙封锁住,院中只有两棵苍黄的大树,但足以给万里无云的蓝天增添一丝淡紫色的柔和感,我不禁为有这个孤独的美女为邻而感到幸福——①指1795年-1799年间的法国政府。睡觉前,我走出房间,想对我这神奇的领地进行一次全面的勘探。我沿着一条走廊朝前走去,走廊很长,依次向我展示它的宝物,只要我没有睡意,它愿把它的全部宝物都敬献给我:一把在角落里放着的安乐椅,一架古钢琴,一个摆在墙上蜗形腿狭台上的插满瓜叶菊的蓝陶花瓶,镶在一个古老镜框里的幽灵似的古代妇人,扑了白粉的头发上插着几朵蓝花,手里拿着一束石竹花。我来到走廊的尽头,一堵不开门的墙诚恳地对我说:“现在该往回走了,不过,你看见了,这里就是你的家。”可是,柔软的地毯为表示它受惠知报,对我说,如果夜里我不睡觉,完全可以光着脚来,而那几扇朝向野外的没有百叶板的窗户向我保证它们彻夜不眠,无论我什么时候来,都不必担心会把它们吵醒。在一个帷幔后面,我发现有一间小屋,被墙堵住了去路,要逃也逃不了,提心吊胆地躲在那里,惶恐不安地瞪着它那被月光染成葱白色的牛眼睛看着我。我上床睡觉了,但是鸭绒被、小圆柱、小壁炉使我的注意力处在一种和我在巴黎时完全不同的状态,使我不能按照老习惯胡思乱想地做梦。注意力的这种特殊状态围绕着睡眠,影响了、改变了睡眠,使它同我们的某个记忆系列直接挂钩,因此,我第一夜的梦中所充斥的形象不能同我平常睡眠中打交道的记忆系列挂钩。睡觉时,我试图把自己拉回到我习惯的记忆系列,但是那张我还没有适应的床和翻身时对睡姿不得不给予的注意,就会出来校正或维持我做梦的新思路。睡眠同我们对外部世界的感觉是一个道理。只要把我们的习惯稍为改变一下,就能使它充满诗情画意,比如还没有脱完衣服就倒在床上呼呼睡着了,睡眠的深浅就会发生变化,它的美也容易领略到。我们醒来,看看表是四点钟,其实只是凌晨四点,我们会以为睡了整整一天,因为在我们看来,这几分钟意外的睡眠充足而踏实,有如皇帝的金球①,是上帝根据某个至高无上的权利授与我们的。第二天清晨,我正梦见外祖父一切准备就绪,在等我一起到梅塞格里丝教堂去做弥撒,我心里好生烦恼,可就在这时,骑兵团的军乐声把我惊醒。这个骑兵团每天都要从我窗前经过。但也有两三次——我这样说不无道理,因为人的生活是沉浸在睡眠中的,睡眠夜复一夜地围绕着生活,犹如海水围绕着半岛,如果我们不把生活沉浸在睡眠中,就不可能把它淋漓尽致地描绘出来——我睡得死极了,任凭军乐声吼叫,我仍然什么也听不见。其他时候,我会被科学产生的乐声惊醒一会儿,但我的意识刚从睡梦中醒来,仍然朦朦胧胧,尖利的笛声对我的意识不过是轻柔的抚摸,犹如晨鸟轻柔而清新的呢喃,这现象如同事先上了麻药的器官,灼痛感开始并不明显,只是到最后才有感觉,象是轻微的烫伤引起的疼痛。但是,龙骑兵还没有全部从我窗前过完,睡眠就夺走了声音花束的最后几枝怒放的鲜花,我又沉入梦乡。我的意识和这个声音花束的于茎接触的面是那样小,受睡眠的哄骗是那样深,后来当圣卢同我听没听见乐声时,我甚至怀疑那军乐声是我想象出来的;就象在白天,只要稍微听到街道上空升起一点声音,我就会以为是军乐声。也许我是在梦中听到这个声音的,怕被惊醒,或者相反,怕醒不过来,看不见龙骑兵的队伍。因为常有这样的事,我以为被声音惊醒了,其实我还睡得好好的,这以后一个小时内我都迷迷糊糊,似睡非睡,我会在睡眠的白幕布上给自己演出各种各样的皮影戏,睡眠竭力阻挠,但我却幻觉看到了瘦长的影子——①置于十字架上象征君王权力的标志。的确,有时白天做的事,当睡眠来临时,只能到梦中去完成。换句话说,先要经过一个改变方向的昏昏欲睡的阶段,遵循一条完全不同于我们醒着时所遵循的道路。同一件事有两种不同的结局。尽管如此,我们睡眠中生活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是那样不同,失眠者首先想到的是要摆脱现实世界。他们连续几个小时闭着眼睛,脑子里盘旋着和他们睁眼时同样的想法,一旦发现头一分钟出现了一个异常的想法,从表面上看这想法与逻辑规律和现实生活相抵触,他们就会恢复勇气。这个短暂的“失神”表明睡眠的大门已经打开,也许他们马上就可以溜进门去,脱离现实感觉,到离开现实多少有段距离的地方歇歇脚,这样,他们就会或长或短地“美美”地睡上一觉。但是,当我们背向现实,接触到前面几个龙潭虎穴时,我们也就前进了一大步。在这些龙潭虎穴中,“自我暗示”就象巫婆。正在准备可怕的食物,使我们想象出各种疾病,或导致神经官能病复发,并且窥伺着疾病在无意识的睡眠中凶猛发作,好把睡眠打断。离此不远是花园,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各种不同的睡眠犹如一些花草,默默无闻地生长在这座花园里:曼陀罗,印度大麻,各种乙醚精,颠茄,鸦片,缬草。这些睡眠花迟迟不开,直到那个负有天命的陌生人前来触动他们一下,它们便绽开出奇丽的花朵,连续好几个小时在睡眠者身上释放出一个个睡梦,那郁烈的香味令人惊异万状,赞叹不绝。花园深处是修道院,窗子全部敞开,不断地回响着我们在睡觉前学习的功课,只有到觉醒时才能记熟。这时,我们心里的闹钟滴答滴答地响个不停,闹钟的定时万无一失,因为我们心里有牵挂,而当家庭主妇来向我们报告七点钟时,发现我们已经醒来。在这间向睡梦敞开大门的房间里,睡梦在不倦地工作,使人们忘记了爱情的忧愁。有时,这项工作会被一个充满模糊记忆的恶梦打断,但它很快又会重新开始。我们醒来后,仍然有梦的记忆悬挂在房间那黑漆漆的墙壁上,但这些记忆被黑暗笼罩着,往往要到下午,当一个相似的印象把光线投到它们身上时,我们才第一次看见它们。有几个已变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尽管在梦中是那样的清晰。当我们认不出来时,只好匆匆把它们埋入泥土中,就象埋葬很快就腐烂的尸体或遗骸旁的物品,这些物品已经受到严重损坏,即使最高明的修理匠,也难以使它们复原,再派用场。栅栏旁是采矿场,深睡到这里来寻找浸泡脑子的涂料。这种涂料坚硬无比,如果睡眠者的意志要把睡眠者唤醒,即使在一个黄金般美好的早晨,也必须象年轻的西格弗里德①那样挥舞刀斧,大砍一阵。再过去仍然是恶梦的世界。愚蠢的医生硬说恶梦比失眠更容易使人疲倦。其实相反,它们能使爱沉思的人转移注意力。恶梦会向我们呈现一本本怪诞的画册,比如,我们已故的双亲刚刚发生了一起严重车祸,但不排除不久就能痊愈的可能性。在等待父母疫愈的过程中,我们把他们圈入一个小老鼠笼内,他们变得比白鼠还要小,浑身长满了大红水泡,头上插着一根羽毛,模仿西塞罗②在给我们发表雄辩的演说。在这本画册旁边是觉醒的转盘。因为这个转盘,我们会暂时遇到烦恼,必须回到一幢五十年前就倒塌了的房子里去,然而,随着睡眠的退却,这幢房子的形象逐渐消失,这中间还会出现好几个不同的形象,等到转盘停止转动,我们得到最后一个形象,同我们睁开双眼所见的形象竟会吻合——①德国神话中英雄。②西塞罗,古罗马政治家、雄辩家和哲学家。有时我什么也没有听见,因为我陷入了万丈深渊的睡眠中,幸亏我不久逃了出来,真有说不出的高兴,但我脑袋沉甸甸的,塞满了东西,要把那些灵活的植物性神经系统——它们很象喂养的赫丘利①的仙女——在我睡觉时加倍活动带给我的东西全部消化掉。我们把这种睡眠叫做铅睡,也就是沉睡,因为这样的睡眠中止后,甚至过了很长时间,我们还会感到浑身死沉沉的象个铅人。我们不再是什么活人了。可是,为什么当我们象寻找遗失的物品那样寻找自己的思想和个性的时候,最终找回来的总是“我”,而不是别人呢?为什么当我们重新开始思考时,在我们身上表现出来的仍然是以前的个性呢?我们看不出是什么在支配这种选择,为什么在成千上万个可能的候选人中,偏偏选中了昨天的“我”。当思想确实被阻断的时候(或者一觉睡到天亮,或者梦的内容与清醒时意识中的印象完全不同),究竟是什么在给我们引路呢?也确实有过死亡,例如当心脏停止了跳动,而舌节律性牵引法②使我们苏醒的时候。一个房间,哪怕我们只见过一次,也可能会唤醒我们的记忆,而在这些记忆上面,还悬着更悠久的记忆;或者它们中有的会被埋在我们的思想深处,我们毫无意识。经过睡眠这个大有好处的灵魂脱窍,觉醒时的情景实际上应该和我们回忆起遗忘了的名字、诗句或副歌时的情景一样。如果把灵魂的死而复生当作记忆的一个奇特现象,那倒也许是可以理解的——①罗马神话中的大英雄,为主神朱庇特和凡女所生,遭到天后朱诺陷害,但自小受到仙女庇护。②刺激窒息者的呼吸反射。我醒了。阳光灿烂的天空要拉我起床,但是初冬那明媚清寒的早晨却透着凉气,使我不敢离开被窝。我仰起头,伸长脖子,一半身子仍藏在被窝中,我瞪大眼睛,望着窗外的树木。树叶一改平时的模样,犹如画在一块看不见的画布上的一、两团色块,金灿灿,红艳艳,悬挂在空中。我就象一只正在变态的蝶蛹,具有双重性,一种环境很难适应我身体的各个部分:我的视觉只要求色彩,不在乎温暖,相反我的胸脯却只需要温暖,不在乎色彩。我等火生好后才起床。金灿灿和紫莹莹的早晨宛若一幅透明悦目的图画。我凝视着这幅晨景图,刚才我拨了拨火,人为地在这幅寒冷的图画上增添了一层它所缺少的暖色彩。火象烟斗一样,欢快地燃烧,冒烟,使我产生了一种既粗俗又微妙的快感。说粗俗,因为快感建立在肉体舒适的基础上,说微妙,因为快感使我产生了一种朦胧而纯洁的幻想。我的盥洗室里糊着一张刺眼的红纸,上面印满了黑花和白花,我的眼睛很难适应。但是这些花在我面前不停地以新的姿态出现,迫使我同它们接触而不是冲突,使我起床时的充满歌声的欢快气氛发生了变化;这些花迫使我站在红色的海洋中去看我这个新住所,这个不同于巴黎的世界。这个新住所是一块愉快的屏风,新鲜空气源源流入,跟我父母的房子坐向完全不同。有几天我心神不定,或者渴望见到我的外祖母,怕她在家生病,或者想起了撂在巴黎的一件正在进行的工作,眼下进展并不顺利。(即使在这里,有时候我也有办法故意给自己找点别扭。)这些忧虑,不是这个便是那个会冒出来扰乱我的睡眠,我无力驱散我的忧愁,我觉得顷刻间我的整个生命都笼罩了愁云。于是我从旅馆找了个人,让他去军营捎个口信给圣卢,告诉他如果有可能——我知道这是很困难的——希望他到我这里来一趟。一小时后他来了。一听见门铃响,我感到我的一切忧虑顿然烟消云散。我知道,忧虑在我面前是强者,但在圣卢面前却是弱者。他一来,我的注意力就抛开了我的忧虑,转移到他身上,期待他作出决定。他刚进来,就把一清早他充分展现的活力带到了我的周围,创造了与我房间的气氛迥然相异的朝气蓬勃的环境。我一下就适应了这个新环境,并且作出了恰如其分的反应。“对不起,打搅您了。我心里烦得很,您想必猜到了。”“不,我只以为您想见我,我感到这很好。您叫人去找我,我很高兴。怎么啦?哪里不舒服?我能为您做些什么?”我向他抒胸中的忧虑。他倾听着,直言不讳地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他还没有讲话就已经把我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了。他工作繁重,这使他整天匆匆忙忙,思维活跃,心情舒畅。我也象他那样感到,刚才使我心绪纷扰的那些烦恼与他繁重的工作相比,实在微不足道。我就象一个病人,好几天睁不开眼了,人们请来了大夫,大夫轻轻地、灵巧地把病人的眼皮分开,从中取出一颗沙子;病人治好了病,心也就安定了。我所有的烦恼化作一份电报,圣卢自告奋勇,承担了发电报的任务。我仿佛觉得生活完全变了,变得那样美好,我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真想做些事情。“您现在干什么?”我问圣卢。“我马上就得走,一刻钟后部队要去操练,要我去。”“把您叫来,让您为难了吧?”“没什么为难的,上尉很客气,他说既然是您叫我,就应该来,但我不想耽搁太久。”“要是我赶快起床,到您操练的地方去,这会使我很感兴趣的,说不定在您休息的时候还可以同您聊上几句呢。”“我劝您别这样。您一宵没有合眼,为了一件小事(是小事,我敢向您保证!)愁了一夜,现在您刚平静下来,还是把头放回到枕头上去吧,好好睡上一觉,这对您的身体大有好处,您的神经细胞排出的无机盐太多了。不要马上就睡着,因为我们讨厌的军乐又要从您窗前经过。不过,我想,军乐过后您就会清静的。晚饭见。”但是不久,我对军事理论开始感兴趣了(圣卢的朋友们在晚饭时经常谈论),于是我就常去看骑兵团演习。我头脑中整天想着要从近处看看他们的各级长官,正象那些把音乐作为主要研究对象,整天生活在音乐会中的人一样,会兴致勃勃地出没于咖啡馆,投入到乐师的生活中去。到练兵场要走好多路,累得我吃罢晚饭就想睡觉,脑袋晕晕乎乎,不时地东歪西倒。第二天,我发现我没有听见军乐声。在巴尔贝克海滩也是这样,每当圣卢带我到里夫贝尔去吃晚餐,第二天也总听不见海滩的音乐会。我想起床时,感到动弹不了——这是一种十分舒适的感觉。我仿佛被肌肉和滋养侧根紧紧地缚在一块深不可测的看不见的土地上,疲劳使我的关节变得异常敏感。我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前面的生活道路似乎变长了,因为我又退回到了我的童年时代。那时在贡布雷,每次我们到盖尔芒特村边去散步,第二天我总会累得起不了床。诗人们总说,当我们回到童年时代生活过的一幢房子,一座花园,刹那间就会找回从前的我们。象这样的旧地重游全凭运气,失望和成功的可能各占一半。固定的地方经历过不同的岁月,最好还是到我们自己身上去寻找那些岁月。因此,极度的疲劳再加上一宵的沉睡,在一定程度上有利于我们寻回我们过去的岁月。疲劳为使我们沉入睡眠最深的地道(那里,昨天的回光返照,记忆的微弱光线再也照不亮内心的独白,即使独白本身不想停止也不行),孜孜不倦地翻掘着我们身体这块土地和岩层,使我们在肌肉插入和扭曲它们的侧根、吸入新生命的地方,找回孩提时代玩耍的花园。用不着长途跋涉去寻找这个花园,而是应该深入地道。覆盖大地的东西不再覆盖在大地身上,而是铺在底下;要参观一个古城的遗迹,光长途跋涉是不够的,还应该在地下发掘。但是,我们也会发现,有时候某些偶然的瞬间的印象,比这种身体的疲劳更容易使我们回忆起往事,使往事好象长了翅膀在我们眼前轻轻掠过,形象更加逼真,更加令人心旷神怡,令人耳晕目眩,令人终生难忘。有时候我累得快要散架了,因为连续几天看演习,没能睡觉,我多么希望能回到旅馆去啊!上床时,我感到如释重负,庆幸终于摆脱了魔法师和巫婆,这些术士充斥于人们喜闻乐见的十七世纪的“小说”中。睡眠和第二天早晨的懒觉不只是一则迷人的童话故事了,不仅迷人,也许还有好处。我思忖,任何痛苦都可以找到避难所,好的找不到,至少可以得到休息。这些想法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有时假日圣卢不能外出,我便常去军营看望他。军营离旅馆有好一段路,必须出城,穿过一座旱桥。我站在旱桥上极目远望,感到视野非常宽广。大风在这些高地上刮个不停,军营院子三面的房屋都灌满了风,仿佛成了风魔窟,不停地在咆哮怒吼。如果罗贝有事,我就在他的房门口或在饭厅里等他,同他的朋友聊聊天。他把他的朋友都介绍给我了,有时他不在军营时我也会来看他们。我从窗口俯视底下一百米的田野,田野光秃秃的,但是点级着一块块绿油油的新苗田,常常被雨水淋得湿漉漉的,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给田野铺上了一条条光辉灿烂的象珐琅那样透明的绿带。我在等他的时候,常听到有人议论他。我很快就了解到他的人缘很好,大家都喜欢他。有几个士兵,不和他一个中队,出身于富裕的中产阶级,只能从外部看见贵族上流社会,从没能涉足其间,对圣卢的性格略知一二,因此对他产生了好感,同时还夹杂着对这个年轻人的羡慕,因为他们到巴黎过周末时,总能看见他在和平咖啡馆同于塞斯公爵和奥尔良亲王一起消夜。正因为这样,他们从圣卢英俊的脸庞,从他走路和同人打招呼的笨拙姿势,从他不停地甩动单片眼镜的动作,从他高高耸起的军帽和质地太细、颜色太红的军裤,引进了“帅”的概念。他们确信,骑兵团最优雅的军官,即使是那个批准我在军营留宿一夜的威武的上尉,都缺少这种“帅”劲。与他相比,上尉显得过于庄重,可以说有点庸俗。其中有一个人说:“上尉买了匹新马。”“他可以把想买的马都买下来。星期天上午,我在槐树路遇见了圣卢,他骑的那匹新马那才叫帅呢!”另一个反驳说。说这话的人看上去很内行,因为这帮年轻人所属的阶级,即使与上流社会不常有来往,但有的是金钱,也有空闲,凡是可以用金钱买来的风雅,他们都买来了,在这一点上,与贵族阶级别无二致。他们的风雅,例如衣着,比起圣卢的那种不拘小节、漫不经心的风雅来(我外祖母就特别欣赏他这种风度),最多带有一种更加刻意追求完美的意味罢了。对于这些大银行家或证券经纪人的儿子,当他们看完戏去吃牡蛎的时候,能在他们的邻桌看见圣卢士官,这不能不说是令人激动的事。每星期一,当人们休假归营,谈起各种见闻,其中一个人是罗贝那个中队的,他说罗贝“十分亲切地”向他问好了;另一个不和他一个中队,但他确信圣卢认出他来了,因为他不止一次地用单片眼镜朝他的方向张望。“真的,我兄弟在‘和平’咖啡馆看见他了,”还有一个在情妇家里呆了一天的人说。“他穿的礼服看上去又长又肥。”“他穿什么样的背心?”“他没有穿白背心,而是淡紫色的,佩戴着各式各样的棕榈叶状的勋章,有趣极了!”至于那些老兵(他们都是些平民百姓,不知道有赛马俱乐部,只是把圣卢归入非常有钱的士官之列。大凡生活相当阔绰、有一笔可观的收入或债务、对士兵慷慨大方的士官,也不管有没有破产,都被他们归入此类),圣卢走路的姿态,单片眼镜,军裤和军帽,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即使说不上有什么贵族特色,却别有一番风味。他们认为圣卢的这些特征,随和的举止风度,不迎合长官的意图的个性,完全符合他们为骑兵团最受欢迎的士官规定的性格和风度。他们认为,对士兵好,就必然不迎合长官意图。当人们早晨在寝室里用咖啡,或者中午躺在床上休息时,如果有个老兵向既馋又懒的骑兵班讲了段关于圣卢一顶军帽的饶有趣味的故事,人们就会喝得更香,或者休息得更好。“跟我的背包一样高呢。”“得了吧,老兄,你想诓我们哪,怎么可能跟你的背包一样高呢?”一个年轻的文学院毕业生打断他说。他用“诓”这个方言是想不露出自己是个新兵,而他敢于这样反驳老兵,是为了证实一个使他非常感兴趣的事实。“什么!没有我的背包高?你量过呀?我跟你说吧,中校的眼睛老盯着他看,象要把他关禁闭似的。可别以为我那个大名鼎鼎的圣卢会大吃一惊,他走来走去,低头抬头,不停地甩动他的单片眼镜。不过,要看上尉怎么说。啊!他很可能什么也不会说,但可以肯定,他是不会高兴的。那顶军帽才算不了什么呢。据说在他城里家中还有三十多顶哪!”“你是怎么知道的,老兄?又是从我们那位该死的下士那里打听到的吧?”年轻的文学士咬文嚼字地问道,卖弄着他刚学来的新的语法形式,为能以士兵用语来装点自己的谈话而洋洋得意。“我怎么知道的?当然是听他的勤务兵说的罗!”“你说的那个人日子肯定过得不错吧!”“那当然!他钞票比我多,这是肯定的!再说他还送衣服给他,什么都送给他。他在食堂总吃不饱肚子。我的德-圣卢到食堂来了,炊事兵听见他说:‘我要他吃得好,吃多少钱都不打紧。’”老兵有力的声调弥补了平淡的言谈,他的模仿尽管不很高明,但却十分成功。离开军营前我转了一圈。夕阳西下,我就朝我的旅馆走去,休息两个钟头,看看书,等时间到了,我就到圣卢和他那伙朋友包膳的饭店去和他共进晚餐。广场上,残阳给城堡那宛若火药筒的屋顶蒙上了一朵朵与砖色相协调的玫瑰红的云彩,同时通过反照使砖色变得柔和,从而使砖和瓦的色调和谐一致。一股生命流注入我的神经,我的任何一个动作不能使生命衰竭;我每走一步,脚踩在广场的铺路石上都会弹起来,仿佛足跟上长了墨丘利①的翅膀。有一个喷水池闪烁着淡红色的光辉,另一个在月光的照耀下泛出乳光。一群顽童在两池中间嬉戏,尽情地欢叫,由于天色已晚,只能象雨燕或蝙蝠似的转着圈子。旅馆旁边是故宫和路易十六的柑园,现在已被储蓄银行和兵团占用。故宫和柑园内已点燃了煤气灯。煤气灯散发出金黄的微光,在这仍透着亮光的薄暮中,与残留着落日余晖的十八世纪式的高大窗扉十分协调,犹如一枚金黄的玳瑁首饰戴在闪着红光的头发上。看到这幽幽的灯光,我恨不得马上能重新看见我的炉火和我的灯光。在我下榻的旅馆正面,只有我房内的那盏灯在同黄昏进行着搏斗;为了能早点看到灯光,我饶有兴致地就象要赶回家去吃晚点心似地赶在天黑前回到了旅馆。在我的临时住所中,我的感觉还象在外面一样敏锐饱满。这种敏锐感使那些平时看来平淡无奇、豪无装饰的表面,例如昏黄的火光,天蓝的糊墙纸(黄昏象一个中学生在墙纸上面画着图画),玫瑰红的开瓶塞钻子,铺在圆桌上的印有奇异图案的桌毯和正在眼巴巴地等着我的一叠小学生用纸,一瓶墨水和一本贝戈特的小说,都变得那样充实饱满,我仿佛感到它们从此蕴含着一种特殊的生命,只要我能够再看见它们,就能从它们身上提取这种生命。我愉快地回忆着我刚离开的军营,军营的风标随风旋转着。就象潜水员常用一根露出水面的管子呼吸那样,对我来说,把这个军营,这个居高临下、鸟瞰纵横交错的绿色苗带的了望台作为停泊的港口,就如同把我和有益于健康的生活和自由的空气联系在一起;什么时候愿意,什么时候我就能到军营的库房和宿舍去,并且每次都能受到热情接待,我把这些看作是我希望永不丧失的宝贵特权——①罗马神话中诸神的使者,亡灵的接引神,穿一双装有翅膀的草鞋,行走如飞。七点钟我套上外衣又出门了,到圣卢包膳的饭店和他共进晚餐。我喜欢走着去。天黑漆漆的。从我到这里的第三天起,天一黑就刮起了凛冽的寒风,好象要下雪似的。按理说在路上我应该时刻思念德-盖尔芒特夫人,因为正是为了接近她我才来到罗贝的驻地的。但是人的记忆和忧虑是变幻莫测的。有时候它们走得远远的,我们几乎看不见,以为它们从此离开了我们。于是我们开始注意起别的东西。在我们住惯了的城市中,街道仅仅是沟通两地的简单工具,但我刚到这个城市,街上的一切都使我感到新奇。我觉得这个陌生世界中的居民,他们的生活是奇特而绝妙的。一所住宅透着灯光的玻璃窗常常向我展示出一幅幅我无法深入了解的神秘而真实的生活画面,我会收住脚步,伫立在黑暗中久久凝望。这里,火神用一幅染成紫色的图画展出了一个栗子商人的小酒店,有两个士官在专心致志地玩纸牌,椅子上放着他们的腰带,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魔法师使他们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就象使剧中人物登台一样,把他们此时此刻的形象赤裸裸地暴露在一个停下来张望而他们看不见的行人眼前。在那边一个小旧货铺内,一支烧剩半截的蜡烛把荧荧红光投在一块版画上,把它变成了红粉笔画,而那盏大灯在搏击黑暗,把亮光洒向周围,把一块皮革染成了棕色,使一把匕首发出闪闪的银光,给几张不过是拙劣的复制画涂上了一层珍贵的金色,就象是旧铜器生了锈或者旧木器涂上了漆一样;最后,把这个充斥着赝品和面包皮的肮脏不堪的陋室变成了一幅极其珍贵的伦勃朗的杰作。有时我甚至会抬头仰望一套没有关上百叶窗的古色古香的大房间。那里面,一群水陆两栖的男女一到晚上就要使自己重新适应与白天不同的生活环境,在油腻腻的液体中缓缓游动;一到傍晚,这种油状液体就会从灯的蓄油池中源源流出,流满各个房间,一直漫到房间的石头和玻璃内壁的边沿;那些男女在液体中移动着躯体,传播着金黄黄油腻腻的漩涡。我继续往前走。在教堂前那条黑——的小街上,难以抑制的情欲使我迈不开脚步,就象从前在去梅塞格利丝的小路上一样。我感到将会有一个女人突然出现,来满足我的情欲。在黑暗中,如果我突然感到有一条裙子从我身边轻轻掠过,我会快活得全身颤栗,竟不相信这——的声音完全是萍水相逢,我禁不住张开双臂,想去拥抱一个惊慌的过路的女人。这条中世纪式的小街在我看来是那样真实,如果我真能在这里抱起一个女人并且占有她,我不能不认为是古老的情欲将我们两人结合(哪怕这个女人不过是每天晚上站在街上拉男人的娼妓)。而冬天,黑暗,人地生疏感和中世纪式的街道,又给这古老的情欲涂上了一层神秘色彩。我思考着未来:试图忘记德-盖尔芒特夫人对我来说是可怕的,但也是理智的,我第一次感到这可以做到,而且也许不难做到。街上寂静无声。突然,我听见前面传来了说话声和笑声,想必是喝得烂醉的行人在回家去。我停下来看他们,眼睛盯着传出声音的方向。我等了很久,也没有看见一个人影,因为周围静得出奇,老远的声音也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清楚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最后,那些人出现了,但不象我猜想的那样在我前面,而是在我后面,离我很远。或许因为街道交叉,中间隔了一座座房屋,声音的折射引起了听觉的差错;也可能因为我不熟悉这个地方,很难判断声音的方位。反正我搞错了。距离和方向全都搞错了。风越刮越大,好象就要下大雪似的,冷得使人毛骨悚然,浑身长起鸡皮疙瘩。我又来到了大街上,跳上一辆小无轨电车,一个军官从车厢外的平台上爱理不理地向在人行道上对他敬礼的士兵还礼。士兵们看上去笨头笨脑的,脸上象是被冷风涂了层刺目的红颜色,这使人联想起老布勒盖尔①画上的快活而贪吃的农民冻得发紫的脸孔;秋天突然一下子变成了初冬,似乎把这个城市向北拉过去了许多——①老布勒盖尔(1525-1569),佛兰德斯画家,生于农民家庭,所作油画或版画多反映农村生活和社会风俗。我来到了我和圣卢以及他的朋友碰头的饭店,隔壁展览馆就要开始的庆祝活动把许多乡邻和外地人都吸引到这里来了。旅馆的院子通向厨房,厨房里呈现出淡红色的反光,人们在烤鸡烤猪,把活蹦乱跳的龙虾扔进旅馆老板所谓的“不熄的炉灶”中。我直接穿过院子时,看见人群拥了进来,这种景象真可以同佛兰德斯①老画家们的作品(例如《伯利恒的人口调查》②)中所描绘的景象相比;他们问老板或他的一个助手接不接待顾客,让不让住宿;老板见有些人看上去不象好人,宁愿把他们打发到城里别的旅馆去。一个小伙计拎着一只家禽走了过去,这只被他揪住脖子的雏鸡在他手中乱扑腾。在到达我朋友等候我的那间小餐厅之前,先要穿过大餐厅。我是第一次从这里经过。我看见侍者气喘吁吁地端来鱼、肥嫩的小母鸡、大松鸡、山鹬、鸽子等,五颜六色,热气腾腾,丰盛的菜肴使我联想到那些洋溢着古代纯朴风格和佛兰德斯夸张风格的圣餐画。为了跑得更快,侍者在镶木地板上滑行,把那些鸡鹬之类的东西都放到一张装在墙壁上的蜗形腿的大桌子上;它们刚放上桌就立即被剁开,但都原封不动地堆在那里(因为我进来时许多人都快吃完了),似乎菜肴的丰盛和端菜人的匆忙不是为了满足顾客的需求,而是一丝不苟地遵照圣经中的描述(但一举一动的素材却又取自佛兰德斯的真实生活),或是出于美学和宗教的考虑,想用食物的丰盛和侍者的殷勤向人们展示节日的热烈气氛。有一个侍者站在饭厅一端的餐具柜旁沉思。我想向他打听我们的餐桌安排在哪间屋子,因为只有他似乎看上去镇静一些,能够回答我的问题。我朝他走过去,隔几步就有一个暖锅,是为了给晚来的人热菜用的。尽管如此,在餐厅中央,仍然有一个巨大的塑像手中托着甜点心,有时塑像还要用冰雕水晶鸭的双翼来支撑,而鸭子是每天由一个手艺好的厨师按照地道的佛兰德斯风格用烧红的烙铁刻成的。一路上我几次差点被人撞倒。我发现这个侍者很象那些传统宗教画中的一个人物,惟妙惟肖地再现了画中人的面容和表情:塌鼻子,相貌平淡,但纯朴憨厚,耽于幻想,并且在别人还没有猜想到时,他已经隐隐预感到会有神灵降临。此外,或许是因为庆典活动即将来临之缘故吧,餐厅中除了这个塑像外,又增加了一个天神,完完全全是从天上的小天使和最高天使的队伍中描摹下来的。一个少年音乐天使,一头的金发,一张十四岁孩童的嫩脸,其实他不是在奏乐,而是面对着一面锣或一叠盘子在出神,那些比他年长的天使在十分宽敞的饭厅里穿梭般来回走动,挂在他们身上的象原始人的翅膀那样的尖形拭巾,随着他们的走动不住地弹奏出颤抖的乐曲。我避开那些被棕榈树帷幔隔开的界线不明的地区——从那里走出来的仆人犹如从遥远的九霄云外下凡的神仙——辟开一条道路,来到圣卢餐桌所在的小餐厅。我看见圣卢的朋友已经来了几个。这些向来都和圣卢共进晚餐的朋友,除了个别人是平民外,其他都出身于名门望族。而这几个平民子弟,在中学时代就被贵族子弟当作朋友,贵族子弟主动和他们来往,证明原则上贵族并不与平民对立,哪怕平民是共和国的拥护者,只要双手干净,到教堂去做弥撒,就能得到他们的信任。我初次来这里晚餐,没等大家入席,就把圣卢拉到小餐厅的一个角落里,当着大家的面,但不让大家听见,悄悄地对他说:——①旧地区名。位于今法国东北部,是十三至十四世纪欧洲最发达的毛纺中心之一。十四世纪被法国占领。历史上出过许多著名画家,上文提到老布勒盖尔就是其中之一。②伯利恒位于耶路撒冷以南八公里。《新约圣经》称其为耶稣诞生地。《伯利恒的人口调查》为老布勒盖尔的代表作。“罗贝,选择这样的时刻和这样的地点给您讲那件事是不合适的,但一会儿就讲完了。在军营里我总忘了问您,您桌上的那张照片不是德-盖尔芒特夫人吧?”“怎么不是?就是我的好舅妈呀。”“瞧,可不是吗!我真傻,我早就知道了,可就是没往那上面想。我的上帝,您的朋友们该不耐烦了,咱们快讲吧,他们在瞧我们呢,要不等下次再讲吧,反正没什么大事。”“不,您尽管讲,让他们去等好了。”“不能这样,我得有礼貌,他们太客气了,再说,您知道,那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您认识她,那个老实的奥丽阿娜。”就象他说“好奥丽阿娜”一样,这个“老实的奥丽阿娜”并不表明圣卢把德-盖尔芒特夫人看得特别好。在这种情况下,“好”,“杰出”,“老实”仅仅用来加强“那个”,指一个双方都认识的人,但因对方不是你圈子里的人,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好”充当冷菜,可以让人思考片刻,以便找到下文:“您经常看见她吗?”或“我有好几个月没看见她了”或“我星期二去看她”或“她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您说那张照片是她的,我太高兴了,因为我们现在住在她的公馆里,我听到许多有关她的闻所未闻的奇事,因此我对她发生了兴趣,这是从文学角度讲的,您明白这个意思,怎么说呢,是从巴尔扎克的角度讲的。您绝顶的聪明,用不着我细说。不扯远了,我问您,您那些朋友对我的教养有什么看法?”“什么看法也没有。我对他们说了,您是高尚的人,因此他们比您更受拘束。”“您太好了。啊,下面就谈正题,我问您,德-盖尔芒特夫人不会知道我认识您吧,是不是?”“我什么也不知道。从夏天到现在,我还没有见过她呢。从她回巴黎以后,我一直没有休假。”“因为我要对您说,有人肯定地告诉我,她认为我是个大傻瓜。”“这我可不相信,奥丽阿娜虽算不上才智出众,可也算不上愚蠢。”“您知道,在一般情况下,我是不希望您把您对我的好印象讲给别人听的,因为我不是爱虚荣的人。您在您朋友面前讲我的好话,我感到于心不安(两秒种后我们就能回到他们身边去)。但是,对于德-盖尔芒特夫人,如果您能把您对我的印象讲给她听,哪怕有点言过其实,我也会感到高兴的。”“乐意效劳。如果您求我做的就是这么点小事,那不费吹灰之力。不过,她对您的印象如何,这同您有什么关系呢?我想您对别人对您的印象是不在乎的。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件事,我们完全可以当着大家的面讲,或者等我们单独在一起时讲也不迟呀,我是怕您这样站着太吃力,太不舒服,而我们有的是单独在一起的机会。”殊不知正是这个不舒服才给了我同罗贝谈这件事的勇气。有别人在场,我就有了借口,措词就可以简短,不连贯;当我对我朋友说我忘记了他同公爵夫人的亲戚关系时,我可以用这种简短和不连贯的话来掩饰我的谎言,同时也为了不让他有时间盘问我为什么想让德-盖尔芒特夫人知道我同他的联系,为什么一味强调他是聪明人,等等。如果他盘问我这些问题,我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因此会使我陷入困境。“罗贝,您那么聪明,竟不明白对朋友的请求只应该从命,而不应该提出疑问,这实在太叫我吃惊了。要是我,不管您要我做什么(我甚至希望您叫我帮您做些什么),我向您保证,我绝对不会要您作任何解释。其实我也是言过其实。我并不想结识德-盖尔芒特夫人。但为了考验您,我原想对您说我要和德-盖尔芒特夫人共进晚餐,我知道您是不会帮忙的。”“不仅会,而且一定照办。”“什么时候?”“等我回到巴黎再说,可能还得过三个星期。”“到时候看吧。再说,她也不一定愿意。我真不知道应该怎样感谢您!”“不用。这没什么。”“不要这样说,这就很了不起了,因为我已看到您确实够朋友。我求您做的事,不管重要不重要,是不是令人愉快,不管我真有这样的想法还是为了考验您,这都无关紧要,您说您一定照办,这就证明您是一个聪明人,一个重感情的人。只有蠢人才会提出疑问。”刚才他恰恰向我提出了疑问。不过,我这是为了将他一军,但我也真是这样想的,因为在我看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唯一的试金石,就是看他愿不愿意为我唯一看重的东西——我的爱情尽心效劳。接着,也许是由于表里不一,或者是由于感激,由于同情或是看到血缘关系使罗贝的面孔同他舅妈十分相象,我的柔情激发起来了,我又对他说:“啊,该回到他们那儿去了,我刚才只求您做了两件事中的一件,不重要的一件。另一件对我更重要,但我怕您会拒绝:我们相互以‘你’相称,您会感到不方便吗?”“有什么不方便呢!这太好了!快乐!快乐得哭泣!从未有过的快乐!”“太感谢您……你了。当您开始用‘你’称呼我时,我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如果您愿意的话,德-盖尔芒特夫人的那件事您都可以不做,只要您称呼我‘你’,我就满足了。”“两件事都做。”“啊!罗贝!听我说,”在餐桌上我又一次对圣卢说,“啊!刚才那场前言不接后语的谈话太富有喜剧性了,而且我不知道为什么——您知道我刚才同您讲的那个夫人是谁吗?”“知道。”“您真知道我想说谁吗?”“您怎么啦?!您把我当成瓦莱①的呆子啦,当成傻头傻脑的人啦!”——①现瑞士的一个州;历史上曾属于法国。“您不会乐意把她的照片给我吧?”我本打算向他借用几天,可开口时,我犹豫了,感到我的要求不得体。为了不让他看出来,我索性把我的要求说得更加唐突,更不得体,似乎这样一来它就非常自然了。“不行,我先得征得她的同意,”他回答说。圣卢的脸刷地红了。我明白他有什么想法不好出口,他认为我有隐蔽的动机,只能为我的爱情效一半劳,他要保留某些道德原则。我真有点恨他了。

