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少年手持钓竿向河边跑。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胡同里满是泥泞,一些被雨水灌出来的白颈蚯蚓在泥泞中笨拙地蠕动着。那时我们读五年级,我十二岁,钱英豪十三岁。看到蚯蚓,我停住脚,喊:“钱英豪,咱们还没有鱼饵呢。”他说:“噢,我忘了。”我说:“这儿有条大蚯蚓。”他走回来,看了一眼,转过头去吐着唾沫说:“我最恶心白脖蚯蚓了。被它咬了要得麻风病。”我说:“白脖子蚯蚓气味大,鱼愿意吃。”“你把它们逮起来吧。”他说。我从篱笆上掐了一片扁豆叶将白脖蚯蚓捏起来,它在我手里扭动着。钱英豪看了一眼,竟捏着脖子干呕起来。我问:“你怎么啦?”他摆摆手,擦擦眼泪说:“我怕白脖蚯蚓,你快把它弄死。”我找了一块碎玻璃,把蚯蚓切成几段。它流出一些绿色的血和黄色的泥浆。河里只有半槽水,中流处漂着一些黄色的泡沫,我们选择了一处生着茂密荻草的地方蹲下来,河堤在这儿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片静水,白鳝和鲇鱼最喜欢在静水里找食吃了。我们把缠在钓竿上的尼龙线放下来,尼龙线弯曲着,抻不直,钱英豪说不要紧尼龙线是水线,放到水里自然就直了,他说赵金你把鱼饵挂上吧,我怕白脖蚯蚓。我帮他挂好鱼饵,自己也挂好鱼饵,我们把鱼钩和尼龙线慢慢地顺到水下去。水面上立即漂起两个用麦秆草捆扎成的浮子。这时河堤上传来两声汪汪狗叫。我们回头,看到钱英豪家的黑狗“巴鲁”摇着尾巴对我们鸣叫。“巴鲁”全身黑油油,只有双眼上方各有一撮焦黄的毛。钱英豪抬手对着“巴鲁”一招,说:“‘巴鲁’过来!”“巴鲁”钻开荻草,小心翼翼地来到我们身边,摇动着尾巴,把荻草碰得嚓啦嚓啦响,还对着面前奔腾的河水呜呜叫。钱英豪拍拍它的头,说:“趴下,别叫!你一叫鱼就不上钩了。”“巴鲁”顺从地趴在钱英豪身边,双腿前伸,脑袋搁在前腿上,明亮的眼睛盯着河水出神。细雨如烟,河上一片朦胧。浮子在水面上呆呆地漂着,没有鱼儿咬钩。一只瘦弱的癞蛤蟆从湍急的河面上困难地泅渡过来,进入我们面前的静水区域,它舒展地用前肢划水后脚蹬水夹水,在平静的水面上留下一道宽宽的波纹,波及我们的浮子。“巴鲁”颈上的毛滚动着,呜呜地低鸣起来。钱英豪按着它的头说:“‘巴鲁’听话,别叫,一只癞蛤蟆,别理睬它。”“巴鲁”安静了。癞蛤蟆终于登了陆,爬到紧傍着河水的荻草丛中,瞪着眼喘息,一只大肚子蝈蝈,在我们身旁的荻草中清脆地鸣叫起来。观察了好久,我们终于从它的抖动的触须发现了它。我起身要去捕捉它时,钱英豪说:“别动,鱼儿听到蝈蝈叫,以为没有危险,就会来咬钩了。”我说:“别瞎扯了,鱼又没长耳朵,怎么能听到蝈蝈叫。”他说:“你怎么知道鱼没有长耳朵呢?”我说:“我看到鱼没长耳朵!”他说:“鱼的耳朵在嘴巴里含着,需要听动静时就吐出来,不需要听动静时就含着。”我问:“你看到过吗?”他说:“我没有那么大的福气,俺爹说谁要能看到鱼把耳朵从嘴里吐出来就有大福气。”我说:“你爹就会编谎话诓小孩。”他说:“你信就信,不信就拉倒。”那只休息过来的癞蛤蟆闷声闷气地叫起来。它的额角上鼓动着两个乳白色的透明气囊,一收一缩的,十分好看。“巴鲁”忽地站起来,脖子上的毛像浪潮一样滚动着,对着河面,低沉地嘶鸣。漂在水面上的浮子活动起来,先是我那根鱼竿的浮子动,紧接着钱英豪那根鱼竿的浮子也动,我抬手要起竿,被钱英豪制止了,他低声说:“鱼在试探,别急,等它把浮子全扯下去时再起竿。”浮子轻轻地点动着,鱼儿果然很狡猾。我正暗暗佩服钱英豪的钓鱼经验时,水面上的两个浮子几乎同时被猛然拽入水中。钱英豪大喊一声:“起竿!”我把早就悄悄攥在手里的鱼竿猛地扬起来往后一甩,水线铮然一响,一道水光一个黄色的东西从我们头上滑过去沉重地摔在了河堤上。钱英豪甩竿时,钓竿啪一声断了。他抓住半截断竿,把钓线扯出水面。我看到一条像胳膊那么粗的银灰色大白鳝悬在水面上扑楞楞地扭动着,并发出唧唧咕咕的叫声。钱英豪把断竿一甩,大白鳝豁腮脱钩,生动活泼地落在那只癞蛤蟆身旁,一直咆哮着蹦跳着的“巴鲁”居高临下地扑下去。它立功心切,一头扎到河里。那只肉滚滚的大白鳝早已跳回水中,翻了一个水花,随即无影无踪。“巴鲁”从水中跳上来,狼狈地抖动着把身体上的污水抖出去。我们跳到河堤上,看到我钓钩上挂着一条黄色的大嘴鲇鱼。它正在河堤上愤怒而绝望地跳动着。余怒未消的“巴鲁”扑上去,一口就把它给咬死了。我把鱼钩从鲇鱼肚子里撕出来。钱英豪郁郁不乐。我说:“英豪,咱再钓。这条鲇鱼归咱俩。”他说:“真可惜了一条大白鳝!这家伙劲真大,一定是条白鳝精。”我们折了一根柳条,穿住鲇鱼的腮,把它又摔了几下,然后放在荻棵子里。他接好钓鱼竿,说:“帮我挂上鱼饵,不信钓不上来它!”我帮他挂上蛐蟮。我们把鱼竿插在脚下的泥土里。一切又复归安静。毛毛雨已把我们的头发淋得湿漉漉的,小褂子的后背也湿透了。有些冷。“巴鲁”站在我们身边打哆嗦。钱英豪拍拍它的头,说:“‘巴鲁’,回家去吧!”‘巴鲁’不情愿地走上河堤,耷拉着湿漉漉的尾巴,颠颠地跑了。钱英豪说:“你知道咱这条河的河王是什么吗?”我问:“什么‘河王’?”他说:“每条河里都有一个大王。”“咱胶河里的大王是谁?”“是一条大白鳝。”他神秘地说,“俺爹说那条大白鳝比水桶还粗,比扁担还长,能变化成一个白衣书生到岸上做孽。”“做什么孽?”“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反正是做孽。”我突然感到脊梁骨酥酥地发了凉,眼前的河水里,好像随时都会跳出来一个白衣书生,把我们拽到河里去淹死。“你知道运粮河的河王是谁?”他问我。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荻草。“运粮河的河王是条青色的大鲤鱼。”他说:“你能猜出它有多大吗?”我恐惧地摇摇头。他说:“俺爹说有一年大水落后,一个老头在运粮河边的淤泥里捡到了一片大鲤鱼鳞,你猜不出那片鳞有多么大——像十印锅的锅盖那么大!一片鳞就那么大,你想想那条鱼究竟有多么大?”我吃惊地吐出了舌头。“运粮河里精怪可多哩!”他说,“俺爹说宋朝时皇帝让包黑子监工修运粮河修南决北,修北决南,气得包黑子铸了十二盘铜铡扔到河里。河水像开了锅一样翻腾起来,一股股血水翻上来,最后满河的水都被染红了,那些个鱼精、鳖精、蟹子精的尸体都一段段地漂上来,隔着几十里都能闻到腥臭味。后来,从河里上来一个穿青布衫的蓝胡子老头,见了包黑子,双手抱拳打了一个躬,说包大人,俺服了,再也不和您老人家对抗了,请您快下道命令,让那些铜铡别铡了,再铡俺就剩下光杆司令了。包黑子说你真服了?老头说真服了。包黑子说你口服还是心服?老头说俺心服了。包黑子说你的口还不服?老头忙说服服服,口服心也服了,求包大人快下令吧。包黑子说不铡你们个血流成河你们就不知道俺老包的厉害,俺老包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妖精老头忙说不省油不省油包大人费油着呢。包黑子被妖精一奉承,恣得咧嘴笑了,笑完了,下命令:王朝马汉,吩咐人把铜铡捞上来吧!”“你净瞎编胡弄我。”我说。“是俺爹告诉我的!”他说,“俺爹参加过孟良崮战役,还打过开封府,还参加过抗美援朝,别人能瞎说,俺爹能瞎说吗?”他爹有那么光荣的历史,当然不能瞎说了。那么,这神秘的河水中就一定隐藏着比水桶还粗的白鳝王,还有鲤鱼精、鲇鱼怪、鳖精、蟹妖、虾精、还有什么淹死鬼、勾死鬼……想到此不由我浑身发紧,头皮一炸一炸的。看那河水时,处处都显得古怪。那朵顺流而下的葵花,该不是鳖精变成诱惑小孩子的?远处那一簇响亮的白浪花,谁又能保证不是白鳝精喷吐的泡沫?还有那一个个忽而出现忽而消逝的大漩涡,一定是蟹子精用它的大钳子搅动出来的。我仿佛看到水中有无数只阴冷的妖怪眼睛,正在盯着我们,仿佛它们随时都会蹿出水面,或者像癞蛤蟆那样慢慢地、悄悄地爬上来,然后把我们拉下水去,吃掉我们,让我们也变成整日在水中游荡的淹死鬼……“钱英豪,我……我不想钓了……”我站起来。“别急,”他按住我,说,“你听,‘棍褂’出来了。”“什么‘棍褂’呀?”“你听!”在荻草丛的西边是一道为减缓河水对沙堤的冲刷而修筑的“土龙”,它上端与河堤相接,下端延伸到河水中去。“土龙”上生长着紫穗槐和一簇簇的柽柳。“土龙”的右侧,是一大片死水。死水里生满荻草、柳棵子,从那里传来两只小蛤蟆一呼一应的响亮而潮湿的鸣叫:“龟儿——呱儿——龟儿——呱儿——”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蛤蟆,只有成人拇指那么大,粉红色的肚皮,粉红色的嘴巴,每年只有在大雨连绵之后才出现,天一放晴,就再也见不到它们的踪影,听不到它们的叫声了。“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变的吗?”钱英豪神秘地问。“不知道。”我颤抖着说。“是两个大闺女变的。”他说,“俺爹说从前有两个大闺女下河去洗衣裳,光顾了泼水嬉戏,让水把褂子和棒槌冲跑了。她俩下河去捞,双双淹死,变成了一对小蛤蟆,一个叫棍,一个叫褂。”“那小蛤蟆是不是有公有母呢?”我问,“要不它们怎么能繁殖呢?”“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反正俺爹说这种小蛤蟆是两个大闺女变的。”河上起了一阵风,寒气侵人。背后的荻草刷啦啦一阵响,“巴鲁”从荻草中钻了出来,挤在我们之间。“你说我们俩淹死后会变成什么?”他突然问我,眼睛里闪烁着绿幽幽的火花。我本能地抓紧了荻草,说:“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我们应该变成两个黑色的小人鱼,每当河里涨大水时,我们就站在水面上唱歌……”“唱什么歌?”“一九三八年哪,鬼子进了中原,先占了卢沟桥后占了山海关,火车道修到了俺们济南……”这时河中翻起一阵大水花,一个绿油油的,圆溜溜的东西在水花中翻滚着。我怪叫一声,手抓脚刨上了河堤,顾不得那条钓上来的鲇鱼,顾不上钓鱼竿,顾不上钱英豪和“巴鲁”,更顾不上脚下是泥还是水,逃命似的蹿回家去。事后,钱英豪带着“巴鲁”把鱼竿和鲇鱼送到我家,并且告诉我,那个在水中翻滚的怪物,其实是个大西瓜。他说他跳下水去把西瓜捞上来,当场用拳头敲开,挖了点红瓤一尝,一股酸臭气,在水里泡久了,坏了。