  当他为他的中队选军裤布料时,他盯住下士服装师的目光足以挫败塔列朗①,迷惑亚历山大②。有时候,他正在检查内务,忽然会停下来,让那双奇妙的蓝眼睛露出沉思,好象在谋划建立一个新普鲁士和新意大利。可是他马上又会从拿破仑三世变回到拿破仑一世,指出士兵背包擦得不亮,或是尝一尝他们的伙食。在他的私生活中,如果他在家宴请平民军官(当然他们不是共济会会员)的妻子,他不仅要摆上一套只有大使才有资格享用的塞夫勒产的天蓝色瓷餐具(是拿破仑馈赠他父亲的礼品。这套餐具如果摆在马伊河畔他那幢乡间别墅里,人们会感到更加珍贵,正如旅游者来到一个古老城堡改装成的兴旺热闹的庄园,看见粗陋的衣柜里放着一些稀世瓷器,一定会倍加赞美),而且还要摆出皇帝其他的馈赠物:他那高贵而迷人的仪表(如果相信有些人的说法,一个人的出身不应该使他终生受到最不公正的排挤,那么,上尉这堂堂的仪表在某一外交职位上,定能使人赞叹不绝),他那亲热的手势,和蔼的神态,优雅的风度,以及那神秘而炯炯有神的目光——这是皇帝遗传给后世的珍品,在那天蓝色的珐琅般晶莹的双眸中保存了光辉的形象。