他沉入树冠中,拿上来两根可以伸缩的高级钓鱼竿,我抚摸着鱼竿顶端那个镀镍的晶亮滑轮,惊奇地问:“这么高级的东西,你从哪儿搞来的?”他诡秘地一笑,说:“那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去商店里偷的。”我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钓了。”他说:“你这伙计,真是难缠,什么事都要刨出根来。”我说:“要不怎么能长知识呢!”“屁的知识!”他笑着说,“告诉你吧,这两根鱼竿,一根是吴副市长的,一根是马县长的。他们每个星期天都坐着轿车,带着随从,到这棵树下来钓鱼,吵得我不得安宁,我就施了点小法术,把他们吓跑了!”他狡猾地笑着说,“这鱼竿就成了战利品,我还从来没用过呢。”“你这伙计,做了鬼也不安分。”“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得意地笑起来。我们把钓竿准备好,才发现没有鱼饵。“去挖蛐蟮吧!”我说。他说:“这条河里的鱼都学鬼了,它们再也不吃蛐蟮了。”“那用什么?”他扯起一根沉浸在河水中的柳条,从上边撕下两颗紫红色的叶瘤,剥开,捏出两只白色的小虫子,挂在我的和他的鱼钩上。我们把鱼钩甩到水里,并肩而坐,注视着水面上的用胶木刻成的浮子。我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他的鼻孔里又喷出烟柱,但力道微弱,因为我看到他的耳朵里、头发里、脖子上、腮帮上都有缕缕青烟钻出,减弱了鼻腔的烟柱。我注视着浮子,渐渐地竟看到了浮子下悬着的钓线,钓线笔直地垂下去,挂着白虫的鱼钩在距离水底半米处微微地抖动着。这里的水底并不是真正的河底,而是枯水时的河滩,当时潮湿地生长着的红梗糁、紫叶薇菜、三棱蓑衣草现在都在水底摇动着,水底的缓慢潜流把它们忽而推向南,忽而拉向北,忽而拥向西,忽而扯向东。水中的细沙缓慢地在水底积淀,也积淀在它们的茎叶上。超过它们往前望过去,便渐渐展开了河底一股股的旋转着、流动着、沉淀着的亮晶晶沙土。水分成了起码三个层次也起码表现出三种泾渭分明的颜色。只有几只粉红色的线虫把身体缠在水草茎上并随着水草的摆动而摇曳。却没有一条鱼的踪影。没有白鳝没有鲤鱼没有鲫鱼没有老鳖什么鱼也没。适才我们吃鸡时那些跳跃出水面争食鸡骨头的大鱼小鱼们哪里去了?我抬起头,困惑不解地看着钱英豪。缕缕青烟从他的头颅和脖颈上的数十个缝隙里小蛇一样钻出来。这情景令我惊愕但随即又归于平淡无奇,对待钱英豪这种奇人自然不能以常理论之。他从哪里往外喷吐烟雾是次要的,河底没有了鱼的踪影是主要的。因为当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钓鱼。鱼到哪里去了?他又用上了他的特技把烟蒂四分五裂地吐到河里,网络状的过滤嘴和烟纸漂浮在水面,那些饱含着尼古丁的烟丝则丝丝下沉,一直沉落在水草的茎上、叶上。鱼呢?鱼到哪里去了?他响亮地咳了一声,随即把一口痰吐到河里。干痂的痰块宛若炸弹的碎片在水面上打出一圈美丽的涟漪。他突然地用压抑着的嗓门说:“看,快看,它们来了!”我的视线在他那根红锈斑斑的食指的指引下,超过水草,再越浅滩,停止在河中心那个水深如潭的大漩涡之下。水在那儿像车轮一样旋转,周围的水都给它让开了道路。两点碧绿的颜色从那漩涡中甩出来,一条像丰满少妇胳膊一样的白鳝鱼在河水中小心翼翼地对着我们的树冠游来。由它带头,那些与它同样粗的白鳝和比它细不了多少的白鳝们,像一团银光闪闪的水底灰云,从那漩涡中拥拥挤挤旋出来,在广大无边的河床上紧密团簇着快速游动。它们的群体游动极像群鸽在蓝天上盘旋飞行,忽行忽止、忽进忽退,进退自如、毫无凝滞感与停顿感,其动作的巧妙、行动的统一,达到如此的程度令我叹为观止。它们的游动似乎无法停止,久久跟踪它们,我的眼睛感觉到很疲倦。便转移目光,去搜索别的鱼儿。在我们所坐树冠的周围,那些被水淹没的紫穗槐丛中,奇迹般地包围上来数百条鱼,有鲤、鲇、鲫、草,颜色各异,大小不一。还有一只笨拙的青盖大鳖,把身体半埋在泥沙里,瞪着两只秤星般的鳖眼,死死地瞅着我。那些鱼们在那些青绿的灌木枝条中极其缓慢地游动着,眼珠子都睁得溜圆,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我猛然意识到:鱼把我们包围了!一阵从没有过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在亚热带密林中我们包围越南的乱七八糟破烂部队,在故乡的河流边故乡的树冠上乱七八糟的鱼部队包围了我们。白鳝鱼还在进行令我眼花缭乱的游泳表演,杂色鱼们还在灌木丛中、水草旁边隐蔽着、潜伏着。它们身上的颜色与周围的环境协调一致,好像都穿着迷彩服,仿佛是一些行踪诡秘的特工。据传说,鱼是能够吃人的,并不是指海里的鲨鱼,而是指河流湖泊中的淡水鱼。传说总归是传说,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但今天,传说似乎要变成现实了。我相信钱英豪肯定也发现了鱼类布下的包围圈,他头脑灵活,有军事天才,少年时期就对鱼类的习性深有研究,还乡后又坐在河边的树冠上日日观察,他对鱼们的阴谋应当洞若观火,有他在我似乎可以稍微放宽心。这时,我感觉到他用冰凉的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腰,与此同时,他的散发着腐臭味道的嘴巴也贴到我的耳朵旁,他说:“注意看那条大白鳝!”他的话音刚落,腐臭味尚未彻底消散,那群飞行着的白鳝便停止游动:齐集在离我们的树冠不远处的水下,千绳万扣般滋滋钻动着,最后盘结成一个宝塔形状,它们的头一律朝外朝上翘着,煞是好看也煞是骇人。它们盘成宝塔的速度极快,大小好像一群久经训练的士兵,当然它们绝对不是士兵,它们更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大白鳝在最下层,小白鳝在最上层。塔上那只小白鳝只有铅笔杆粗细铅笔杆长短,可能是因为小的缘故它的颜色几乎是黑的,它三分像白鳝,七分更像一条骄傲的小蛇。毫无疑问,这个小东西是这个白鳝家族中的宠儿,比十世单传的独生儿子还要珍贵。看着这鳝鱼们的宝塔,我愈发感到人的悲哀和渺小。神奇的动物界究竟还有多少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景,恐怕永远是天文数字。那条大白鳝没有编入宝塔,在鳝群编织宝塔的过程中,它围绕着群体傲慢地游动,宛若一个威严的指挥官,趾高气扬地视察着自己的团队。宝塔编成后,它停止游动、弯曲着尾巴,将身体斜斜地立起来,张开了嘴巴——钱英豪又戳我一下,说:“鱼的耳朵!”它张开嘴巴,像年迈的老人吐痰一样,将身体用力弓着,两朵乳白色的状如蝴蝶的薄膜,从它大张开的嘴巴里缓慢地膨胀出来。宝塔上那些翘起的鳝头都频频点动着,令我眼花缭乱。就这样过去了约有半袋烟功夫,那大白鳝嘴里吐出的薄膜清脆地响了两声,随即破裂了,那些破裂的薄膜在水中轻飘飘地浮游着。与此同时,那群鳝构成的宝塔突然解体,塔顶那条黑色的小鳝疯狂地吞食着那些薄膜,好像在通过这种方式继承老鳝的衣钵。那条吐出耳朵的老鳝已经翻转了肚皮沉在了河底的泥沙中。群鳝环游,像一个团团旋转的银灰色圆圈——一个鱼的圆环——把黑色的小白鳝和死去的大白鳝围绕在中央,小白鳝贪婪地把那些薄膜状的东西吞食干净,然后开始啄那条死鳝的肚皮。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因为只啄了一下小鳝便翩游上去。群鳝凶猛地扑向死鳝,啄得那死鳝翻来滚去,河底腾起一股黄沙。群鳝争食时发出的唧唧鸣叫穿透河水,扩散到水雾迷漫的河面上,那条胳膊粗的死鳝,转眼间便成了一根白骨,群鳝结成集体,簇拥着那条小鳝,飞一样游走了。而这时,适才那个从石桥上跌入河水的少校,已经沿着河底,滑行到树冠前的平坦河床上。他仰面朝天,头东脚西,缓缓滑来。水把他的军裤直褪到他的大腿根,裸露出两条生满茂密黑毛的小腿。他丢了鞋子,两只被水泡得发了白的脚直直地上翘着,显得既狼狈又可笑。军衣下摆像宽阔的水底植物叶片,不时地翻卷起来又不时地舒展开。他的军衣翻卷上去时,我看到他的肚子上有块圆形的疤痕,明显的枪伤,竟如我肚子上的疤痕一模一样。我运气好,中的是冲锋枪子弹不是高射机枪子弹。肠子脱出一米多长,塞进去,用手捂着,滑溜溜像白鳝鱼一样从手指缝里往外钻,再塞进去到了山顶,我以为要死了,模模糊糊地看到钱英豪、罗二虎他们在前边朝我招手。我正想过去,卫生员把我背走了。我命大没有死。他的脸色苍白,凌乱的头发里沾着几棵碧绿的水草。他滑到树冠前,眼睛竟被水流激开,在透澈的水中,我看着他就像我对着镜子看到了我自己一样。那些迷彩在灌木丛中的杂鱼们突然疯了一样奔涌而出,大张着嘴巴向水中的少校冲撞过去。一只牙齿尖锐、双眼血红的狗鱼一口咬住了少校的鼻子。我的鼻子一阵酸痛,眼前晃动着狗鱼阴鸷的眼睛和群鱼激起的污泥浊水,水模糊了我的双眼……“伙计、伙计!”钱英豪在我耳边高叫着,“你是不是喝醉了?”我揉揉依然酸痛的鼻子,说:“我没喝醉,半瓶茅台休想醉我。有一种‘地雷’牌白酒,劲头特大,我喝了一罐都没醉!”他狡猾地笑着说:“没醉就好,别忘了我们是在钓鱼啊!”我低头看看那亮晶晶的鱼竿和漂在水面纹丝不动的浮子。浮子纹丝不动,说明根本没有鱼儿咬钩。河面上的水汽愈加浓重起来,那些不知疲倦的鸥鸟依然在河面上来回穿梭般地飞翔,半天光景了,没看到它们从水中擒上来哪怕是麦穗大的一条小鱼儿。“这河里多半是没有鱼了,”我说。“放心吧,有水就有鱼,鱼过千重网,网网都有鱼。”他满怀信心地说。“那为什么半天还没有咬钩的?”“哎,不是咬钩了吗?”我把竿上的摇柄摇动起来,钓线笔直,渐渐离水。钓钩上竟然悬挂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鳖。它悬在空中四肢乱蹬的样子十分好笑。“钓鱼钓上来一只鳖,主何吉凶?”我问。他把小鳖从钩上摘下来,又从解放鞋上解下一根鞋带,绑住它一条腿,拴在一根树杈上。他说:“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你知道这玩意儿卖到多少钱一斤吗?”我说:“听说非常贵,一般百姓吃不起。”“郭金库说三十元钱才能买一只碗口大的鳖。”“你见过他?”“这伙计这几天老到这边来,今早晨还夹着根钓竿,弄了个小蛤蟆做饵,想钓只鳖给他老婆治病哩。”“钓到没有?”“钓到个屁!”他说,“干这个他是绝对的外行。钓鳖要用那种绿背红肚皮的燕子蛤蟆做饵,他倒省事,找了只小癞蛤蟆滥竽充数,钓鳖,让鳖钓他吧!”“燕子蛤蟆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我也没见过,”他说,“俺爹说这玩艺儿要到百年老树的洞里去找,我猜想大概是一种树蛙吧。找到燕子蛤蟆,就不愁钓不到鳖。”“咱没用燕子蛤蟆不也把鳖钓上来了吗?”“一是咱俩运气好,”他笑着说,“二是这鳖倒霉。”“郭金库还那样吗?”“不,从前年开始穿衣戴帽,讲究多了,”他指着从通往乡政府的泥泞道路上走过来的一个人说,“你看,那小子来了。”