  我自己倒没有觉出德·盖尔芒特夫人讨厌每天在路上遇到我,不过,我从弗朗索瓦丝的脸上看出了几分。每天早晨,当弗朗索瓦丝侍候我出门时候,她的脸上充溢了冷漠、责备和怜悯。我刚开口问她要我的衣服,就感觉到从她那张肌肉收缩、神态尴尬的脸上升起了一股逆风。我根本没有想赢得弗朗索瓦丝的信任,我觉得这是白费力气。她拥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这对我始终是个谜——能迅速知道我们——我和我的父母亲——会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也许这算不上一种超自然的力量,可以用某些特殊的情报手段来解释。有些野蛮部族就是通过一种特殊的方式获得某些信息的,要比邮局把这些信息传送到欧洲殖民地早好几天,其实不是通过心灵感应,而是借助于烽火,从一个山岗传到另一个山岗,最后传到他们那里。因此,就我每天上午散步这个特殊情况而言,可能是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仆人听到他们的女主人对每天在路上遇见我表露过厌烦情绪,而他们也可能把这些话讲给弗朗索瓦丝听。说实话,即使我父母不让弗朗索瓦丝而让另一个人来侍候我,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从某种意义上讲,弗朗索瓦丝比别的仆人要少一些仆人气。她的感觉,她的善良和慈爱,她的严厉和高傲,她的狡狯和局限性,她的白皙的肌肤和红兮兮的双手,都说明她是个乡下姑娘,她的父母亲“日子过得挺不错”,但后来破产了,不得不送她出来当仆人。她在我们家好比是乡村的空气和一家庄园的社会生活,五十年前,它们被一种颠倒的旅行——不是旅行者走向旅游胜地,而是旅游胜地走向旅游者——带到了我们家中。正如基地区博物馆中的玻璃橱柜装饰着农妇们制作并用金银线镶边的稀奇古怪的物品一样,我们巴黎那套单元房间也装饰着弗朗索瓦丝从传统和地方的观念汲取的臣服于源远流长规则的话语。她善于绘声绘色地描述——就好象用彩色丝绒刺绣一样——她儿时的樱桃树和小鸟,她母亲的灵床。这一切她都还记忆犹新,历历在目。但是尽管如此,当她踏进巴黎,到我家当仆人后,没过多久就和各层楼上的仆人在意见上和法学观念上一致起来了(更何况任何人处在她的地位也会有同样的变化),她因不得不对我们表示尊敬而耿耿于怀,把五楼的厨娘骂她主人的粗话学给我们听,那副扬眉吐气的神情使我们生平第一次感到和五楼那个令人讨厌的女房客有了共同的利害关系,我们不禁心想,也许我们真的是主人呢。弗朗索瓦丝性格的变化也许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极不正常的生活方式,必定孕育着某些瑕疵,就象法国国王的生活,他在凡尔赛宫,周围是他的侍臣,他的生活和古埃及的法老和中世纪的威尼斯总督的生活一样奇特,不仅是国王的生活,还得加上侍臣的生活。仆人的生活自然就更加奇特了,只是习惯蒙住了我们的眼睛,使我们觉察不到。但是,即使我把弗朗索瓦丝辞退了,我仍然需要有一个仆人呆在我身边,这人有同样的甚至更加特别的缺点。因为我后来又用过好几个仆人,仆人的一般缺点他们应有尽有,但到我家后仍然很快发生了变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为了不被我性格的锋利尖角刺伤,他们都在自己性格相应的部位上装进一个相应的凹角。相反,他们却利用我的空子插进他们的尖角。而这些空子正因为是空子,我甚至还不知道它们的存在,也不知道我的仆人钻空子伸过来的尖角。但是我的仆人得寸进尺,越变越坏,使我终于知道了存在于我性格中的空子。正是通过他们不断养成的缺点,我才看到了我固有的不可克服的缺点,可以说他们的性格是我的性格的反证。从前,我和我母亲经常讥笑萨士拉夫人,因为她总是用“那一种人,那一类人”称呼仆人。但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想更换弗朗索瓦丝,恰恰是因为换上来的仆人不可避免地还是属于仆人那一种人,还会是我的仆人那一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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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归正传。我一生中每受到一次凌辱,事先都能在弗朗索瓦丝的脸上找到同情和安慰。看到她怜悯我,我就会恼火,就会打肿脸充胖子,说我没有失败,而是取得了成功。但是,当我看到她脸上流露出有节制的但又是明显的怀疑神情时,看到她对她的预感充满了信心时,我的谎言又不攻自破了。因为她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却不吭声,只是动一动嘴唇,仿佛嘴里塞满了肉,在慢慢地咀嚼。她真不会讲出去吗?至少有很长的时间我是这样认为的,因为那个时候我认为只是通过说话才能告诉别人真情,连别人同我说的话我也会原封不动地把它们储存在我敏感的大脑中,因此,我决不相信曾对我说过爱我的人会不爱我,就象弗朗索瓦丝一样,当她在“报上”读到有个神父或有个先生将违背邮局规定,免费给我们寄来能祛百病的灵丹妙药或把我们的收入提高百倍的妙方时,她会深信不疑。(相反,如果我们的医生给她最普通的药膏治她的鼻炎,尽管她平时什么样的的痛苦都能忍受,却会因为不得不给她的鼻子上药而发出痛苦的呻吟,确信这药“会使她的鼻子掉一层皮”,让她没脸见人。)弗朗索瓦丝第一个给我作出了样子(这个道理我是后来才明白,而且付出了更痛苦的代价,读者会在本书的最后几卷中看到,是我的一个心爱的人给了我教训),真情不说也会泄露出去,人们可以从无数的外表迹象,甚至从个性世界某些看不见的、与自然界的大气变化相类似的现象中搜集到。这样也许更可靠,用不着等别人说出来,甚至对别人说的话根本不必重视。按说我是可以觉察到这个问题的,因为那时我自己说话也常常言不由衷,可我的身体和行为却不由自主地泄露了隐情,弗朗索瓦丝一看便明白了真相;我是可以觉察到的,不过,我必须认识到自己有时也很狡猾,也会撒谎。然而,我和大家一样,说谎和狡猾直接地、偶然地受着一种个人利益的支配,是为了捍卫这一利益。为了一个美好的理想,我的思想任凭我的性格暗地里完成这些紧迫而微不足道的工作,听之任之,不加干涉。

  ①塔列朗(1754—1838),历任督政府、执政府、第一帝国和复辟王朝初期的外交大臣。他以权变多诈闻名,为十九世纪资产阶级外交家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有时候,到了晚上,弗朗索瓦丝会对我很亲热,求我允许她在我房内坐一坐。每当这个时候,我似乎发现她的脸变得透明了,我看到了她的善良和真诚。可是不久,絮比安——我后来才知道他会多嘴——向我透露说,弗朗索瓦丝背地里说我坏透了,变着法子折磨她,说要吊死我,还怕会玷污她的绳子。絮比安的这番话仿佛在我面前用一种前所未见的色彩印了一张表现我和弗朗索瓦丝关系的照片。这张照片和我平时百看不厌的展现弗朗索瓦丝对我衷心爱戴,不失一切时机为我唱颂歌的照片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这使我恍然大悟,不只是物质世界会呈现出同我们所见的世界截然不同的面貌,任何真实都可能会不同于我们直接的感觉,不同于我们借助一些隐蔽而又活跃的思想编造的真实;正如树木、太阳和天空,倘若长着和我们两样的眼睛的人去观察它们,或者某些不用眼睛而是用别的器官进行感觉的人去感觉它们(这时,树木、太阳和天空就成了非视觉的对等物),就会和我们所看见的完全不同。就这样,絮比安向我打开了真实世界的大门,这意想不到的泄露把我吓得目瞪口呆。这还仅仅涉及到弗朗索瓦丝,她在我眼里并不是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是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的呢?假如有一天爱情中也出现这种事情,那会给我带来多大的痛苦!这是未来的秘密。现在还只涉及到弗朗索瓦丝一人。她对絮比安讲的这番话是她的真实想法吗?会不会是为了离间我和絮比安呢?可能是怕我同絮比安的女儿亲近而把她疏远了吧?我费尽脑汁,左猜右想,但我心里明白,弗朗索瓦丝究竟是爱我还是讨厌我,不管用直接的或间接的方式,我都是无法弄清楚的。总而言之,是弗朗索瓦丝第一个使我懂得了这个道理,一个人,他的优缺点,他的计划以及他对我们的意图,并不象我过去认为的那样是一目了然、固定不变的(就象从栅栏外看里面的花园和它的全部花坛一样),而是一个我们永远不能深入了解,也不能直接认识的朦胧的影子,我们对于这个影子的许多看法都是根据它的言行得出来的,而它的言行提供的情况往往很不充分,而且互相矛盾。我们完全能够想象得出,在这片阴影上交替地闪烁着恨的怒火和爱的光辉。

  ②亚历山大(1777—1825),指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

  我真心实意地爱着德·盖尔芒特夫人。我要祈求上帝赐予我最大的幸福,让她遭受各种灾祸,让她破产,让她名誉扫地,让她失去横在她和我之间的一切特权,让她没有住处,也没有人愿意理睬她,这样,她就会来求我,会到我这里来避难。我在想象中仿佛看见她来找我了。晚上,当周围的气氛发生一些变化,或者我自己的身体有明显好转时,我的思想会变得非常活跃,那些早已被我遗忘了的感想会似滚滚的波涛涌入我的脑海,然而,我没有利用我那刚刚恢复的体力来理清平时难得出现在我头脑中的这些思想,没有开始写作,而是喜欢大喊大叫,把我内心的想法以一种激烈的、外露的方式抒发出来;这不过是空洞的演说,毫无意义的手势,一部地地道道的惊险小说,枯燥乏味,信口开河,小说中的主人公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一贫如洗,来乞求我的施舍,而我却时来运转,变成了有权有势的富翁。就这样,我几小时几小时地遐想着,嘴里念念有词,大声说着我在接待公爵夫人时应该说的话。尽管如此,我的处境依然如故。唉!事实上,我正是选择这个可能集中了各种优势,因而也就不会把我放在眼里的女人奉献我的爱情的。因为她家资巨万,可同世界上最大的富翁相提并论,但又比他们高贵;还算她本人非凡的魅力,这使她成为众人的女王,烜赫一时,遐迩闻名。

  关于亲王在东锡埃尔与平民的关系,有必要谈谈下面一件事。中校钢琴弹得很出色,军医的妻子歌唱得很美妙,就好象在音乐戏剧学院得过一等奖似的。军医夫妇和中校夫妇每周都在德·鲍罗季诺先生府上进一次晚餐。这当然使他们很得意,因为他们知道,亲王到巴黎度假,总在德·布达莱斯夫人、缪拉以及其他有地位人的府上吃晚饭。但他们对自己说:“他是一个普通的上尉,我们到他府上来他感到特别高兴,再说他是我们真正的朋友。”后来,德·鲍罗季诺先生调到博韦任职(这是他长期活动的结果,他想离巴黎近一些),搬家的时候竟把这两对音乐家夫妇忘得一干二净,就象忘了东锡埃尔的剧院和他经常订购午饭的小饭店一样。尤其使中校和军医气愤的是,尽管他们是亲王餐桌上的常客,竟再也没有得到他的任何音讯。

  我也感觉到了,每天上午我去迎她时她并不高兴。可是,即使我鼓足勇气,两、三天内不到她散步的路上去等她(这对我无疑是莫大的牺牲),德·盖尔芒特夫人也不一定会注意到,或者会把我这个克制的行动归因于我发生了什么意外的事情。只要还有可能,我是下不了这个决心的,因为我需要和她相遇,成为她瞬间注意的对象和打招呼的人。这种需要反复出现,使我不能控制自己,也就顾不得会惹她不高兴了。我应该离开一段时间,但没有这个勇气。有时候我似乎拿定了主意,我让弗朗索瓦丝给我收拾行李,可是她刚收拾好我叫她把衣服放回原处了①她不喜欢这样,说我总是“摇摆不定”(她用了圣西门的语言。每当她不想和现代人竞争时,总会用前人的语言)。不过,她更不喜欢我用主人的腔调说话。她知道这对我不适合,我天生不是这样的种。她用“装腔作势不适合我”这句话来表达她的这个想法。我要走也一定要到一个能使我和德·盖尔芒特夫人接近的地方去,否则,我是万万没有勇气离开的。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假如我远离德·盖尔芒特夫人,到她认识的一个人那里去,她知道这个人择友非常挑剔,可他对我却非常赏识,他可以在她面前谈起我,这样,即使不能从她那里得到,至少也可以让她知道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我可以同这个人商量能不能请他替我传递消息,只要有商量的可能性,哪怕他不同意,我也就可以给我那孤独而无声的梦想披上一层新的、有声的、积极的形式,在我看来,这就前进了一步,可以说是一大成就;假如能有这种可能性,我不就离她更近一些了吗?这总比每天上午孤孤单单、忍辱丢脸地在那条街上来回逛荡要强吧。再逛也逛不出个结果来,我想向她倾诉的心曲一个也传不到她的耳朵里。她作为“盖尔芒特夫人”有着怎样神秘的生活,常使我魂牵梦萦,想入非非;如果利用一个有资格进出公爵夫人的府邸,出席她的晚宴,可以同她进行长时间谈话的人作为媒介,间接地介入她的生活,这同我每天上午到街上去看她相比,固然距离远了一些,但岂不是一种更为有效的接触吗?

  一天上午,圣卢向我承认他给我外祖母写了封信,给她谈了我的情况,并且建议她和我通一次话,因为东锡埃尔和巴黎之间已经开办电话业务了。总之。我外祖母当天要给我打电话,他叮嘱我四点差一刻到邮局去。在那个时代,电话还没有象今天这样普遍。然而习惯只要用很少一点时间就能使我们初次接触的神圣力量失去神秘性,我看到电话没有马上接通,就感到等的时间太久,使用太不方便。我差点想抱怨了。那时候我的心情和现在所有人的心情一样,嫌那突然会出现的、令人赞叹的奇境出现得太慢。其实我们想通话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在我们身边,虽然看不见,但确实在我们身边。他呆在他居住的城市里(对我外祖母来说是巴黎),坐在他的餐桌旁,他那里的天空和我们这里的不一样,天气也可能不同,他的情况和思想我们全然不知,但他马上就会把这些都告诉我们。就在我们心血来潮,要他出现的时候,他(他和他周围的气氛)突然被带到了几百里外的地方,带到了我们的耳边。我们仿佛成了童话故事中的主人公,女巫婆根据我们的意愿,让我们的外祖母或未婚妻突然出现在我们眼前,然而又非常遥远,在他们真正生活的地方,在看书,在掉泪,在摘花,那样清晰,那样逼真,简直令人不可思议。要使奇迹出现,只消把嘴唇凑近神奇的小金属板,呼叫——有时要等很久,但我乐意——值班女神,每天我们都听到她们的声音,但从来没看到过她们的脸孔,她们是我们的守护天神,小心翼翼地监视着令人头晕目眩的黑暗大门;我们呼叫万能的女神,她们让远离我们的亲人出现在我们身边,却不让我们看见他们;我们呼叫看不见的达那伊得斯①,她们日夜不停,把声音的箱子倒空,注满和传递;我们呼叫爱奚落人的复仇女神,当我们给女友讲知心话不希望被人听见时,她们会恶狠狠地喊着说:“我听着呢!”这些电话女郎是神秘莫测、容易生气的女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疑心重重的修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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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正如一部模仿作品,为了不落俗套,会别出新裁地搞一些名堂,结果却毁了最自然、最自信的形式,弗朗索瓦丝也从她的女儿那里借来了一个词语,说我是个痴子。——作者注。

必发88手机版,  ①希腊神话中埃及王达那俄斯的女儿,共50人,除一人外,其余49人奉父命在新婚之夜杀死丈夫,后来又遭杀害,死后被罚永远在地狱中往一个无底的水槽里注水。