  一

  夏天的一个中午,我身穿着少校的军服,提着两个巨大的浅灰色旅行包,从一辆破烂不堪、遍体泥泞的公共汽车上挤下来,迎着斜飞的雨丝,爬上故乡的河堤。回头看,那辆车尾部喷着青烟,摇摇晃晃、无声无息地向远处滑去,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远近无人影,燃烧汽油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一大群色彩艳丽的蜻蜓在河上盘旋,河堤漫坡上一簇簇紫穗槐在雨中颤抖,暗红色的水在河中匆匆流动,雨点打在河面上,溅起细小的白色水珠。在那座古老石桥的拦阻下,河水响亮地喧哗着;黑色的桥面隐约在浑水中,宛若一条大鱼的脊背。湍急的流水在桥石的边缘上翻卷起一道白色的浪墙,泡沫飞散,水味扑鼻。

  站到桥头上后,却突然感到水声失去了适才的响亮,耳朵里仿佛进了水,有一种鼻壅耳塞的感觉,那灰白腥冷的水的气味却浓烈了许多。沿着桥侧涌起的浪墙约有一尺高,跌到桥面上,像一匹展开了的大布。我心中有些怯懦,仿佛有一条巨大的鱼伏在桥上冷眼瞅我。雨忽疏忽密,打湿了我的衣服。水一直在涨,石桥马上就要被淹没了。我决定马上过河,心中暗暗庆幸回来得正是时候,如果晚到桥头半个小时,只怕就要与父母妻女隔河相望了。

  我脱下鞋,挽起裤腿,提起旅行包,心中毛毛的,蹚着水走上石桥。河水冰凉刺骨,扎得我心头一震。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相当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我四下打量着:面前是一河红水,对面是烟雾弥漫的村庄,身后是一道静悄悄的河堤。堤上无人,有一株柳树,孤独地立在紫穗槐丛中,披头散发,垂头丧气,像个苍老的渔翁。哪里有人叫我?肯定是幻觉,战战兢兢再下水,却听到喊声又起:

  “赵金!赵金!”

  我循着声音将目光上扬,恍惚看见一个人蹲在那株枝杈纵横的柳树上。他的衣服颜色与柳树枝叶颜色一致,很难发现。他又喊了我一声。雨雾迷漫,看不清他的脸,但声音熟悉得令我吃惊。

  我走到柳树下,抬头往树上看。枝条抖动,一阵密集的水珠落在我的脸上、身上,显然他在树上活动。我吐着流到口中的雨水,骂道:

  “你是谁呀?装神弄鬼,爬到树上去干什么?”

  他在我头上冷冷地说:

  “果然是混好了,连老战友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老战友?”我纳闷地问。

  “是老战友。”他在树上说。

  “你给我滚下来吧!”我说,“让我看看你到底是哪只鸟!”

  树上却固执地说:

  “你上来吧。”

  “少啰嗦,我还要回家,再磨蹭一会儿,水就把桥彻底淹了。你想让我在树上蹲一夜?”

  “上来吧!”他近乎哀求地说。

  “混蛋!”我仰脸骂他,树上又有一阵密集水点落下,淋得我睁不开眼,“我还要回家看爹娘呢!”

  “赵金,看在咱三年战友的分上,上来陪我聊会儿。”他可怜巴巴地求我。

  “神经病!”我哭笑不得地说,“你到底是谁?”

  “上来吧,好兄弟,求求你……”

  “你不报姓名我要走了。”我提起行李,说。

  “你已经过不去了,桥面上的水有半米深了。”他哀愁地说。

  我望望石桥,适才那犹如大鱼脊背时隐时现的桥面果然不见了,只有喧哗的浪墙,标志着桥的存在。

  我恼怒地说:

  “都是你这家伙,耽误了我过河!你下不下来?再不下来我就要挖泥巴摔你啦……”

  他在树上抽抽搭搭地说:

  “赵金,好战友,上来看看我吧……”

  “好吧,”我说,“反正今日家是回不去了,上去看看你是乌鸦还是麻雀!”

  我把行李放在河堤上一个干燥些的地方,穿好解放鞋,分开紫穗槐,往堤的漫坡上走了几步,手把着树皮往上爬。黑色的树皮上有一层绿色的青苔,滑溜溜,爬起来十分费力。连爬了三次,都是在离开地面一米多高时哧溜下来。

  “我爬不上去!”我在裤子上擦着手说。

  “别着急,老战友,我来帮你!”话声未毕,一条草绿色的背包绳沿着树干垂下来,树上说,“拽住背包带,我拉你上来。”

  我双手攥住背包绳,脚蹬着树皮的裂缝,施展开侦察兵攀登绝壁的功夫,渐渐升高,离开地面,进入树冠。树冠里黑森森的,河中冰凉的水气袭上来,冷得我牙齿碰撞。我抓住了一根树杈,松开背包绳,站稳了脚抬手抹掉满脸的雨水,懊恼地说: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谁!”

  但这时他已经攀到更高的枝杈上去了。他依然在我头上。我仰起脸看他时,他依然把密集的雨水晃下来,淋得我睁不开眼睛。

  “你小子成心耍我是不?”我攀住树枝,说,“你就是爬上天我也跟着!”

  “好兄弟,你看看桥上那个人,他已经淹死了。”他悲凉地说。

  我透过树枝,往桥上看去。一阵阴森森的风从河上吹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河水浑红,像污浊的血。黑色的桥面隐现在河水中,宛若一条大鱼的黑色脊背,沿着桥侧激起的浪墙约有一尺高,浪花缓慢溅起,然后又缓慢地、无声无息地跌在桥面上。一个提着两只巨大的浅灰色旅行包、穿着少校军服、似曾相识的男人站在桥头。他似乎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挽高裤腿、脱下胶鞋、提好东西,试试探探地向桥走去。他上了桥,起初走得还很平稳,渐近桥中时,脚步就踉跄起来。桥上的流水冲击着他的腿,两束浪花沿着他的腿爬升又跌落。到了桥心也就是到达河心了,那两束浪花爬升得更高了些,他踉跄得也更厉害。随着一个大踉跄,似乎有一条银光闪闪的白鱼从桥面上跃起,他身子一侧,歪到桥下。他与那条白鱼同时入水。一团草绿在水面沉浮几次,然后便不见了。

  我万分庆幸地想:

  “我要是方才过河会跟这个人一样。”

  这时他在我头上说:

  “没错。”

  “是不是要我谢你?”我问。

  “老战友,不必客气!”他大大咧咧地说。

  他急速地收着背包绳。背包绳像蛇一样在我眼前晃动。仿佛是在这条像蛇一样灵动的背包绳的带动下,我的身体突然轻松敏捷了许多。我伸手抓着树杈,一耸身,便跃到与他平齐的树杈上。这时我发现我已经身在树冠的顶部了。我坐在一根只有筷子般粗的树杈上,随着河上的气流,悠闲地晃动着身体。我伸手揪住他的衣服,说:

  “混蛋,回过头来!”

  他那套崭新的军衣竟然一抓就破,腐朽如水浸过的马粪纸,我顾不上惊讶,因为他已经微笑着回过头,把他的生着一些紫色痤疮的脸对准了我的眼睛:原来是我的同村伙伴、同班战友,在一九七九年二月自卫还击战中牺牲了的钱英豪!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并腾出一只拳头,敲打着对方的肩膀,我感到我的眼泪流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的眼泪也流到了我的肩膀上。

  “你小子!”我认真地打量着他那依然生气勃勃的面孔,高兴地说,“你不是死了吗?”

  “你变老了,”他说,“也胖了,看来这十几年混得不错。”

  “凑合着混吧,你怎么样?”我问。

  他往河中吐了一口唾沫,说:

  “还可以。”

  他坐在树冠上,用双手搂着膝盖,显得轻松适宜,像坐在绿色的豪华沙发上一样。他说:

  “伙计,坐下歇会吧,咱哥俩应该好好聊聊。”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下坐的过程中我模模糊糊地想:如此细软的枝条能承受了我沉重的身体吗?一屁股坐到底,我的疑虑消失了。臀下的枝条既柔韧又有弹性。我也用双手搂住膝盖,盯着他的脸,问:

  “咱俩有多少年没见面了?”

  他掰着手指,从七九数到九二,说:

  “十三年了。”

  二

  十三年前,我们一起从黄县守备团先坐卡车后坐闷罐车与整个守备区抽调的七百士兵一起叮叮咣咣、吵吵闹闹到了云南省会昆明。又乘卡车上山下坡拐弯抹角到了一个山沟。整训一周后分散补充到××军×××师×××团一营二连三排五班。我在黄县守备团时任班长,现在任副班长。钱英豪当战士。班长是四川人,小个子尖下巴长相不佳,开口“格老子”,闭口“龟儿子”,派头很大,仿佛是个团长。一问他也是七六年入伍的兵,跟我们一样。钱英豪不服气地说:肏他大爷的,牛什么?上去才见真功夫,出水才见两腿泥!你们××军厉害,我们蓬莱要塞难道就不厉害,你们是双尾蝎子我们就是两头蛇,你们是老鹰上天寻找鼠兔,我们是老虎下山不吃素食!论道起军事技术钱英豪的确不赖,无论是射击、投弹、拼刺刀、爆破、土工作业,在守备团拔尖,在军区挂号。七八年去军区参加比赛,在海滩上实弹投掷,那天恰巧碰上顺风,他牵肩引臂,借着风势,一下子把一柄手榴弹掷出去扑棱棱打着滚像一只飞出去的黑乌鸦好远才落地,落地就炸。一股白烟夹着沙子蹿起来,然后听到单薄的爆炸声。观看者叫好。裁判们打开卷尺一量,好家伙,八十八米!破了全军区的纪录,被评为一级投弹能手。首长表扬道:这小伙子简直是门小钢炮!他就是太爱捣乱嘴尖舌快爱发牢骚,所以在黄县没当上班长,也没入党。七八年本来要他复员了,连长稍微喜欢他点,指导员非常不喜欢他。他拿破军装换走了我的新军装,我很舍不得,但我们是一个村的,从小一块放牛割草、偷瓜摸枣,穷不帮穷谁帮穷?舍不得也没法子,我暂时不复员还可以把旧军装换成新军装。这时候一道命令下来,说七六年七七年入伍的战士一个也不准复员。说要去南边打仗了。我们暗暗高兴,当和平兵没意思,终于捞到了机会。钱英豪比我还要兴奋,把新军装还给我,旧军装要回去,团里开会,连里设宴,送战友上前线。写血书表决心我中指上还落了一个疤。连长指导员敬酒,说祝你杀敌立功为老部队争光。都热泪盈眶搂着抱着好像要生离死别。连长指导员给钱英豪敬酒,英豪不喝说少来给我里格咙,假惺惺。连长指导员满脸赤红,说我们过去确实有对不起你的地方,这次你上前线,我们在你的档案里填了班长职务,入党嘛因为上面有指示不准搞突击我们没办法,在档案里写了你是支部的重点培养对象,希望对方支部继续培养。英豪口出恶言,我不吃这一套!赶快给我把档案改回来,老子上去是要生得伟大死得光荣,凭本事打。少来这套猫盖屎的把戏。死了给俺爹娘挣块烈属牌子,每年补助两千工分一百五十元人民币。活着就要戴一胸脯功劳牌子给你们这些马屁精看看我钱英豪是真英豪还是假英豪!连长说我相信你是真英豪。指导员黑着脸没吱声。小个子四川兵罗班长批评钱英豪:你的被子叠得不标准宽了一公分个龟儿子。重叠挥舞着竹板尺把潮滋滋的被子拍得啪啪响。叠被子叠不死敌人要靠真刀真枪!罗班长说先人板板砍脑壳你说得好安逸,你不叠内务检查要扣分,扣你一人影响班集体荣誉,你安的什么心肠?赵副班长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你们俩是一块来的,难道你们军区不搞内务?我说搞搞搞,比这搞得还邪乎。我们一年到头不敢晒被子,一晒被子就叠不出棱角来了。我们为了叠成四四方方一块砖都往被子上喷水哩。罗班长说,既然如此那钱英豪就是明知故犯,就是跟我这个班长成心调皮捣蛋。咱是不是往连里汇报,我说别别别罗班长,你不知道钱英豪就是这么个驴脾气,死犟死犟,比黑驴还犟,在黄县时我们全连就他一个人敢晒被子,故意天天晒,有点成心示威的思想,还逢人就宣传阳光里有紫外线,能杀死病毒,勤晒被子有利健康,不晒被子不利健康。他的被子叠不出线条,鼓鼓囊囊,像个面包,影响整齐划一,每次内务检查都挨批班里批评连里批评,他却越臭越犟,其实这个人本质不坏,军事技术很过硬,要不是死犟,早就提拔起来了。我说这些句句实情,若有半句虚谎我不是人。罗班长你不信可以调查去。罗班长说,老赵,咱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对不对?现在大敌当前,更要精诚团结,不要搞分裂,要服从纪律听指挥。个人服从组织,少数服从多数,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对对对,太对了,罗班长,你们军的班长理论水平比我们守备区司令还高!佩服,佩服。高啥子嘛!罗班长说,还不都是些老生常谈。赵副班长,说实话,这火药味儿越来越浓,眼看着战争就要爆发,咱要提高警惕,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不能出错。真上去了咱全班要拧成一股绳,攥成一个拳,心往一起想,劲往一处使,别被人家打散,互相照应着,最好一个不死,要死我死,我家兄弟六个,死了我还有五个。钱英豪是独子,他要是死了他家老头老太太可就“秃尾巴狗跳墙头——利索”了。所以咱要保护他。别看我对他有意见,但大问题上还是向着他。你说我水平怎么样?行啦行啦,别景德镇的瓷器,一套一套的啦。我把被子重叠就是。钱英豪拍出一盒烟,红盒上印着金字儿。哎哟我的娘呀,红色大中华!这不是政治局委员抽的烟嘛!一人一支扬散。班长行喽,别做指示了,抽俺支烟吧,抽支烟堵住嘴。班长说,我们这级干部,一般不能抽战士的烟。今日特殊情况,增进革命友谊嘛,抽支就抽支吧。一边抽,一边研究着烟上的商标,品咂着滋味,说果然味道好。钱英豪你怎么舍得花钱买这等好烟?不过日子啦?钱英豪说,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还过什么日子!吃点,喝点,抽点呗。再说这烟也不是我买的,是一个大姑娘给的。你怎么敢跟地方女青年勾搭连环!罗班长说这可是最最严重的问题,万一出点事,影响军民关系吃不了兜着走。好啦班长,那女青年是二排长的未过门媳妇,香烟是她邮来的。我抢劫了二排长。班长你的心脏回到肚子里去了没有?

  三

  “伙计,能给我一支烟吗?”他的仿佛非常遥远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唤醒。我看到他那晦暗的脸色,立刻意识到他正在与我一起追忆逝去的岁月。

  “太能了!”我匆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来,说:“光顾了胡思乱想,忘了给你烟抽,不好意思了。”

  我在军服上擦干湿漉漉的手指,抽出一支烟,递给他。我看到他的弯曲的手指有些颤抖,心中悲凉的情绪与河上迷蒙的雨雾融为一体。我举着冒着强硬的蓝色火苗、发出哧哧声响的强力打火机为他点燃香烟。在他就火时,我看到他的脸上布满了一圈圈绿色与褐色的锈蚀,仿佛是一件刚刚出土的铜器。

  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像两根棍一样喷出来,这个死去多年的人抽烟的动作和习惯与过去一样。他皱着眉头说:

  “这烟好冲,什么牌子!”

  “万宝路。”我说。

  “万宝路?没听说过呀,慰问团送来的烟有中华、红塔山、牡丹,没听说有万宝路。”

  “这是洋烟,美国造,我们打仗那时还没兴起来呢!”我说。

  “嗨,跟不上潮流了。”他长叹一声,说,“还有你那个打火机,让兄弟欣赏一下。”

  我把打火机递给他,并教他使用方法。他嘴里啧啧有声,连声夸奖:

  “好东西,真他妈的好东西,简直是一架微型的火焰喷射器!早十几年有这东西咱也不用在麻粟坡点不着火了。”

  “可不是怎么着。”我说,“那次咱只好嚼烟丝过瘾。”

  “社会发展真快,一转眼就出来这么多新鲜玩意儿。”他把玩着打火机说。

  “既然你这么喜欢,就送给你吧!”我说。

  “不行,不行,”他有点着急地说,“在守备区当兵时,我还借过你二十元钱,到了南边又忘了还。”

  “你别寒碜我啦。”我说,“你人都死了,还提那点钱干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人死债不死’,这笔钱我要还。”

  “拉倒吧,”我说,“咱们两个是谁跟谁呀!再说,我听老人说过,死人界里使用的钱,到了阳间一看都是纸灰。”

  “胡说,”他激动地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他把打火机拍到我手里,狠嘬了几口烟,然后用他惯用的伎俩,啪,把烟蒂四分五裂地吐到汩汩漓漓的河水里。“你等着!”他说着,手分开枝条,像条皮毛光滑的松鼠,哧溜一声钻进树冠中去了。他坐过的地方,留下了鲜明的痕迹。我低头往树冠里看,但见枝杈纵横交错,有明亮有幽暗,宛若一个迷宫。钱英豪就在这些枝杈间,在幽暗和光明中敏捷、轻快地穿行着,他身上闪烁着绿油油的美丽光芒,像深海中的一条鱼。我惊奇这株柳树上竟有如此奇妙的世界,怪不得钱英豪非逼我上来不可。这小子从小就有鬼点子,他常常发现一些既好玩又有趣的地方,从学校到部队,我跟着他沾过不少光。正想着呢,就看到柳梢耸动、分开,他像条油滑的鳗鱼从枝叶间钻出来,然后盘腿坐在我的对面,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珍重地、一层层地剥开,显出了两张崭新的面额十元的纸币。他将纸币递给我,郑重地说:

  “咱们是好兄弟,利息就不算了。”

  我将他的手推回去,恼怒地说:

  “你这不是寒碜我吗?”

  他将捧着纸币的手再次送到我的胸前,执拗地说:

  “亲兄弟,明算账。你必须把钱收下,否则我的鬼魂无法安宁。”

  看着他的因为激动而绽开了层层缝隙的红锈斑驳的脸皮,我只好将那两张纸币收下,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他轻松地长舒了一口气,说:

  “行了,我现在谁的债也不欠了。无债一身轻啊!”