  圣卢同我很有交情,对我也很赏识,但我总感到不敢当,因此从没有把他的盛情厚厚意当作一回事。可是突然我对他发生了兴趣。我多么希望他能把我们之间的友谊和他对我的赏识说给德·盖尔芒特夫人听啊!我完全有可能向他提出这个请求的。因为热恋中的男人如果有什么长处还没有被人了解,哪怕是非常微不足道的长处,总会想方设法透露给他心爱的女人听的,就象被剥夺了继承权的人通常总要让人知道他有继承权一样。他为他的心上人不知道他有这些长处而苦恼,他想自我安慰,便对自己说,正因为你的这些长处是看不见的,说不定她还可能认为你有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优点呢。

  我们的呼叫声刚刚响起,在这到处都是幽灵,只有我们耳朵在凝神聆听的黑暗中,一个轻微的声音——一个抽象的声音——消灭了距离的声音——我们心上人的声音就同我们讲起话来。

  圣卢很久没能来巴黎了,他说是公务缠身,其实是心情忧郁,因为他和情妇的关系紧张,曾两度濒于破裂。他常来信说,如果我能到他部队的驻地去看望他,那会给他带来快乐。我在我这位朋友离开巴尔贝克的第三天,就收到了他写来的第一封信。当我在信封上看到他部队驻地的名字时,一股喜悦之情油然而生。这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城市,市内住着贵族和军人,周围有一望无垠的原野,这种乡村风光会使人相信它离巴尔贝克海滩很远。其实不然。天晴的时候,远处常常飘起断断续续的声音,宛若一片浮在天边的有声水汽;正如一排排蜿蜒曲折的杨柳帷幕会使人看出树下边有一条看不见的河流一样,这片有声的水汽告诉人们有一个骑兵团在那里变换队形,进行操练。这此起彼伏的声音使得市内各条街道和林荫大道以及各个广场的空气最终也颤动起来,经久不息地回荡着战争的音乐,四轮载货车或有轨电车发出的粗野的轰鸣声持续不断,有如军号吹出的震耳欲聋的集合号,在那些有幻听感觉的人的耳畔经久回荡,不让他们有片刻的安宁。这个城市离巴黎不很远,乘快车我可以赶回家睡觉,回到我母亲和外祖母身边。当我明白了我当天就可以返回巴黎时,我就被一种痛苦的思念折磨得心绪不宁,下不了决心到底是回巴黎,还是在这个城市过夜。但我也没有勇气阻止车站的一个职员把我的行李扛到一辆出租马车上;我只好象一个没有外祖母盼望我归家的旅客,随随便便地跟在这个职员的后面,跟着行李走了;我只好什么也不想,装着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的样子,从从容容地上了马车;我把骑兵营房的地址给了马车夫。我生平第一次同这个城市接触,我想,为了减轻我心中的不安,圣卢一定会到我下榻的旅馆来陪我过夜的。门岗去找他了。我在军营的大门口等候。十一月的冷风在这个酷似一条大船的军营中呼呼地吹着。正是晚上六点钟,走出军营上街的人络绎不绝,都是两个两个的,一个个踉踉跄跄,似乎刚刚上岸,在一个异国的港口暂时停留。

  是她,是她的声音在回我们说话。这声音近在身边!然而又那么遥远!多少回我听着听着就忧从中来,好象我们即使走很远很远的路,也不可能见到这个声音萦绕在我们耳畔的人;我们感到在这令人心驰意荡的唇耳接触中,在这似乎伸手就能拥抱我们心上人的时刻,实际上离她们有千里之遥,这是多么令人失望啊!这个真实的声音似乎离我们很近,其实却离得很远!它还可能预示着永久的分离!常有这种情况,我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远方跟我讲话的人,就会感到那是从万丈深渊里发出来的绝望的呼叫,一股惆怅忧虑之情就会涌上我的心头;我还尝过一种忧虑,当一个声音,单独一个声音,离开了一个我可能再也见不到的躯体,又一次来到我耳边窃窃私语的时候,我却想顺便从说话人的嘴唇上亲吻这些话,但这两片嘴唇早已化为尘土,这时,忧虑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圣卢来了。他的身子左右前后地摇晃着,眼前的单片眼镜也随着他身子一摇一晃。我没有让门岗通报我的姓名,急于想看到圣卢惊喜若狂的样子。

  唉!那天在东锡埃尔,奇迹没有出现。当我到达邮局时,我外祖母已经打来电话了。我走进电话间,线被占了,有人在讲话,显然不知道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当我拿起听筒,就听见那段木头象木偶戏中的驼背丑角在尖声尖气地说话。我把它放回原处,它就不响了。可是我再拿起时,它又象驼背丑角喋喋不休地唠叨开了。我无可奈何,只好挂上电话,不再去碰它,这段会说话的木头这才停止痉挛,直到最后一秒钟它还在唠叨。我去找邮局职员,他叫我稍等片刻;然后我就讲话了;开始没有声响,可是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我以为自己一定熟悉这个声音,其实不然,因为以前,当外祖母同我说话时,我总是边听边看着她脸上的嘴巴和占据着很大一块地方的眼睛,而她的声音,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单独听到。因为这个声音成了一切,我感到它变形了。当它象这样没有脸部线条陪伴,单独来到我身边时,我发现它充满了柔情。它可能从来也没有象今天这样温柔过!可能我外祖母感到我离开了家,怪可怜的,认为完全可以向我抒发她的感情了;而在平时,这位女教育家总是恪守“原则”,克制自己,不让这种感情流露出来。这声音很温柔,但也很忧郁。这忧郁的感觉首先是由温柔引起的,因为它明净纯洁,几乎一尘不染,任何冷酷、自私和同别人格格不入的东西都被洗涤一清,人类的声音是很难达到这般纯净的。这声音由于过分体贴而显得脆弱,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碎,化作一串纯净的泪珠而消失。再说,这声音单独出现在我身边,不再戴着脸孔这个假面具,我第一次发现它充满了忧伤,而她一生的忧伤已使声音出现了裂痕。

  “啊!真不凑巧!”他一看见我就嚷了起来,脸一直红到耳朵根。“这个星期我刚好值勤,八点以前不能外出。”

  此外,难道仅仅是因为我孤立地听见了声音才产生这种令人心碎的新感觉的吗?不是的。更确切地说,声音的孤独似乎使我想起人的孤独,我外祖母的孤独(她第一次同我分离)。声音的孤独是人孤独的象征和直接结果。平时,我外祖母一天到晚指挥我做这做那,不准我做这做那,服从的烦恼和抵抗的冲动抵消了我对她的温情,此刻,这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将来也不会再现(因为我外祖母不再要我回到她的身边,受她的统治了。她正在对我说,希望我干脆在东锡埃尔呆着不要回去,不行的话,无论如何也得尽可能多呆些时间,这于我身体和写作都有好处)。此外,我在耳边的听筒下感觉到的是我们两人相互的体贴。这种体贴摆脱了平时同它抗衡的相反力量,从此变得不可抗拒,这使我心潮起伏,感慨万千。外祖母叫我留下来,这反倒使我渴望、并且使我感到迫切需要回到她身旁。我从没想过她会同意我留下。从此我自由了。但是我骤然感到这自由充满了伤感,就仿佛在我爱着她的时候,她猝然永远离开了我。我喊着:“外婆,外婆。”我真想拥抱她,可是在我身边只有这个幽灵般的声音,和我外祖母死后来探望我的鬼魂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同我说话吧!”可就在这时,声音突然消失,我变得更加孤独。外祖母听不见我说话了,她把电话挂了,我们不再面对面呆着,互相听见对方说话。我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大声呼喊外婆,我感到连对她的呼喊也似乎迷失了方向。我忧心如焚。很久以前,在我孩提时代,一天,我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突然找不见外祖母时,也曾有过这揪心的忧虑,这感觉与其说是因为找不到外祖母引起的,毋宁说是由于我感到她在找我,感到她心里想着我也在找她;当我们同那些再也不会回答我们的人说话时,也会产生这种揪心的忧虑:我们多么想把过去没有同他们讲的话讲给他们听,多么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无灾无难,无病无痛啊!我感到她已经成了一个心爱的亡灵了,刚才我没能把它留住,它已消失在其它亡灵中。我孤孤单单,站在电话机前,不停地、徒然地呼喊着:“外婆,外婆”,就象俄耳浦斯①孤零零地重复着亡妻的名字一样。我决定离开邮局,回到饭店去找罗贝,告诉他我可能会收到一封催我回去的电报,想打听一下火车的时刻。但是,在下决心离开之前,我本想最后一次求助于黑夜的女儿,传话的使者,看不见脸的女神;可是喜怒无常的值班女神不再愿意——也可能是爱莫能助——为我打开神奇的大门;也许她们根据惯例,也曾不厌其烦地求助于年高德劭的印刷术发明人,叫唤过热爱印象派画的当司机的年轻亲王(后者是德·鲍罗季诺上尉的侄子),但古腾堡②和瓦格拉姆③对她们的恳求置之不理。我知道,不管我怎样请求,看不见的女神都将不为所动,于是我离开了邮局。

  他想到这第一夜没有人陪我,有点担心(因为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知道我一到晚上就会忧虑不安,在巴尔贝克海滩他就发现我有这个毛病,常常设法为我排解忧愁),于是他停止了抱怨,向我转过身,朝我投来一个个微笑和一道道温柔可亲但变化不定的目光,微笑直接从他眼睛中射出,目光却经过了单片眼镜的反射,但无不泄露了和我重逢的激动心情,同时也暗示着那个非常重要的,过去我一直不理解而现在却对我至关重要的东西:我们的友谊。

  ——–

  “我的上帝!您住到哪里去好呢?说实话,我不会劝您去住我们搭伙的那个饭店的,它挨着展览馆,那里就要举行开幕式,人多得不得了。不去那里!还是住到弗兰德旅馆去吧。

  ①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妻子欧律狄克死后,他追到阴间,冥后被他的琴声感动,答应让他把妻子带回人间,但在路上不得回顾。当他快到地面时,回头看了看妻子,结果欧律狄克又回到阴间。

  那是一座十八世纪的豪华建筑,里面铺着古老的地毯。这‘显得”象一座‘具有历史意义的古色古香的古老住宅’。”

  ②古腾堡(生于1393至1400年间,卒于1468年),德国人,完成了金属活字的铸造和金属活字版印刷的研究,还用压印原理制成木质印刷机械代替手工印刷。这里系指电报局职员。

  圣卢总喜欢用“显得”代替“好象”,因为口头语言也和书面语言一样,常常需要词的意义有点改变,需要寻求高雅的表达方式。新闻记者往往不知道他们使用的“高雅词语”出自哪个文学流派,圣卢也一样,他的词汇,他的措辞可以同时模仿三个不同的修辞学家,他同他们没有直接打过交道,但是通过间接途径的反复灌输,耳濡目染,他对那些语言形式也就运用自如了。“况且,”他下结论说,“这个旅馆对您的听觉过敏症尤其适合。不会有邻居打扰您。我承认,这个有利条件不值得一提,因为保不住明天会有游人来投宿,也就不必为这个靠不住的理由选择这个旅馆了。这不是主要原因。我让您住到那里去,是因为那里的外观雅致。房间相当舒适,家具古色古香,赏心悦目,有一种叫人放心的感觉。”但是,我没有圣卢的艺术鉴赏力,一所漂亮的房子带给我的快乐是微乎其微的,不可能排解正在我心中升起的忧闷。从前在贡布雷,当我的母亲不到我房间来向我道晚安的时候,还有,当我到达巴尔贝克海滩的那天,一个人呆在空空荡荡、飘溢着浓郁的香根草味的房间里的时候,也曾产生过这种难以忍受的忧闷。圣卢见我目光呆滞,忧形于色,也就心中有数了。

  ③指年轻的亲王,上尉的侄子。

  “看来,可怜的小家伙,您是看不上这个漂亮的旅馆罗,瞧您脸色多么苍白。我真象一个不近情理的人,给您谈什么地毯之类的,您哪有心思去欣赏这些东西。您要住的那个房间我很熟悉,我个人觉得它很舒服,但我也知道您很敏感,您的感觉跟我的不一样。可不要认为我不理解您,我们两人的感觉是不一样,但我能理解您。”

  回到罗贝和他朋友身边后,我没有实话告诉他们我的心已经不和他们在一起,也没说我已下决心要离开他们。圣卢似乎信以为真,但我知道他一上来就明白我的犹豫决不是假装的,他明白第二天就找不到我了。他的朋友让他们面前的饭菜凉着,和他一起查阅火车时刻表,弄清楚我可以乘哪一趟车返回巴黎;机车的汽笛声在满天星斗的寒冷的夜空中嘶鸣,可是我此刻心潮翻腾,失去了平衡。在这里,朋友们的友谊和从远处传来的火车长鸣声使我度过了多少个心境恬静的夜晚啊!就是今天晚上,他们还在为我效劳,不过用另一种形式罢了。当我知道不再是我一个人为我动身问题烦恼的时候,当我感到我那些精力充沛的朋友——罗贝的同事——和另一些身强力壮的朋友——火车——都在充分调动积极性为我动身效劳的时候,我就感到心里踏实多了。火车每天早晚往返于东锡埃尔和巴黎之间,事后回想起来,这滚滚的车轮把我浓缩的、不可忍受的和外祖母长期分离之情压得粉碎,压成了每天都有可能踏上归途的渺茫希望。

  一名士官在院子里驯马,正忙着教马跳跃,士兵向他行礼,他也不还礼,可是谁要是挡了他的路,他就破口大骂。这时,他朝圣卢笑了笑,发现圣卢在和一个朋友说话,便打起招呼来。可是他的马发开了脾气,兀立嘶叫。圣卢扑上前去,抓住缰绳,把马制服后,又回到我的身边。

  “我相信你讲的是真话,你还不打算离开这里,”圣卢微笑着对我说。“可是你还是作好走的准备,明天一大早就来同我告别,否则我可能见不着你了。我凑巧要到城里去吃午饭,上尉准假了。我得赶在两点钟前回到营房,因为我们要操练一整天。这没问题,我吃饭的那家老爷会用车子把我按时送回营房的。他家离这儿三公里路。”

  “是的,”他说,“我向您保证我是了解您的,您的痛苦也就是我的痛苦。我想,”他接着又说,一面亲切地把手放到我肩上,“要是我能呆在您身边,和您痛痛快快地聊上一夜,也许能使您减轻一些痛苦。我一想到不能这样做就心里难过。我可以借给您很多书看,不过,象您现在这样的心情,是不可能读书的。可惜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找人来替我值班了,我连着请了两次假,因为我的女朋友来了。”

  圣卢刚说完,我下榻的旅馆就有人来找我,要我到邮局去听电话。我是跑去的,因为就要打烊了。邮局职员回我话时,都说是“长途电话”。我心里不安极了,因为是外祖母来的电话。邮局就要关门。电话终于接通了。“是外婆吗?”一个带着浓厚英国口的声音回答我:“是呀,可我怎么听不出是您的声音?”我也听不出同我说话的人是我外祖母,况且,她从来不用“您”称呼我。最后疑团终于解开:原来,这个外祖母要找的那个年轻人几乎和我同名,而且也下榻在我住的旅馆里。凑巧这一天我也曾想给外祖母打电话,听到有人叫我接电话,我就深信不疑是她老人家打来的了。然而,刚才邮局和旅馆双方都搞错,却完全是巧合。

  他皱了皱眉头,因为他在爱情上遇到了麻烦,也因为他在苦思冥想,就象一个医生,想找一副良药为我医治病痛。

  第二天早晨,我磨磨蹭蹭地去找圣卢时,他已去邻近的那个城堡赴宴了。将近一点半钟时,我准备到军营去碰碰运气,好等他回来就同他告别。在一条通往军营的林荫道上,我看见一辆轻便马车从后面驶回来了。当马车驶近我跟前时,我给它让道。驾车的是一个士官,戴着单片眼镜,正是圣卢。他身边坐着那位请他吃饭的朋友,我在罗贝的饭店里同他见过一面。我看见圣卢不是一个人,就没敢喊他,可我又想叫他停车把我捎走,就使劲地朝他挥了挥手——有不认识的人在场一般都做这个动作——想引起他的注意。我知道罗贝是近视眼,但我深信只要他看见我,就一定会认出我的。可是他看见我同他打招呼了,也还了礼,却没有停车。他飞驰而去,面部表情凝固,没有一丝笑纹,只是把手举到帽沿上,足足举了两分钟,仿佛在给一个不认识的士兵还礼似的。我朝军营奔去,但路还远着呢,当我跑到那里,骑兵团已在院子里集合了。人家不让我呆在院子里。我没能和圣卢告别,心里懊恼万分。我上楼到他宿舍去找他,他已不在了。我看见一群病号站在窗口观看骑兵整队,还有几个免去队列训练的新兵,一个老兵,以及那个年轻的业士。我上前向他们打听。

  “快去给我房间生火,”他看到一个士兵过来,吩咐道。

  “你们没看见圣卢中士吗?”我问。

  “喂,快跑,抓紧点!”

  “先生,他已经下去了,”老兵说。

  说完,他又转向我,单片眼镜和近视目光都表露了我们之间的深厚友谊。

  “我没看见,”年轻的业士说。

  “真没想到您会到这里来,到这个我对您朝思暮想的军营里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在做梦?说真的,身体怎么样?比过去好些了吗?呆会儿您给我好好讲一讲。上我寝室去,别在院子里呆久了,这里的风太大,我无所谓,可您刚来,不习惯,我怕您会着凉。书呢?开始写了吗?没有?您太怪了!要是我有您这样的禀赋,我相信我会从早写到晚的。您觉得什么事也不做更快活。象我这样的平庸之辈总想写些什么,而那些能干的人却不愿意写,这真是莫大的不幸!瞧我只管说,忘了问您外祖母大人的情况了。她那本蒲鲁东①一直不离我的身边。”

  “你没看见?”老兵说,把我撇在一旁再也不理了。“你没看见我们那位大名鼎鼎的圣卢?他穿着簇新的裤子,帅极了!

  ——–

  军官呢的料子!一会儿上尉看见了非剋他不可!”

  ①蒲鲁东(1809—1865),法国小资产阶级经济学家和社会学家,无政府主义创始人之一。这里系指蒲鲁东的著作。

  “什么!军官呢!别开玩笑了!”年轻的业士说。他因为生病留在寝室里,不去参加队列训练,试着和老兵耍嘴皮子,不过心里总不免有些忐忑不安。“你说的军官呢就是这种呢吧。”

  一个身材魁伟、英俊威武的军官庄重而缓慢地走下楼梯。圣卢朝他行礼。当他把手举到帽沿的时候,他那总是扭动着的身躯暂时静止不动了。可他举手的动作是那样匆忙,那样用力,挺身的动作是那样急促,礼毕后放下手的动作又是那样突然,使得肩膀、腿和单灯眼镜都改变了位置。因此,这一时刻与其说是静止的,倒不如说是颤动而紧张的,那些刚刚完成的和即将开始的过于频繁的动作,在这紧张一刻互相抵消了。然而,那位军官没有朝我们走来。他镇静、庄重、和蔼可亲,具有皇家风度,一句话,与圣卢完全相反。他也把手举向帽子,但他从容不迫,不慌不忙。

  “先生?”提到军官呢的那个“老兵”光火了。

  “我要跟上尉说句话,”圣卢低声对我说,“请您到我房里去等我,四楼右边第二个门,我待会儿就回去。”

  他对业士不相信圣卢的裤料是军官呢感到非常生气。但他是布列塔尼人,从小生长在一个名叫邦居埃尔恩—斯代雷登的小村庄里,学讲法语就象学讲英语或德语那样费力气。他一激动就重复两三次“先生”,好有时间找到该说的话。经过一番准备后,他就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了,其实也就是重复几个比别人掌握得要好一些的词语而已。但他不慌不忙,不心翼翼,避免在发音上出差错。

  说完,他疾步朝上尉走去,单片眼镜在他眼前晃动。上尉庄重而缓慢地走着,这时有人给他牵来了马,上马前他下了几道命令,手势显示出一种矫揉造作的高雅,好象是在哪张历史画卷上学来的,仿佛即将奔赴第一帝国的战场,其实他是回家去,回到他在东锡埃尔市租的房子去。房子坐落在一个广场上。就好象是未卜先知,对这个拿破仑式的人物嘲弄似的,这个广场命名为共和广场。我上了楼梯,梯级上钉着大头圆钉,每走一步都差点滑倒。我看见几间寝室,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排床和背包,墙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有人给我指了圣卢的房间。我在紧闭的门扉前站了一会儿,因为我听见里面有动静。有人在移动一件东西,碰翻了另一件。我觉得房间不是空的,里面有人。其实是壁炉里刚生的火在燃烧。它一刻也不安宁,笨手笨脚地移动着木柴。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火把一根木柴推到一边,让另一根冒起了烟。它不动时,也会象粗俗的人那样,时时刻刻发出吱吱声;从我看到冒出火苗时起,我就听到了火的声音;但是,如果我在墙外,我肯定会以为有人在擤鼻涕,在走路。最后,我在房里坐了下来。十八世纪的浅底花绸和德国深色布做成的帷幔,使圣卢的卧室免受弥漫在建筑物其余部分的变质黑面包那样难闻气味的侵蚀。我就要在这里,在这间可爱的卧室里幸福而安宁地用晚餐和睡觉了。我感到圣卢就在房间里,因为写字台上放着他读的书,书旁边是照片,我认出有我的一张,还有德·盖尔芒特夫人的一张;火对壁炉终于适应了,它象一头野兽,静卧着,焦急而忠实地等待着,只是隔一段时间就抖下一根木炭,木炭即刻变成灰烬,或者用火苗舔一舔炉的内壁。我听见圣卢的表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想必它离我不会太远。这滴答声时刻变动着位置,因为我看不见表;我感到这声音忽前忽后,忽左忽右,有时消失了,好象离我很远很远。突然,我发现表就在写字台上。于是,我听见滴答声固定在一个地方,再也不动了。我以为听见它在那里,其实不是听见,而是看见。声音没有地点。至少我们把声音和运动联系在一起了,声音因此也就有了用处,能向我们预示运动,使运动显得必然和自然。当然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当一个病人耳朵堵得严严实实时,就不再会听见此刻圣卢的壁炉内火发出的毕毕剥剥的声音(火正在把木柴变成木炭和灰烬,然后把它们抖进它的篓筐中);也不会听见有轨电车经过东锡埃尔大广场时不时弹出的乐曲。这时候,病人看书,翻书时会听不见一点声息,仿佛有一个天神在帮他翻。准备洗澡水时弄出的巨大响声减弱了,变轻了,离远了,仿佛是天河发出的淙淙声。声音的远离和变小,能消除它对我们神经的刺激。刚才榔头的敲击声似乎把我们头顶上的天花板都震动了,我们被搞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而现在它们犹如在公路上同微风玩耍的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遥远,轻微,撩拨人心,叫人越听越想听。我们用纸牌“占卜”,但听不见翻牌的声音,会以为不是我们在翻牌,而是牌自己在动,是为了迎合我们的愿望,主动和我们玩起来的。那么,我们能不能由此而推想,对于爱情——甚至可以加上对生活和对荣誉的热爱,因为有些人似乎非常热爱这两样东西——也采取同样的办法,不是让声音停止,而是把耳朵堵住呢?能不能模仿他们,把我们的注意力,我们的防卫力转移到我们自己身上,不是去损害我们所爱的人,而是减少我们本身忍受的痛苦。

  “什么!是这种呢?”他气忿地接着说,越说越气,越说越慢。“什么!是这种呢?当我跟你说军官呢,当—我—跟—你—说—这—个—,既—然—我—跟—你—说—这—个,因为我知道这个。咱可不会吹牛皮。”

  还是回到声音上来。如果把塞住耳朵的棉球加厚,就会使少女在我们楼上弹奏的奔流激荡的钢琴曲,听起来宛若小溪流水般的轻音乐。如果在一只棉球上涂上一种油脂,这样整所房子都会听从它的摆布,屋内和屋外顿时变得鸦雀无声。这时,用轻柔的乐段来形容演奏就不够了。棉球瞬间闭上了钢琴的键盘,音乐课突然结束了;在我们楼上走动的先生突然停止了走动;马车和电车中断了行驶,好象在恭候一个国家元首的驾临。可是象这样的减弱声音,非但不能使人安寝,反而搅得人睡不着觉。昨天,那缠绵不断、无休无止地向我们描绘着街上和屋内的运动的声音,象一本枯燥乏味的书,终于把我们带进了梦乡;今天,我们塞住了耳朵,睡得正酣,周围寂静无声,突然噹啷一响,比其他的声音更加响亮,但在我们听来却轻得象人们的叹息,同其他的声音没有联系,真是神秘;我们会被惊醒,想知道这是什么声音。相反,如果把塞在病人鼓膜上的一层层棉花暂时取出来,声音构成的光线,又会象一轮红日升起,在宇宙中再生,刺得人睁不开眼睛;被流放在外的众声音也会全速赶回来;我们会听到人声复活了,有如音乐天使的合唱声。寂静无声的大街顿时被长着翅膀、风驰电掣、接连不断地开来的电车天使的歌声淹没。在房间里,病人创造了火的声音,而不是象普罗米修斯那样创造了火。如果一会儿加厚塞耳朵的棉团,一会儿又把它们取出来,这样,就如同在交替地踩着装在音响世界大轱辘上的两个脚蹬。

  “啊!是这样,”年轻的业士被他这番理由说得心服口服了。

  不过,有些人听不见声音并不是暂时的。有人耳朵完全聋了,他要煮牛奶也不得不用眼睛紧紧盯着掀开的锅盖,窥伺着象是预示一场北极暴风雪的白光,这是牛奶煮沸的前兆。明智的做法是看见这个前兆就拔去电插头,就象上帝挡住波涛一样。因为牛奶煮沸了,奶孵出的卵在痉挛。在升腾,经过几次斜向的鄱滚,完成了发育,几叶被奶皮弄得皱巴巴的风帆倾斜着,鼓满了风,一叶珠色的风帆向着暴风雪中冲去;如果切断电流,及时祛除暴风雪,就会使风帆原地旋转,变成木兰花瓣,在奶的海岸中漂流。如果这个病人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切断电源,他的书,他的表,顷刻间就会被牛奶的白色海洋吞噬,怒潮过后微微露出海面,他只得喊叫他的老女仆前来帮忙;尽管他是个赫赫有名的政治家或德高望重的大作家,他的老女仆仍然会数落他还不如五岁的孩儿懂事。在别的时候,门紧闭着,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闯入这神奇的房间,我们没有听见他进来,他就象木偶戏中的木偶,光做手势不说话,这使那些听腻了讲话的人耳边得到了清静。至于这个耳朵全聋的人,既然失去一种官能也和获得这种官能一样,能给世界增辉添美,当他在一块还没有诞生声音的乐园式的土地上闲步时,他会感到赏心悦目,其乐无穷。世界上最大的瀑布单为他的眼睛显示那水晶般透明的水帘,比风平浪静的大海还要平静,同天堂中的瀑布一样纯洁。因为在他耳聋之前,声音于他是引起运动的可感知的形式,所以无声而动的物体似乎是动而无因;这些物体失却了声音的特性,展现出自发的运动,似乎有了生命;它们自发地运动,静止,着火;它们自发地飞起来,就象史前长着翅膀的巨兽,在聋子这个没有邻居、冷冷清清的家庭中,在他还没有全聋的时候,开饭时仆人就已经够谨慎的了,总是不声不响地上菜,而现在却是由哑巴开饭,看上去有点儿偷偷摸摸的,象童话剧中给国王摆饭一样。聋子在窗口看到的建筑物——兵营、教堂或市政厅——也不过是童话剧中的布景。这座建筑物一旦坍塌,会释放出眼睛可以看到的铺天盖地的灰尘和成堆成堆的瓦砾;虽然它不象舞台上的宫殿那么单薄,但也不那么具有物质性,即便沉重的巨石坠入神奇的世界,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来扰乱那纤尘不染的宁静。

  “瞧,那不是上尉来了吗?不,你看圣卢,你看他腿的动作,再看他的头,他象士官吗?还有单片眼镜,啊!甩来甩去的多带劲!”