  “你在那边,怎么还能搞到这样新的钱?”我纳闷地问。

  “是一个小女孩放在我的墓前的,”他感动地说,“仿佛她知道我生前欠着别人二十元似的。”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想听他往下说,说说那个给他送钱的小女孩的事情,他却转了话头,讲起了陵园的事。

  “我在麻粟坡烈士陵园里,住第七百八十号墓穴。我旁边,七百八十一号墓穴里住着谁?你猜?你猜不到,唉,我跟连里的文书住隔壁,他是个文学爱好者,你知道,他经常写点诗歌、散文、小说什么的,经常往报社投稿。告诉你啊,不要以为我们死了就散漫自由了,一点也不。我们那儿有一千二百零七个墓穴,自然埋着一千二百零七个人。一进大门,就先到报名处点名,像我们当年入伍差不多。我们编成一个团,团长生前是个营长,死后提拔了。编成七个连,每连将近一百八十人。我被编在六连,团干部处一个戴眼镜的副处长找我谈话,让我担任指导员。我说我不是党员当什么指导员?副处长从保密柜里找出我的档案袋,翻着看了看,说:‘你死后已被追认为正式党员,没有问题,干吧。六连新兵较多,且多是山东、四川兵,山东棒子、四川棰子,凑在一起就打架,要严加管教。’我问:‘谁跟我搭档?’干部处副处长说:‘初步决定让罗二虎同志担任连长,听说他担任过你们那个班的班长?’我一听就火了,兄弟,你说我怎么能跟这个笨蛋搭伙计?他就知道拿着尺子量被子,‘宽了一厘米!窄了一厘米!重叠重叠!’一上战场动了真格的就腿肚子转筋脑袋发蒙,投弹忘了拉弦,搂火忘了开保险。攻无名高地时,不是他翘着鸵鸟屁股暴露了目标,招来了那两梭子,他自己死不了我也死不了。说起来我是死在敌人手里,实际上……嗨!赵金老弟,你说我多么冤枉,上了战场,一枪未发,一弹没投,糊里糊涂报了销,烈士牌是给我爹挣到了,可我死得窝囊啊……”

  我看到他的脸上招展着悲愤交辉的大纛,两颗洁白的泪珠像胶水一样凝在他的腮上,迟迟不流下去。河水又汹涌着涨了,对岸我们的村子笼罩在团团沉重的云雾里,村子外一望无际的原野上,青一块绿一块着秋夏的庄稼,那里蛙声响亮,那里刷刷刷响着雨点打击植物叶片的声音,如烂银般游移着的是泛滥的雨水。我为他难过,为他遗憾,十几年前的战斗仿佛就在眼前——

  四

  无名高地上边盘踞着对方一个加强连。配备着冲锋枪轻机枪高射机枪,一色的中国制造。中国武器对中国武器谁胜谁负人的因素第一。头天晚上全连吃饺子。吃饺子是战斗警报,这是钱英豪的爹说的。钱英豪的爹当过“土八路”,在战斗中负过伤,一条腿是木头的,走起来咯咯吱吱。小时候我们经常模仿他爹走路的样子,一边走嘴里一边咯咯吱吱。我们在家乡时听他爹讲过战斗故事。他爹讲着讲着就开始赞美国军的武器是如何的厉害。有人批评他阶级立场有问题,他就反戈一击:国军的武器厉害最终不是还败在咱们手下了吗?吃完了饺子看电影《英雄儿女》。王成高呼‘向我开炮向我开炮’双手紧握爆破筒英雄猛跳出战壕霹雳一道裂长空敌人腐败成粪土勇士辉煌化金星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热泪盈眶跃跃欲试,大家都坐不住了。大家都一样。罗二虎咬中指想写血书。咬了半天没咬破。自己咬自己难下狠心。他自我解嘲地说:算了,不咬了,战场上见吧。大家都难以入睡,抽烟,说话,悲壮,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还之意。钱英豪那晚上打着呼噜装睡。其实我也没睡着,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心里纷乱如麻,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大早果然行动,‘人含枚,马衔铃’,无声无息。天气燥热,牙巴骨却打嘚嘚。确实不是害怕是紧张。我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想大便,条件反射,蹿稀。怎么那么多植物呀,藤呀蔓呀纠缠不清,大叶子水分充足,像刀像剑又像戟。蛇呀蛙呀毒毛虫呀。咬紧牙关往上爬,听到信号发冲击。后边嗖嗖响,万炮轰鸣,跟电影《南征北战》一样。一块块的树皮一段段树枝飞上天。一块弹片一溜哨响。烫得植物冒白烟。一柱柱烟如树。一丛丛树如烟,等待冲锋好难熬。眼前全是英雄形象。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这时班长罗二虎的屁股渐渐翘起来,我至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把屁股翘起来。藏在山洞中的敌人看得清楚悄悄地调过枪口哒哒哒一梭子哒哒哒又一梭子。高射机枪平射是他们的创造。罗二虎没动窝就完了。你你你钱英豪也没动窝就牺牲了。你的血像一条小蛇弯弯曲曲地爬到我的眼前。我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不去嗅你的血散出来的那股热烘烘的腥味。我心中悲痛肚子不紧张了就这样我成了好样的。我看到你的脸紧贴在地上。我看不到你脸上的表情。我为你难过倒不是难过你的死而是难过你死得很不悲壮。你军事技术好身体素质好头脑清醒具备英雄素质却无声无息地死了。你背着十八颗手榴弹一支冲锋枪一百八十发子弹一颗子弹都没来得及放一颗手榴弹没来得及投就死了可惜啊可惜真是可惜。又是一阵炮轰,惊天动地。信号枪响,嗷的一声大家蹦起来放着枪往上冲,蹦起来时我瞄了你一眼,你趴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心中燃烧着怒火,我好像高喊着为你报仇的口号冲了上去,后来一想,在那种情况下,其实也没有心思喊口号。

  五

  我叹息一声,说:

  “英豪,你本来应该成为一个大英雄,可惜运气不好。”

  “活着时不明白,死了才明白,当英雄也要靠运气。”他哀怨地说。

  “其实你也算是英雄了。”

  “别安慰我了。”他沮丧地说,“连敌人的影子还没看着就死了,我算哪家子英雄。”

  “都怨罗二虎这小子沉不住气,翘起屁股,暴露了目标,自己死了不算,拐带着你也死了。”我愤愤地说。

  “所以我特别恨这个小子!”他咬着牙说,“干部处长一提到他和我搭档我就拍了桌子,我说你们另安排别人干吧我不干了。干部处长说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说处长您不清楚我跟这孙子是冤家对头。处长说什么冤家对头?都是阶级兄弟嘛!我说这小子把我害惨了,要不是他我现在正在英模报告团里巡回演讲呢,要不是他现在我的身边正围着许多献花的姑娘呢。处长笑着说你这个同志哟,不要这么狭隘嘛。在漫长的革命战争中,我们牺牲的人可以说是成千上万个成千上万,像董存瑞黄继光那样轰轰烈烈的有几个?大多数人像你我一样死得默默无闻,他们中有的冻死有的饿死有的在河里淹死有的被狗咬死有的病死,张思德是在炭窑里砸死的……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就说我吧,是过河时歪在水里呛死的,我觉得也很光荣。同志,孬好咱还在墓碑上留下了个名字,有成千上万的革命先烈连个名字都没留下,你能说他们不是英雄是狗熊吗?”

  干部处长一席话说得我无言以对,我说处长你说得很对,可我一想到要跟他搭档带一个连队,就觉得心里别扭,这个龟孙子只讲漂亮话不干实际事,我怕跟他尿不到一个壶里影响工作。处长拍着我的肩膀说,看同志要全面,要辩证,要多看别人的优点少看别人的缺点,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只要有诚意,就能取得一致,解决矛盾。回头我找罗二虎同志谈谈,相信你们能带出一个模范连!

  “我给处长敬了个礼,说好吧处长我听您的。处长说不是听我的是听组织的。”

  “你们那边跟这边完全一样嘛,”我插话,“死活都一样嘛。”

  “基本上一样,当然有一些特殊性。”

  “你能不能把这些特殊性给我讲讲,让我有点精神准备。”

  “算了算了,你迟早会知道的,我还是给你讲讲我们在那边办的刊物吧。”

  “死人还能办刊物?”我惊讶地问。

  他冷冷地说:

  “我请求你,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也不要用这样的口气问我。”

  “对不起,”我惭愧地说,“我太激动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本油印的杂志,可能是年代久远或者是受了潮湿的缘故,封面上的图案已经模糊不清,但那“英雄魂”三个大字却还清晰可辨。他郑重地揭开封面,用枯黄的手指深情地抚摸着,锈蚀斑驳的脸上洋溢着感激之情。

  “我跟你说过我们连里那个文书吧?你要搞清楚,我说的‘我们’是我们,‘我们连’是我们到那边后整编的新连,是阴兵连不是新兵连,是我任指导员罗二虎任连长的连不是你当副班长罗二虎当班长的那个连。我说过我们连的文书爱好文学,经常写点诗歌散文什么的。我当指导员很开通,鼓励他写作,每夜多给他一袋萤火虫。我们连那个文书名叫华中光,他自己嫌这个名字不响亮起了个笔名叫‘死魂灵’,听说俄国一个作家写过一本书叫《死魂灵》?他是假的死魂灵,我们是真的死魂灵。死魂灵写诗,我念首你听?题目叫《无题》。”

  他翻开《英雄魂》,慷慨激昂地朗诵起来:

  我是一个死魂灵

  但我有火热的感情

  我依然是一个兵

  每晚起床号吹响我们出操

  喊口号

  稍息

  立正

  再稍息

  再立正

  向右看齐

  向前看

  跑步走

  一二三四

  齐步走

  唱歌

  我是一个兵

  来自老百姓

  嚓嚓嚓

  立正

  现在讲评

  今天出操

  优点有三点

  一是步伐整齐

  二是军容严整

  三是步伐整齐军容严整

  不足也有三点

  一是步伐不太整齐

  二是军容不太严整

  三是步伐不太整齐军容不太严整

  今后要把优点发扬光大把缺点克服纠正

  现在解散洗脸刷牙吃饭吃罢饭捕捉萤火虫

  “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他问我。

  我擦擦脸上的雨水,说:

  “伙计,这诗水平有限不过挺顺口的。”

  “他自己也知道这首水平不高,他还有许多首思想水平很高的你想不想听?”

  “当然想听,”我说,“这可是来自天堂的声音。”

  “哪里是什么天堂!”

  “那就是地狱。”

  “也不是地狱。”

  “那是什么地方?”