  笼罩在这间我刚来不久的军人小房间里的相对的宁静突然被打破了。门打开了,圣卢风风火火地走进来,让他的单片眼镜落到胸前。

  我看见这些士兵光顾说话,把我冷落在一旁,便恳求他们也让我从窗口看一看。他们没有说不让,但也没有挪动身子。我看见德·鲍罗季诺上尉骑马飞奔而过,气宇轩昂,威风凛凛,他仿佛产生了幻觉,仿佛正置身于波澜壮阔的奥斯特利茨战役中。有几个行人围在军营门口,观看骑兵团开出营门。鲍罗季诺亲王直挺挺地骑在马背上,胖乎乎的脸,两腮饱满,一副帝王的福相,眼睛清澈明亮。他仿佛已进入奇妙的幻境,就象我似的,每当电车驶过,震耳欲聋的车轮声被寂静代替,我就会产生一种幻觉,会朦朦胧胧地听见优美动听的颤音掠过寂静的天空,划出一道道波纹。我没有能和圣卢告别,心里非常懊恼,但我还是动身了,因为我只想早点回到外祖母身边:自从我来到这个小城,每当我思念外祖母,想象她一个人在做什么事时,浮现在我脑际的形象仍然是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外祖母,只不过我把自己抹去了,一点没有考虑我不在她身边会给她带来多大的痛苦;现在,我恨不得马上回到她的怀抱,摆脱那个纠缠着我的、骤然被她的声音召来的意想不到的幽灵。这是一个确实已同我分离的、上了年纪的外祖母的幽灵。我还是第一次感到我外祖母上了年纪。她形单影只,听天由命,呆在一套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就是从前我到巴尔贝克海滩疗养时,我想象妈妈一个人呆着的那套房间——刚刚收到了我的信。

  “啊!罗贝,在您这里太舒服了!”我对他说。“能在这里吃晚饭和睡觉,那该多好啊!”

  唉!当我突然走进客厅时(我没有事先通知外祖母),一眼看见的正是这个幽灵。外祖母正在看书。我站在客厅里(更确切地说,我还没有进入客厅,因为她还没发现我),我看见她在沉思,在思考一些从没有在我面前暴露过的问题,仿佛在偷偷地做一件针线活儿,有人进来,她就会立即把它藏起。只有我一个见证人,只有我一个旁观者,我一身旅行装束,我是外人,是摄影师,来给今生再也见不到的地方拍张照片——这是一种特权,尽管转眼就会消失,但在我们回到家的一刹那间,能意外地看到我们不在家时的情景。在我突然看见我外祖母的一瞬间,我的眼睛确实象照相机那样摄下了一张照片。我们看见亲爱的人从来都要经过缠绵的温情加工,在温情永恒的运动中加工,不等亲人的脸孔在我们脑海中留下形象,温情先把形象卷进漩涡,使它同我们头脑中的一贯印象粘在一起,合二为一。既然在我的想象中,外祖母的前额和脸颊反映了她思想深处最经常、最细腻的感情,既然每一个习惯的目光都有一种魅力,每一张心爱的脸孔都是过去的镜子,我又怎么能看见我外祖母那日益变得迟钝而衰老的形象呢?何况我们的眼睛反应我们的思想,在生活中即使是最无关紧要的场面,我们的眼睛也会象一出古典悲剧那样,对那些与剧情无关的东西不屑一顾,只保留能使剧情变得明白易懂的形象。但是,如果我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一个纯物质的东西,用一架照相机去看东西,那么,比如说,我们在法兰西研究院的院子里看见的,就不是一个院士正在走出院子去叫出租马车,而是这个院士因怕摔交而小心翼翼、摇摇晃晃走路的样子,是他摔倒时的抛物线,仿佛他喝醉了,或是地上结着一层薄冰。同样,如果老天爷偶尔和我们开一次残酷的玩笑,使我们灵活而虔诚的温情没有及时把绝对不能让我们看见的东西隐蔽起来,而是让我们的眼睛第一个赶到现场,自由地行动,象照相机那样机械地工作,这时,我们看见的将不是那个被我们的温情每天无数次地披上一件珍贵而虚假的外衣的熟悉形象,而是一个死亡才会显示的身影。其实,如果不是温情千方百计加以阻挠,我们早就应该看到这个身影了。对我来说,外祖母还是我自己的一部分,我从来都是通过自己的心灵,通过一个个大同小异、互相重叠的透明回忆来看见她的。她总是过去某一时期的她。一个久不照镜子,平时仅仅根据理想的形象想象自己的脸孔是什么样子的病人,当在一面镜子中猛然看见自己真实的形象,看见一张干枯而凄凉的脸孔上高高耸起一个埃及金字塔式的粉红大鼻子时会吓得后退一步,我就象这个病人,当我在我们的客厅里,在这个属于一个新世界的、一个时间的世界的、一个生活着“随时间而变老”的陌生人的世界的客厅里,突然看见一个意气消沉的陌生老妪坐在沙发上,在昏暗而沉闷的红色灯光下读一本书,满腹心事,满脸病容,一双有点失常的眼睛在书上来回移动,这时,我才第一次看见我外祖母这种精疲力竭、老态龙钟的真实形象,但仅仅在片刻之间,因为这个形象转眼就消失了。

  的确,要不是军纪禁止客人留宿,我一定能体味到平静而无忧无虑的休息。军营中被许多遵守生活规律、心境恬静、意志坚强的人和无所挂虑、幽默诙谐的人维持着那种安谧、警惕和欢快的气氛会使我高枕无忧地进入梦乡。在这个大家庭中,时间披上了行动的形式,悲哀的报时钟声被欢快的军号声取而代之,这集合的号声余音缭绕,犹如浮尘,永远飘荡在城市街道的上空——它确信人们在洗耳恭听,它象音乐那样悦耳动听,因为它不仅意味着权力需要人服从,而且表明服从会使人得到幸福。

  那一次,我向圣卢提出想去看德·盖尔芒特夫人珍藏的埃尔斯蒂尔的画时,他对我说:“我担保她会答应的。”不幸的是,在德·盖尔芒特夫人看来,担保的是他,而不是她自己。我们的头脑对别人会产生各种印象,当我们任意运用这些印象时,就不假思索地担保别人会答应。当然,即便在这个时候,我们也会考虑到因别人的性格和我们的不同而造成的一些困难,我们会想出这样或那样的办法,或诱之以利,或服之以理,或动之以情,向人们施加有力影响,认为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提出相反的意见。但是,别人同我们性格上的差异,仍然是我们的主观想象;这些困难靠我们排除;采取什么有效的措施,要靠我们决定。有些行动,我们在想象中让另一个人做过一百遍,可以说得心应手了,可是真要让这个人干起来,就大不相同。我们会遇到一些意外的、也许是不可克服的阻力。最大的阻力莫过于一个单相思的男人在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身上引起的反感了。这种反感散发出一种难以消除的恶臭:在圣卢没有来巴黎的漫长的几个星期内,他舅妈一次也没有邀请我到她家去看埃尔斯蒂尔的画,但我肯定圣卢给她写过信。

  “哈!这样说您是喜欢跟我睡在这里,而不愿意一个人住到旅馆里去罗,”圣卢笑嘻嘻地对我说。

  在这幢房子里还有一个人对我也很冷淡。他就是絮比安。他是不是认为我从东锡埃尔归来时,应该先去向他请安,然后再回家?我母亲说不是这个原因,叫我不必大惊小怪。弗朗索瓦丝对她说过,絮比安就是这个脾气,会无缘无故地突然不高兴,但很快就好了。

  “喂!罗贝,您还讥笑我呢,您太残酷了!”我对他说。

  可是,冬天快过去了。连续几个星期天气恶劣,常有暴风骤雨,夹杂着雪或冰雹。然而有一天早晨,我听见壁炉里传来一阵咕咕声——而不是每天刮个不停的时强时弱的风啸声,扰得我心烦意乱,使我天天盼望着到海边去——这是在墙上做窝的鸽子发出的叫声:这声音散发出彩虹般的光环,象突然开放的第一朵风信子花,轻轻撕开充满养料的花心,绽开出柔滑如缎、能唱歌的淡紫色花朵,就象一扇敞开的窗户,把第一个晴天暖融融的阳光送进我那间仍然紧闭着门窗的黑洞洞的卧室里,使我感到眼花缭乱,又困又累。那天早晨,我突然发觉自己哼起一首咖啡馆的小调。这个小调,我可能是在去佛罗伦萨和威尼斯的那一年听到过的,后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根据每天的具体情况,周围的气氛会对我们的机体产生深刻的影响,从我们模糊不清的记忆中取出已被忘却的、虽然登记入册但还没有演奏过的曲子。我如梦如醉,如痴如迷,但却更清醒地听着我这个音乐家演奏,虽然没有一下听出演奏的是什么。

  “您明明知道我住在这里是不可能的,去那里却是受罪。”

  在我去巴尔贝克海滩之前,那里的教堂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但当我到了那里,却感到这个教堂不如我想象的那样迷人。我觉得,这种情况不是个别的。在佛罗伦萨、帕尔马或威尼斯也一样,我的想象力也不能代替我的眼睛去看东西。这一点我深有感触。同样,在一个新年的晚上,夕阳西下,我在一个广告栏前产生了幻觉,以为某些节日和另一些节日有着本质的不同。然而,当我在佛罗伦萨度过一个圣周①后,我的记忆仍然把圣周作为这个花城的氛围,即使复活节披上佛罗伦萨的色彩,又使佛罗伦萨带点复活节的气息。圣周离现在还远,但圣周的那几天已清晰地呈现在我面前,就象在黑暗中远远看见的农舍,被一道光线照亮,看得分外清楚。

  “您可冤枉我了!我高兴都来不及哩!”他对我说。“因为我们不谋而合,我也希望您今晚留在这里。刚才我就是为此去请示上尉了。”

  ——–

  “他批准了?”我嚷了起来。

  ①指复活节前一周。

  “很顺利。”

  天气转暖了。我父母劝我出来散散步,这样我也就有借口和从前一样在上午出门了。我因为害怕碰见德·盖尔芒特夫人,故意停了一段时间。可是正因为我不再出去散步了,心里反而老想着这件事,每时每刻都能为自己找到一条出门的理由,而每一条理由都和德·盖尔芒特夫人无关,这样我也就骗得自己相信,即使她不存在,我照样会在这个时候出去散步的。

  “啊!我崇敬他!”

  唉,真要是这样就好了!对我来说,除她以外,遇见任何一个人我都不会感兴趣;可是对她而言,只要不碰见我,不管和谁相遇,她都可以忍受。她每天上午在街上散步时,会有许多傻瓜——她认为是傻瓜——向她致敬。但她认为这些人是想讨她喜欢,至少可以认为他们是偶然碰上的。她高兴时也会叫他们停下来,因为有时候人们需要摆脱自我,让别人向自己敞开心灵,只要是一颗陌生的心,不管它多么平庸,多么丑陋。可是她恼怒地感到,她在我这颗心中看见的仍然是她自己。因此,尽管我有别的理由和她走同一条路线,但当我从她身边经过时,我仍然象犯了罪似地浑身颤抖。有时,为了不显得过于主动。我勉强给她还礼,或者只用眼睛看她,不同她打招呼,这样一来,她就更加气恼,而且开始认为我傲慢无礼,没有教养。

  “不!这太过分了。现在让我把勤务兵叫来,让他给我们准备晚饭,”当我转过头去掩饰我的眼泪时,他又说了一句。

  现在,她穿的裙子更薄了,至少颜色更浅。她沿街而行。街上,在错落不齐地掺杂在古老而宽敞的贵族宅第中间的狭窄店铺前,在黄油店、果品店、蔬菜店女老板的屋檐下,已经挂起了遮阳的卷帘,仿佛春天已经来临。我心里思量,我远远看见的这个沿街缓行、边走边打开小阳伞的女人,在行家们眼里,是当代最伟大的艺术家,她这些动作优美动人,妙不可言。然而,她只管朝前走:她那单薄而倔强的躯体并不知道人们私下对它的赞誉,毫不考虑别人对它的评价,自行其是,披着一条紫罗兰色的斜纹绸肩巾,拼命地挺起胸脯;那双明亮而无精打采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可能已经看见我了;她咬着唇角;我看见她抬起暖手笼,给一个穷人施告,或向一个卖花女买了一束紫罗兰,她那种好奇的样子和我观看一个大画家挥毫作画时的神情毫无二致。当她走到我跟前时,朝我点点头,有时还会赐给我一个淡淡的微笑,仿佛为我画了一张水彩画之后,还在这张杰作上亲笔题词似的。在我看来,她的每一件连衫裙都象是一个自然而必须的环境,象是她内心世界的一个侧面。封斋期①的一个上午,她在外面吃饭,我遇见她时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天鹅绒连衫裙,领口微呈新月形。德·盖尔芒特夫人金色的秀发下露出一张沉思的脸孔。我不象往常那样伤感了,因为她脸上的忧郁表情和连衫裙的鲜艳色彩仿佛组成了一道高墙,把她同世界隔开,使她显得可怜、孤独,使我感到放心、宽慰。我觉得,这件连衫裙向周围发出的鲜红光辉象征着她那颗鲜红的心,对这颗心我还不大了解,但我也许能给它安慰;德·盖尔芒特夫人躲在微波荡漾、神秘莫测的天鹅绒的红光中,就象是早期的基督教女圣徒。于是,我感到不该用眼光折磨这个殉教者,我为自己的行为羞愧。“可是,街道毕竟是属于大家的呀!”

  有好几次,圣卢的这个或那个同事闯入房间,都被他赶走了。

  “街道是属于大家的”,我重复了一遍,但使这句话有了另一层意思。我由衷地钦佩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她走在这条常被雨水淋得透湿、变得和意大利古城的街道一样宝贵的大街上,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让自己隐秘的生活加入到公众生活中,神秘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任人接触,就象那些异乎寻常地免费供人欣赏的名画一样。每逢我彻夜不眠之后第二天上午又出去散步,到了下午,我父母总劝我上床躺一躺,想法子睡一会儿。要找到睡眠,只要有习惯就行,用不着考虑许多,甚至不考虑更容易入睡。可我下午既没有睡觉的习惯,也不可能不作考虑。入睡前,我老想着要睡着,结果反而睡不着;即使睡着了,还在想要睡着。这不过是朦胧的黑暗中出现的一抹微光,但足以把我睡不着的想法反射到睡眠中;继而这反光又一次反射,使我感到我是在睡眠中产生睡不着的想法的;接着又一次新的反射,把我的觉醒……反射到一次新的睡眠中,我想对到我房间里来的朋友们说,刚才我睡着了,但我却以为没有睡着。睡眠中的幻影模模糊糊,难以辨认,必须有极其敏锐和虚幻的感觉才能把它们抓住。后来在威尼斯我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夕阳早已西下,天似乎全黑了,但由于视觉和听觉一样有持续作用,即使天黑了也看得见天黑前的形象,所以运河上空就象余音萦绕一样,久久回荡着最后一线光亮;多亏这个余音的看不见的回声,我看见一座座披着黑天鹅绒的宫殿映照在灰蒙蒙的水面上,仿佛永远不会消失似的。当我睡不着时,我经常想象一个海景;这一海景同它在中古时代的景象混合在一起,成了我经常做的一个梦。睡梦中我看见大海的波涛凝固不动,就象彩绘玻璃上的画图,中间有一座中世纪的古城;一衣带水把城市一分为二;绿色的海水在我脚下延伸出去,沐浴着对岸一座东方风格的教堂和一些古老的房屋;这些房屋在十四世纪还存在,因此,朝它们走去,就仿佛在追溯历史。在这个梦中,大自然学会了艺术,大海变得具有中世纪风格;在这个梦中,我渴望做到并且以为做到了力不所及的事。这种梦,我似乎做过很多次,但是,因为梦中想象的东西一般都属于过去,虽然从没有见过,却十分眼熟,所以我以为不是在做梦。可是相反,我发现我的确常常做这种梦。

  “得了,滚出去!”

  ——–

  我恳求他让他们留下来。

  ①基督教的斋戒节期,即复活节前46天,节期内停止一切娱乐活动。

  “不,他们会让您讨厌的,他们都是些老粗,缺乏教养,不是谈梳刷马匹,便是谈赛马。再说,就是为了我也不能让他们呆在这里,他们会把我渴望已久的这个宝贵时刻搅得毫无趣味的。不过,您得看到,我给您谈我的同事粗俗,不等于说军人都智力低下。远不是这样。我们有一个少校,他就是值得钦佩的人。他教一门课程,用示范表演和教代数的方法给我们上军史课,有时归纳,有时演绎,即使从美学的观点看,也是非常出色的,您听他的课也一定会赞不绝口。”

  人在睡眠时会变得软弱无力,这一特征也反映到我的睡眠中,不过是象征性的:在黑暗中,我看不清朋友的面孔,因为人睡觉时闭着眼睛;我在梦中没完没了地为自己辩解,但当我想对朋友陈说理由时,我感到声音梗在喉咙口出不去,因为人睡眠时说话总是含含糊糊;我想走到他们身边去,但我挪不开腿,因为人在睡眠时不走路;突然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满面羞愧,因为人睡觉时不穿衣服。因此,闭紧眼睛,抿紧嘴唇,捆住双腿,赤裸着身体,这就是我在睡眠中所看见的睡眠人的图像,它很象斯万送给我的那几张有名的寓意画,在画中乔托①把嫉妒女神画成嘴里衔着一条毒蛇的恶神。

  “难道不是那位上尉批准我留在这里的?”

  圣卢来巴黎了,但只能呆几个小时。他向我保证,他一直没有机会同他舅妈谈我的事:“奥丽阿娜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他对我说,真诚地暴露了他的思想,“她已不是从前的奥丽阿娜,人家把她变坏了。我向你保证,她不值得你关心。

  “是他。真是谢天谢地!因为您为了这一点小事就不胜‘崇敬’的那个人,是地球上从没有过的大傻瓜。他很会管理部队的伙食和士兵的仪表,一天好几个小时都同上士和裁缝泡在一起。这就是他的德行。而且他也和大家一样,非常瞧不起我给您讲的那个值得钦佩的少校。谁都不和少校来往,因为他是共济会会员,不到教堂去忏悔。鲍罗季诺亲王从来不邀请他。可他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小庄园主的重孙,这是无人不晓的,假如没有拿破仑战争,他自己很可能也是个小庄园主,有什么可以充英雄的。况且,他也有点意识到他的不伦不类的社会地位。他几乎从来不到赛马俱乐部去,因为他在那里很尴尬,这位冒牌的亲王,”罗贝补充说。他的模仿精神促使他同时接受了他老师的社会理论和他父母亲的社会偏见,因此,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一面看不起第一帝国的显贵,一面却对民主极其崇尚。

  你太看重她了。你愿意我把你介绍给我的普瓦克提埃表嫂吗?”他又说,也不管我感不感兴趣。“她年轻,聪明,一定会中你意的。她嫁给了我的表哥普瓦克提埃公爵。我表哥人挺好,就是不太聪明。我同我表嫂谈起过你。她要我把你带去。她比奥丽阿娜可漂亮多了,也比她年轻。她是一个可爱的人,你知道,是一个好人。”这是罗贝最近用更大的热情学会的表达方式,表示一个人性情温和:“我不能说她是重审派,应该考虑她所处的环境。不过她毕竟说了句公道话:‘假如德雷福斯是无辜的,那把他囚禁在魔鬼岛②就太可怕了!’你听明白了,是吗?此外,她对她从前的几个女教师都很好,家里人让她们走侧边的楼梯,她坚决不同意。我向你保证,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其实奥丽阿娜并不爱她,因为她感到人家比自己聪明。”

  我凝视着他舅妈的照片,心想圣卢既然有这张照片,就有可能把它送给我,因此我也就更加珍爱圣卢了,愿意为他效一千次劳,只要能换来这张照片,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因为看到这张照片,就如同又一次遇见了德·盖尔芒特夫人,甚至是一次永恒的相遇,仿佛我们的关系突然有了转机。她头戴阳帽,在我身边停了下来,第一次让我尽情地睇视这丰满的腮颊、脖子的拐角和眉梢(这些至今对我仍好象蒙上了一层薄纱,因为她总是匆匆而过,而我的印象也是瞬息万变,令人眼花缭乱,我的记忆也很不稳定,很不可靠);凝视照片就如同凝视一个我从没有看见穿过袒胸露肩连衫裙的女人的胸脯和胳膊,对我来说无疑是发现了一种销魂的快感,使我受宠若惊。这些线条对我似乎是禁区,现在我可以在照片上对它们进行研究,就象研究一本对我唯一有价值的几何著作中的线条一样。后来,当我把目光移到罗贝身上时,发现他简直是他的舅妈的复制品,一种使我感到神魂颠倒的奥秘把他们联系在一起,因为虽说他们两人的脸不完全一样,但是血缘相同。盖尔芒特公爵夫人那深深印入我的贡布雷的视觉中的脸部线条,鹰钩鼻,锐利的蓝眼睛,似乎也用来勾勒出罗贝的脸的轮廓,同样异常细腻的肌肤,只是面容显得清癯一点。我看着显露在他脸上的盖尔芒特家族的特征,心中不胜羡慕;这个家族在世界上占有特殊的地位,永远不会消失;它远离人群,周围有一种神妙非凡的神鸟的光轮,因为它似乎诞生在神话时代,是一个女神和一只神鸟结合的后裔。

  ——–

  罗贝见我温情脉脉的样子,极是感动,但他并不知道我动情的原由。况且,炉火的热气和香槟酒使我感到阵阵快意,因而也使这种柔情有增无已。我的额头沁出了一粒粒汗珠,眼睛里也饱含着泪水。圣卢拼命叫我吃小山鹑。我一面吃,一面赞不绝口,就象一个不信教的人,不管他属于哪个派别,当他在一种不熟悉的生活中发现了他认为应该受到这种生活排斥的东西(例如,一个自由思想家在教士的住所品尝了一顿精美的晚餐),会发出啧啧的赞叹声。第二天醒来,我好奇地跑到圣卢的窗口(窗子很高,俯瞰着整个地区),想看一看、认识认识周围的田野,因为我昨天到得太晚,田野已在夜幕下入睡了,我没能够看清它的面目。可是尽管它很早就醒来了,当我打开窗子时,只见它仍然裹在那件用晨雾做成的柔软而温暖的白袍里,我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仿佛站在城堡的窗口朝着池塘的方向遥望,看到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我知道,不等在院中刷洗军马的骑兵结束他们的工作,田野就会卸去晨装。我现在只能看见一个光秃秃的山丘,把它那已经退出了阴影的、纤弱而凸凹不平的背脊紧紧贴着军营。我透过装点着白霜的透明帷幔,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陌生人,而它也是第一次在把我凝望。后来我习惯到军营来了,每次来我都意识到山丘的存在,因此,即使看不见,也会觉得它比巴尔贝克的旅馆,比我们在巴黎的住所真实(我也常常思念巴尔贝克的旅馆和我们巴黎的住所,但就象思念不在我身边的人或死去的人一样,也就是说,不太相信他们的存在);我的这种意识,会使山丘的侧影不知不觉地反射到我在东锡埃尔的最细微的印象上,就今天早晨而言,是反射到圣卢的勤务兵在这间舒适的卧室里为我准备巧克力时给予我的那种热气腾腾的美好印象上。这间卧室似乎成了一个可以凝视山丘的瞭望台,晨雾弥漫,我只能从屋里远眺山丘,不可能到那里去散步。这浸润山丘的茫茫雾霭,尽管它丝毫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但它与巧克力的香味和我当时思想的整个脉络一结合,也就滋润了我头脑中的想法,正如巴尔贝克留给我的是永不变色的金碧辉煌的印象,而贡布雷给我的印象却是屋外黑陶土的楼梯留下的一层灰暗的色彩。晨雾没过多久就退下去了,太阳光向雾幕射出几支金箭,但却无济于事,只给雾幕镶上了几道灿烂的光辉,但最后终于将它制服了,山丘此刻向彤彤旭日献出了它的灰圆顶。一小时后,当我沿着城市的街道漫步,只见金灿灿的朝阳照射着树叶和墙上的选举宣传画,使树叶的红色和宣传画的红色和蓝色变得更加艳丽夺目,我不禁情绪激奋,边哼着歌,边在马路上逛荡,要不是我竭力克制自己,真会高兴得在街上蹦跳起来。

  ①乔托(1267—1337),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的画家,雕刻家和建筑师,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第一个探索用新的方法作画的画家,创作了许多具有生活气息的宗教画。

  ②拉美法属圭亚那沿海的岛屿,德雷福斯于1895年4月至1899年6月被囚禁在该岛。

  尽管弗朗索瓦丝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同情盖尔芒特府上的一个仆人——这个仆人甚至在公爵夫人不在家时也不能去看望他的未婚妻,因为门房很快就会报告上去——可她照样为圣卢来访时她不在场遗憾了半天。她没见着圣卢是因为她现在也经常出门。哪一天我需要她了,哪一天她必定出门。不是去看兄弟,就是去看侄女。最近她女儿来巴黎,出门就更勤了。我因为她不在我身边侍候我,心里很不愉快,再加上她去看望的又都是她的亲人,我就更加恼怒,因为我预料到她会把这种串亲戚说成是天经地义的事,符合圣安德烈教堂的规定。因此,我一听到她解释就会很不公正地大发脾气,何况她说话的方式特别,我就更是怒不可遏。她从不说:“我去看我的兄弟了,我去看我的侄女了”,而是说:“我去看兄弟了,我‘跑着’进去给侄女(或我的卖肉的侄女)问声好了”。至于她的女儿,她要她回贡布雷去。可她女儿却不干,她学着风雅女人的样,讲话中插进一些缩语,听上去俗不可耐。她说,贡布雷没有一点趣味,在那里呆一个星期都受不了。她更不愿去弗朗索瓦丝的妹妹家,那里是山区,她说山区不怎么有趣。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使有趣这个词有了一个新的可怕的含义。弗朗索瓦丝的女儿下不了决心回梅塞格利丝,她认为那里的人“蠢得不行”,在集市上,那些饶舌妇,那些“乡巴佬”会发现自己同她沾亲带故,会说“唷,那不是已故巴齐罗的女儿吗?”她宁死也不肯回到那里去定居,“现在她尝到巴黎生活的滋味了”,弗朗索瓦丝说。尽管弗朗索瓦丝思想守旧,但当女儿对她说:“嗳,母亲,如果你不能出门,就给我寄一封气压传送的快信来好了”,这时,为了使女儿高兴,她也不得不对这个新“巴黎女郎”的改革精神表示赞赏。

  天气突然又转冷了。“出去?出去干什么?找死呀?”弗朗索瓦丝说,因为这个星期她的女儿、兄弟和卖肉的侄女都到贡布雷去了,她宁愿呆在家里。况且,她是我莱奥妮姨婆的物理说的最后一个信徒,我姨婆的这个理论对她多少还有影响,因为,她在谈到这个不合时宜的倒春寒时又补充了一句:“因为上帝还没有息怒。”对她的抱怨,我只是无精打采地付之一笑。她的预言丝毫也不使我感兴趣,因为无论如何我会有好天气的。我仿佛已经看见菲埃索尔市①的山顶上初升的太阳发出万道光芒,我沐浴着和煦的阳光,浑身暖洋洋;眩目的光线刺得我眯缝着眼睛,象是在微笑;眼睑犹如用洁白的大理石做成的长明灯,弥漫着淡淡的红光。我仿佛又听见了意大利的钟声,不仅如此,意大利也仿佛随着钟声来到我的身旁。我一定能手捧鲜花,庆祝我意大利之行周年的纪念日的,因为自从巴黎出现倒春寒,林荫道上的栗树、梧桐树和我们院子里的那棵树,仿佛浸没在凛冽的寒风中,可是古桥的水仙花、长寿花和银莲花却迎着寒风吐出了嫩芽,就象养在净水中的娇花。记得有一年,当我们为封斋期结束后的旅行做准备时,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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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意大利城市,位于一座山上,是古代伊特鲁立亚,继而是罗马的文化发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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