  “基本上像个幼儿园,”他说,“也有点像个新兵连,记得吗?就是我们在丁家大院那个新兵连。”

  往事历历涌上了我的心头。他看到我的情绪悲凉了起来,就说,好吧,我给你朗诵一首“死魂灵”华中光的诗:

  啊呀呀好痛啊我的娘我的亲娘

  你儿子的身体已经像筛子一样前后透亮

  穿透了我的子弹又把我依靠着的那棵大树打成了重伤

  树的呻吟声至今还在我的耳边回响

  树说我是无辜的啊你们为什么要打烂我的胸膛

  这些灼热的铅弹将使我的血管再也不能通畅

  再见了再见了我的亲娘

  其实并不是您把我送上战场

  那些歌那些诗都是想象都是撒谎

  穿透了我的子弹更把我的亲娘的胸膛打成了重伤

  亲娘的呻吟声比黄河还浑比长江还长

  亲娘说应该让她去把子弹拦挡

  白发人送黑发人血泪汪汪

  啊呀呀我的亲娘啊我的亲娘

  啊呀呀亲娘啊呀呀我的亲娘

  ……

  我抬手挡住了他的嘴,说:

  “行了,伙计,别念了。”

  他将刊物和诗稿掖进怀里,说:

  “要不我给你背一首轻松点的?一首关于萤火虫的。”

  “算了,”我说,“谈点别的吧,伙计,你们捕捉萤火虫干什么?”

  “捕捉光明啊!”他说,“你们的夜晚是我们的工作时间,你们的白天是我们的休息时间。你难道没听人说,‘萤火虫是鬼的灯笼’。”

  “怪不得萤火虫总是在坟墓间飞。”我恍然大悟地说,“如果活人们把大批的萤火虫赶到陵园里去,你们一定高兴。”

  “那我要代表战友们感谢你们!”他蹦起来,立正站在树冠上,挺胸收腹,向我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我的心被一种东西冲击着,感到热血沸腾,也猛地蹦起来,回敬他一个军礼。我们俩站在树上,如同两只鸟。

  僵持了一会儿,他嘻嘻笑起来,说:

  “站着干什么?坐下坐下,坐下说话儿。”

  六

  那天中午,我起来履行职责:巡视墓穴。我抬头看到白色的太阳团团旋转,侧耳听到边境上人声如潮,我知道那是两国的边民恢复了中断多年的贸易,正像一首歌里唱的:“你尸骨未寒,世事已大变。”墓地里树木葱茏,鸟声稠密,白色的鸟粪如稀疏的冰雹,降落到我们的坟墓上。我嗅着从鸟儿羽毛深处散发出来的腥热气味,从一个墓穴走到另一个墓穴。各个墓穴里都黑着,只有“死魂灵”的墓穴里射出绿色的萤火虫光。他的勤奋精神使我感动,但大白天应该熄灭萤火虫,这是规定。我走近他的墓穴,举拳欲敲门壁,忽听里边传出抽泣之声。战士哭泣,思想有问题。我敲一下门壁,大声问:

  “华中光,你干什么?”

  他不回答,突然号啕大哭,还用拳头把墓壁捶得嗵嗵响。

  一只乌鸦抖着翅膀飞来,显然想落到华中光的墓穴上。我一巴掌扇过去,乌鸦侧着翅膀躲开了。你不知道,我们最忌讳乌鸦落到墓穴顶上,它身上的秽气能渗透墓壁,使我们的住所里空气污浊。五连的值星排长在他们连的墓穴间巡逻,远远地对我打了个招呼。你认识他——三十二团那位笛子大王,外号“铁笛仙”,仗着会吹笛子,在新兵连时狂得像一根光棍鸡巴,我们跟他干过一架,你忘了吗?——我学两声蟋蟀叫回答他,他举笛至嘴,吹出一串黄鹂声,转到树后去了。

  华中光的哭闹声愈来愈大,我敲着门壁,喊道:

  “华中光,开门!开门!大白天你号什么?”

  华中光不理睬我,继续哭号,哭得像活人一模一样,听得我毛骨悚然,这真是:正午闻人哭,死鬼心也寒!怎么办?你让我破门而入?破不了啊,一色的铁门钢闩,混凝土浇铸,破不了。我敲响罗二虎的墓门:

  “连长开门!”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问:

  “谁,大白天的,干什么呀!”

  “我,指导员,咱开个会吧,华中光闭门号啕大哭,我看他要出问题。”

  “这小子,我看着他就不顺眼,舞文弄墨是活人的事,他弄什么?愿意哭就让他哭去,活人能哭死,死人难道能哭活不成!”罗二虎嘟嘟哝哝地说。

  我愤怒地说:

  “罗二虎,这像个连长的话吗?活着你假积极,死了你真落后!”

  罗二虎一看我动了怒,狡猾地说:

  “我不过说几句气话罢了,当兵这么多年,基本的觉悟还是有的。不为他负责也要为活人负责,决不能让他弄出事来给活人增添麻烦。通讯员,召集干部开会。”

  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四排长司务长到齐了。我简短介绍了情况,大家七嘴八舌,定出几条措施,一是对门喊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二是封锁消息不要让友邻连队知道。一排长是在云南插过队的知青,经历过知青闹回城的大场面,知道什么叫做群情激昂。要是埋葬在这里的战士们一齐哭叫,闹着回老家,闹着要活,那将是极大的麻烦。

  我们悄悄包围了华中光的墓穴,蹑手蹑脚,气氛像端炮楼,四下里还派了岗哨,防止活人潜入看热闹。安排了华中光的老乡二排长劝他。二排长个头不高,生着两只蓝汪汪的圆眼睛,圆圆的小鼻子,粉嘟嘟的小嘴巴,一头柔软的淡黄头发。他说起话来轻言慢语、奶声奶气,极其温柔甜蜜,天生一个攻心糖弹。他把嘴贴到门的缝隙上,鼓动如簧如珠之舌,空气中立即漾溢开蜂蜜的甘甜味道:

  “中光啊,我的好兄弟,我是姜宝珠啊。你别哭了,听兄弟我说几句话,你的哭声像几把锋利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碎了我的心。你先别哭,听兄弟说,我知道你想回家,弟兄们谁不想家?可我们活着时咬钢嚼铁,死了也要坦坦荡荡。好了,我不讲大道理了,大道理你比我懂得多。咱说几句大实话吧。兄弟,你想回家,难道我不想回家吗?我年迈的爹娘还在咱老家活着,我爹有痨病,一动就喘不上气、干不了活,虽说政府有补助,可光靠补助也不行,还得种地。种地靠谁?靠俺娘。战前你探家,到俺家里看过,那时俺老婆还在,地里的活她能干。你说她很辛苦,种了二亩棉花,背着个药桶子整天打药,把刚满月的孩子扔在家里。你说她满身毒药味,溢出的乳汁把胸前的衣裳湿了两大片。孩子在家里由老娘看着,咱穷当兵的家庭,买不起奶粉、麦乳精之类高级东西,孩子饿了、渴了,老娘就嚼几块饼干吐到她嘴里,连开水都没有,馏干粮时的锅底水,装在那把不保温的破暖瓶里,一开塞子就能闻到刺鼻的怪味。孩子就喝这种水……兄弟,你没有忘记吧?你向我述说我家里情景时,我哭得满脸都是泪……当时我就想,我怎么这么窝囊这么没本事?让爹娘、老婆孩子在家里受那样的苦难?哭过了就恨自己,我当时对你说:中光,像咱这样的不配找老婆不配结婚更不配给孩子当爹。都是孩子,生在富贵之家,吃牛奶吃面包穿新衣戴新帽,生在咱这样的家庭,吃什么?穿什么?嗨!

  “你回队后,我回家探亲,家里的情况比你说的还要糟糕。爹更老了娘也更老了,孩子黑干枯瘦像只钻灶洞的猫。破屋烂舍,一地鸡屎。锅里扔着几只脏碗,锅台上扔着两块地瓜。爹咳着喘着去放牛,娘背着我的女儿,挪动着两只小脚绕着院子转圈,孩子哑哑着嗓子哭,有气无力。进门叫了一声娘,泪就涌了出来。娘一看是我,兴奋得浑身哆嗦,差点把孩子掉在地上。她把孩子从背后转到胸前,对孩子说:‘盼盼,看看是谁回来了?这就是你的爹!叫爹,快叫爹吧!’女儿满脸灰垢,流着清鼻涕,把一只小脏手塞到嘴里吃着,口水把脸前的肚兜兜都沾湿了。娘说:‘她不认识你。’是啊,从她生下来就没见过我的面,怎么能认识?娘说:‘盼盼,让你爹抱抱你吧!’我扔下行李,从娘手里接过女儿。她吃着手,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小儿语,一声也不哭。娘感叹一声,说:‘到底是骨血,一点也不认生。’这就是我的女儿?抱着她我感到绝望极了,心里一片废墟。已是秋天了,树上已有焦黄的叶片滴溜溜落下,风萧萧,长空雁鸣,可这不足半岁的孩子只穿着一件遮住肚脐眼的小兜兜,光着屁股赤着脚,冻得冰冰凉。她的腿上屁股上有一块块的青,我问娘:‘这是怎么弄的?’娘回答道:‘生下来就这样,她前世欠了阎王爷的债,让小鬼用板子打的。’我说:‘该给她穿条裤子啦。’娘说:‘又是拉又是尿的,能晚穿一天就晚穿一天。’我说:‘别冻坏了她。’娘说:‘冻不坏冻不坏,冻不破咸菜瓮,冻不坏孩子腚。’后来她哼哼唧唧哭起来!娘说:‘她渴了,喂点水吧。’娘从水缸里舀了半碗浑水,吹吹土,把碗触到她的嘴边,说:‘盼盼喝水呀盼盼喝水。’她叼着碗沿,喝了几口,不喝了,还哭。我说:‘没有热水?’娘说:‘暖瓶胆炸了。’……

  “中光,你说当时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咱在部队吃大米白面,孩子在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你知道咱老家的水既含氟又含碱,比中药汤子还难喝,孩子怎么能愿意喝?她哭,娘说:‘这个小东西八成是饿了,抱她进屋吧,弄点东西给她吃。’娘从锅后掐了一口玉米面饼子,嚼成糊状,从盐罐子里捏了点盐末撒上,然后硬抹到她的嘴里去。她挣扎着,哭着,咳嗽着,终于把这口撒了盐末的糊糊咽了下去。我哀求着:‘娘,别喂她了吧……’娘说:‘不喂怎么行?这孩子吃哭食,像你小时一样。’娘又嚼了一口饼子抹到她的嘴里,这次她呛了,吭吭吭,像个小老头一样咳嗽着,脸憋得青紫,好一阵才缓过来。娘说:‘行喽行喽,不喂了,等她娘回来吃奶吧。’我问:‘她娘什么时候能回来?’娘抬头看看西沉的太阳,说:‘还得会儿,棉花开白了地,一起风甩了鞭就没法弄了,夜里还有贼偷,你爹天天夜里蹲在地头上守着,守着还被人偷了一些去。唉,这庄户日子真是不容易过噢。’娘擦擦眼说,‘原指望你能出去混上个一官半职的,挣钱多少不说,我跟你爹脸上也光彩光彩。转眼两年过去,看来没什么指望啦。实在不行就回来吧,这样下去把你媳妇也毁了。我跟你爹也没几年活头了,看着你们夫妻团圆了,死了也就没心事了。回去跟你们领导说说吧。不是爹娘落后,早往年闹八路那阵,娘整夜不困觉给八路碾小米子烙煎饼,也没发过一句怨言,现如今不行喽……’待一会儿娘说:‘你抱着她出去转转吧,我该做饭了。你爹在河堤那边放牛,你去看看吧。’

  “我抱着盼盼,百感交集地朝河堤走去。盼盼咿咿呀呀地哼唧着,已经有气无力。我突然觉得这孩子要死,心里恐惧得要命,忙解开纽扣,脱下军上衣,把她包起来。站在高高的河堤上,看到那一轮红日大如磨盘,正飞快地沉没,冰凉的红光辉映着河底坑坑洼洼中的积水,宛若红色的冰。我感到浑身发冷。河堤上蹲着几个老头,其中一个瘦如干柴,满头白发,那就是我的爹。我朝他们走去,腿像石柱子一样僵硬沉重。我走到他们面前时,他们已经站了起来,连爹在内一共有三个老头,都是我的叔叔辈的,问候寒暄过,那两个老人就逗盼盼,让她叫爷爷。那个红光满面的胖老头,儿子在县里当官,明显的气魄不一样,说起部队里的事,他也很内行似的说:‘叫你爹出点血吧,买点稀罕东西带回去,连长指导员之类的送送,管用的。军队地方一个理,这个我懂。’爹嗫嚅着:‘哪里还有血出?没有血啦,用扎枪攮上两个透眼也淌不出几滴血啦,眼见着连买盐的钱都没有了……’胖老头说:‘老兄弟,这就是你糊涂不明白啦!钱还有白花的吗?没有,钱没有白花的!十车大粪下了地,春天不长秋天长,早晚要使劲。信我的话,宝珠这次回去,你豁出去三百块,打点打点,赶明儿宝珠提拔成军官,钱是大把地挣,亏不了你的本!’他嗓音洪亮,震得我的耳朵嗡嗡响。爹说:‘二哥说的话一句瞎的也没有,只有我——’爹指指瘦骨嶙嶙的胸脯,说,‘把我卖了也不值三百块钱呢!’胖老头说:‘我知道你没有钱。活人能叫尿憋死?没有就借嘛!等到宝珠提拔成军官,连本带利一齐还!’爹苦笑着说:‘能借到钱不算穷人家。就我这个样,谁见了不躲得远远的?嗨,算了,命里有时总会有,命里没有莫强求。自己闯去吧,穷人家的孩子,别起心太高,出去混两年,吃几天好汤饭,穿二年新衣衫,也不枉为人一世。混好了是老天爷开眼,祖宗坟上冒青烟,混不好也是该当的,回家来刨着土坷垃挣口饭吃,祖祖辈辈一茬人不都小的熬大大的熬老老的熬死,一把黄土盖住眼,完了事喽。’胖老头说:‘听听你说这些话,丧气不丧气?咱宝珠一表人才,终不像个土坷垃里找食吃的鸟,人活着,就要憋足心劲往上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就说俺家胜利吧,在县里打杂那阵子,也是低头耷拉角,我就给他打气、鼓劲,卖了一头肥猪,杀了三棵梧桐树,凑了三百零几块钱,买上烟呀酒呀,管用的领导都打点到了,等到机构改革,一下子提成了局长!管着好几千人!车坐明盖的,烟抽带把的,酒喝铁罐的,吃饭是七个碟子八个碗,吃一看二眼观三,家里养着一条大狼狗,吃肉吃鱼,吃得毛眼儿流油,叫起来不是汪汪汪,是哐哐哐,哪里是条狗?活脱脱一匹老虎。老婆孩子享的福像山一样高像海一样深,难得那小子有孝心,把我接了去,住了三天住不下去了,咱天生一副穷骨头,享不了那么大的福……’

  “我知道他短时间内不会结束他的话,便说:‘爹,咱家去吧?’爹说:‘家去啦,二哥,您坐着。’胖老头说:‘宝珠大侄子,回家和你爹好好合计合计,舍不出孩子套不到狼,挂不上蛐蟮鱼不会咬钩,你会有大出息的,我的眼力向来是一等一的……’爹起身去捉牛。牛在河堤的漫坡挑挑拣拣地吃草,缰绳盘在角上,显得格外自由。夕阳照着我的爹,使我的爹像个金人,使我爹的影子拖得很长。我托着我的女儿,心如苍凉的荒原,眼睛越过河堤对面稀疏的树木,看到那一片片白棉如雪的大地。蚂蚁般的人们还在地里劳碌着,那其中有我的妻子。十几小时没吃一点奶水的女儿在我的手上睡着了。她睡得很不安宁,不时地抽搐着。我在清凉的空气中,嗅到我女儿身上的腥臭味儿……

  “直到天黑透了,我老婆才回来。她扔下沉重的棉花包,冷冷地跟我打个招呼,顾不上吃饭,把孩子抢过去。孩子焦急地拱着她的胸脯,寻找吃的,终于找到了,我听到她一边吮吸一边哼哼着。在黄昏的油灯下,我老婆闭着眼睛,坐在小板凳上,脸色蜡黄,一动不动,由着我女儿嘴吸、手抓、脚蹬……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睁开眼睛,把孩子放在跳蚤猖獗的炕头下。娘说:‘盼盼她娘,吃饭吧。’她应了一声,在鸡喝水的盆子里洗了一秒钟手,在黑色的毛巾上擦擦,搭毛巾时,惊动了伏在绳上休息的几百只苍蝇,它们在微弱的油灯光芒中嗡嗡飞行,一刻钟后复归平静。晚风从田野里吹来,带着浓重的腐败味道。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摇曳着,随时都会熄灭的可怜样子。娘又催:‘吃饭吧。’小饭桌摆在娘的炕上,桌上有一个蒜臼子、一个酱碟子。爹蹲在炕头上,一边咳嗽一边抽旱烟。娘说:‘咳嗽就别抽了。’爹不吱声,眼睛在烟锅暗红火焰的辉映下,一闪一闪地亮着。娘说:‘盼盼的娘,你开锅拾掇吧,我的腿痛得站不住了。’娘手把着炕沿,爬到炕上。妻子揭开锅,端上一盆剩地瓜,从锅底舀了两碗馏锅水……算了,我啰嗦这些干什么?一转眼十天过去,该走了。爹哭娘也哭,她像生离死别。我的老婆没有哭,抱着盼盼,像个木头人一样……我摸摸女儿的脸,说:‘盼盼,顶多再有半年,爹就回来啦……’这时我老婆的泪水咕嘟冒了出来……谁知道,这一去……”

  “别说了!”不是华中光喊叫,是我在喊叫,姜宝珠这一番哭诉,简直是代我诉苦,赵金兄弟,我的家庭你知底,跟姜宝珠一模一样。

  “不,我要说,”姜宝珠拍拍门,对着房间里早已停止号啕的华中光喊,“中光,你孬好还有一个哥哥在家,父母也健康,没结婚无牵挂,你闹什么?”

  华中光哇啦啦一声大哭,扑出来,搂住姜宝珠,说:

  “宝珠别说了,你的话不像剪刀像粉碎机,把我的心给研成了肉酱……”

  我和罗二虎挤进他的墓穴。空间狭小,容不得多人,几个干部便傍在边上往里看。野草和松树的根从外边扎进来,弯弯曲曲、丝丝缕缕,像章鱼的腿,鲇鱼的须,灵敏机智,要拔掉它们,要斩断它们如同“白日”做梦。在这些树根草根中,华中光垒了一个大土墩子,一个小墩子。一纱布口袋萤火虫从一根树根上悬挂下来,碧绿的光芒照在一张摊开的报纸上。

  华中光挤过来,说:

  “各位连首长,其实我大白天号哭并不是想回家,你们家里的情况都比我家里的情况艰难得多,你们尚且能安心在这里坚守,永远不再回去,我有什么理由回去?我的号哭是因为这张报纸。”

  罗连长斜了一眼那张油污的破报,说:

  “什么破报纸,让你这样难过?”

  “这报纸上刊载了一条消息,看着看着,我就控制不住了。”

  “什么消息?”罗连长问。

  华中光将报纸递到罗连长手里,说:

  “您自己看吧。”

  我也把头凑过去,看到残缺不全的报纸上刊载了一条残缺不全的消息,大概的意思是说,据消息灵通人士透露,中越两国即将恢复关系正常化。我不屑一顾地说:

  “这样一条消息,也值得你这样哭号?”

  “指导员,”华中光含着眼泪说,“我越想越感到死得冤枉。”

  “你这个同志,思想很成问题嘛!”罗连长严肃地说,“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人跟人之间是这样,国家与国家之间也是这样。矛盾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就得打;打到一定的程度,必然就要停。不打也就没有今天的和平。懂了没有?”

  “不懂。”华中光摇着头说。

  “不懂也没关系,国家大事,用不着老百姓操心,更用不着死人操心。”罗连长说。

  “可是……”华中光还想啰嗦,我截断他的话头,说:“你累不累啊?”

  这时松林中有野鸡啼叫,一阵灼热的人声和骡马鸣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逼过来,我们都感到心神不定,好像要出什么大灾祸一样。

  七

  “想不到死后也这么麻烦,”我感叹道,“过去听老人们说,人死如灯灭,气化春风肉做泥,可见是瞎说了。”

  钱英豪道:“原先我也是这么想,谁知死后才知道根本不那么简单,这就叫做:不死不知道,一死吓一跳!”

  他挪动了一下屁股,数千点水珠噼噼啪啪打在河面上,立刻在浑浊中消逝得无影无踪。天的西南侧那儿莫名其妙地开了一条缝,闪出一道凌厉如剑的金光来,照耀得满河通红。几只羽毛光滑的红燕子紧贴着水面飞行着,还不时地用肚皮点水。在阳光下河水涨得更大了,石桥已经没了踪影,连那凸起的浪墙也不见了。洪水已把河堤上的许多丛紫穗槐淹没了,柳树下垂的枝条戳到水里后,又轻轻地漂起来。河水的流势也似乎不如方才湍急,靠近柳树这儿,竟平静犹如死水,只有偶尔出现的漩涡表明这不是死水,只有小股因前方有障碍而回流的水表明这不是死水。有东流的水,有西流的水,两股水相持,这里才有平静,漩涡也因此而生。阳光下的水把浓烈的腥味散发出来,刺激着我的膀胱——我搞不清楚这味道为什么会刺激膀胱——使我感到尿迫,我说:

  “英豪,你等我一会儿,我下树去方便方便。”

  他怪声怪气笑了几声,又阴阳怪气地说:“你的臭毛病就是多,撒泡尿还要下树?”他腾地站起来,说:“我给你示范一下!”他将双脚后跟并拢,腰板挺得笔直,面朝着太阳,解开了裤扣,说,“撒尿时要紧咬牙关,集中精力。撒尿就是撒尿,不能胡思乱想,就像打靶瞄准一样,胡思乱想是打不中靶心的。”他问我,“知道为什么要紧咬牙关吗?看样子你也不知道,紧咬牙关是为了你的牙齿健康,并且还有减肥作用。你明白了没有?明白了就要照着做,明白了不照着做还不如不明白,好啦,看我的!”

  他不再说话,身体保持着标准军人姿态,柳梢起伏波动,俄顷,一道透明的水柱,射向河水。水柱的下端插进金色的水面,上端插进他的身体,宛若一道袖珍的彩虹。这彩虹把他与这条波浪翻滚的大河连系在一起,好像大河是他尿出来的,好像他是大河结的一颗硕果。这道彩虹保持了足有半个小时。我恍惚觉得他已经死在那里,水分流干,变成了一架套在旧式军衣里的白骨。幸好,这种可怕的联想刚刚在我的脑海里出现,彩虹突然消失。我看到他强硬地耸了一下肩头,又用利索的动作整好裤子,然后以左脚后跟为轴、右脚尖为动力,转体九十度,正面对着我,威严地命令我:

  “赵金,出列!”

  冷却了许久的军人血液刹那间又在我体内燃烧起来,我忘了掉到河中的危险,紧绷起全身的肌肉,勇敢地向前跨出一步,柔软的树枝在我脚下,竟像生满茸茸绿草的厚重大地。

  “面对太阳!”他命令我。

  我以右脚跟为轴,左脚尖为动力,转体三十度,面对着从西南方向厚重云隙中射下来的万道光华,河水的喧闹声退得很远很远,我听到我的心跳声与他的心跳声融为一体,战友情谊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令人感动。他在我耳边继续发布着命令,我感到我是他胯下的一匹骏马,双耳如削竹,四蹄如金钟。我渴望着他的命令。

  “咬紧牙关!”

  咬紧了牙关。

  “收起小腹!”

  收起了小腹。

  “排除杂念!”

  排除了杂念。

  “屏住呼吸!”

  屏住了呼吸。

  “预备——放!”

  那些在我体内跃跃欲试的液体奔涌而出,在我与河水之间也立即架起了一弧袖珍的彩虹,我感到那些液体在我体内快速地循环着,冲刷着每个管道、管壁上附着多年的积垢溶解在液体里,并随即排到体外。这种冲刷积垢的愉悦真是无法形诸语言。其实在这个过程中,我是身不由己的。肢体活动受限,思维却极度自由,感觉极端敏锐。我看到那架彩虹在不断地变换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阳光里包含的颜色都在这彩虹里表现出来。当它表现为赤色时,我精神亢奋,激情似火,招展的红旗在我眼前飘扬,我嗅到强烈的硝烟味道,肌肤感到空气灼热,仿佛处身战场。当它表现为橙色时,浑厚的、金羊毛般的音乐从河水中如烟似雾般升腾起来,音乐像一个温暖宜人的襁褓,包裹住我的身体。音乐声愈来愈强烈,它由橙变黄,河上团团簇簇升腾着音乐之火,狂热而昂扬,辽阔又宽广,河流汩汩漫漫,如同一望无际的沙漠。黄渐变为绿,气候清凉宜人,弯弯曲曲的藤蔓在我眼前垂挂下来,上面对称生长着巨大而肥硕的植物叶片,一群群五彩缤纷的甲虫沿着藤蔓爬上去爬下来,好像各自都怀揣着十万火急的命令需要传递。有时两只甲虫碰了头,各不相让,十几条腿胡乱攀扯一阵,必有一只失足跌落。当我为它的跌落而惊呼时,它已绽开背上的甲壳,舒展翅膀,嗡嗡地飞行起来,然后,如一粒小石子,啪的一声跌落在叶片上。那些轻纱般的绢翅,奇迹般地收缩折叠起来,背上甲壳合拢,天衣无缝。我不由得由衷感叹大自然造物的精巧完美,这时候你无法不相信在阳光后边有一位万能的上帝。你可以看到他金色的长胡须和慈祥的面容。但这时绿变为青,青色的远山缓缓地向我走来,它站在河的对面,把它高大巍峨的青色阴影投在辽阔的河面上,青了我的感觉,青了满河的水。蓝色降临,万物透明如水晶雕琢,成群的孔雀张开它们蓝色的尾翎,像一把把迎风撑开的花伞。河水在一瞬间也变得蓝汪汪的,渐深渐浓,终于蓝到发黑,隐藏了水底无数的秘密。最后,紫色的感觉以它的华贵纱裙擦拭着我的眼睛,我感到心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无限感激,无限留恋之情,紫色的液体从我体内排出,紫色的泪水充盈着我的眼眶。当我的感觉变成无色透明时,当河水恢复了浑黄、田野恢复了碧绿、远山恢复了黛青时,我感到浑身轻松感到五脏六腑内空前的洁净,这时一切的幻觉戛然而止,我听到钱英豪在我耳畔发出的威严命令:

  “松开牙关!”

  是,松开牙关。

  “耸动肩膀!”

  是,耸动肩膀。

  “扣好裤扣!”

  是,扣好裤扣。

  “向后转!”

  是,向后转。

  “入列!”

  是,入列。

  我和他面对面,互相看着,一会儿,竟然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直到笑出了眼泪,才止住。

  这件事好像十分荒唐,但那漫长的过程中那些奇特而美妙的感觉,却历历如在眼前。

  云缝重新关闭,遮住了阳光,河上暗了许多,水的腥气也减弱了。一阵东北风吹过,河上陡开万层波澜,有一条死狗从上游冲下来。它肚子膨胀,皮毛脱落,形象丑恶,引起我心中一丝不快,幸好它转眼即随波而去,我的不快也随波而去。东北风过后,空中又斜飞下稀疏的白色雨点,这些雨点显得轻飘飘的,仿佛用锡箔纸剪成的一样。几十只白色的海鸥从上游飞来,它们的颜色是银灰色,比雨点颜色深一些,所以可以清楚地发现,它们的飞行是特技飞行:在斜飞的雨点中穿行,不让一个雨点落在羽毛上,尽管它们的羽毛沾有油脂,雨水打不湿它们。

  观看了一阵子海鸥飞行,我觉得肚子有点饿了,恍然想起午饭还没吃,便问:“你饿不饿?”

  他反问道:“你呢?”

  我说:“我已经饿得很厉害了。”

  他也说:“我也饿得很厉害了。”

  我说:“我的旅行袋里有面包、香肠、德州扒鸡,还有一瓶茅台酒。”

  他说:“还是拿回去给你家大爷大娘吃吧。”

  我慷慨地说:

  “咱哥俩十几年没见面了,今日重逢,是天大之喜,战友情胜过父母情,让我们干掉它们。你等着,我下去拿!”

  我低头往下看,发现不知不觉河水已经涨到与河堤平齐了,这株生长在河堤半腰的柳树的下半部已经淹在水中,只余下我们站在上边的树冠,宛如一座洪水中的孤岛。我的行李在河堤上,随时都会被水冲走。他说:

  “算啦,你这个头脑发达四肢不灵的家伙,在黄县时就笨,现在发了福,更笨,等着,我下去拿。”

  他这次没从枝杈万千、曲折犹如迷宫的树冠中下去。

  “看哥们给你表演个空中飞人!”他说着,像跳水运动员一样在树冠上单腿腾跳,树冠像力量强大的弹簧把他弹向空中,落下,再后弹起,连续三次,一次比一次高。最后一次他的身体离开树冠足有十米高,我仰脸望他时,甚至都感到他的身体因与我距离拉远而变小了。在十米高处他翻了一个筋斗,并借机俯下身体,舒展开四肢。河上升腾起的水汽托住了他,使他姿态矫健潇洒,犹如翱翔的鹰隼。我想不到这家伙竟练就了这样的超人技巧,所以我瞠目结舌。他对着我的旅行包俯冲下去。俯冲的过程中他做了一个转体动作,所以他是笔直地落在了河堤上的。从高空落下,竟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这样的轻身功夫可谓空前绝后,武侠小说中胡编乱造出来的那些盖世英豪也不过如此了。

  他站在堤上问:

  “东西在哪只包里?”

  “在那个灰色人造革包里。”

  他拉开旅行包,把用两只塑料袋装着的果汁面包、一只用纸盒装着的德州脱骨扒鸡、两根蒜味香肠摸出来,然后,一件件地扔给我。他是军区级的投弹能手,扔东西时手上像长着眼睛一样,用力恰当,又稳又准,我接时毫不费力。最后,他把那瓶茅台酒扔给我。我担心这些东西漏到树冠中,不敢放下,抱在怀里。

  “你怎么上来?”我问。

  “小意思!”他说。

  他后退两步,纵身往前一跳,脚尖在柳树与河堤之间水面上露出的紫穗槐梢头上点了一下,便像只绿色的猫一样,蹿到树冠中来了。我弯腰拨开树冠上的细枝,看到他如一股急烟,盘旋着升了上来。

  “怎么样?”他得意地问我,龇出一口比过去明显白了的牙齿。

  “了不得!”我说,“你小子什么时候练成了这套飞檐走壁的本事?”

  “这算什么,小把戏好练。”他满不在乎地说,“比咱俩练吃豆时省事多了。”

  八

  于是,守备区礼堂猩红的天鹅绒大幕便缓缓地拉开了。那是一九七七年“八一”建军节的前夜。

  我和钱英豪待在后台化妆室里,心中像揣着只小兔子,别别地乱跳。那时守备区有一个名为业余实则专业的战士剧团,逢年过节就登台演出几次,演出节目无非是独唱、舞蹈、对口快板、山东快书、相声、样板戏选段之类。战士剧团有一个专管报幕的女演员,个子很高,鼻子很大,嘴也不小。我们第一次见她是在守备团的简陋礼堂里,那时我们刚入伍半个月,在新兵连里睡稻草铺啃窝窝头冻得直流清鼻涕,所以一进暖气融融的礼堂就像进了天堂。当这个高鼻阔嘴浓妆艳抹的女报幕员从大幕中钻出来时,我们都以为是仙女下了凡尘。心里想要是能找到这么样一个媳妇哪怕过一天死了也不枉为人一世。从来没见到过的强烈灯光照耀着她。她穿着一身新得发亮的军装,亮晶晶的黑皮鞋,裤线笔直,像刀的利刃。胸脯那儿隆得很高——后来我们在一起私下议论她这个时,钱英豪十分内行地说:你们统统外行,那是假的!我见过那玩意儿,一副驴遮眼里,塞上一斤多棉花,怎么能不高呢?——她脖子细长,像蒜薹一样。嘴唇红得透亮,鼻子雪白,眼睛是两大团漆黑,眉毛略有掉梢,额头也是雪白。尤其是那一头乌发高高地蓬着,蓬而不乱,亮得晃眼睛,不知抹了几斤桂花油——又外行了,钱英豪批评我们道,那是用的发蜡!上海造,“钻石”牌,四方形铁盒装着,一块二毛钱一盒,还还还桂花油呢,你以为她是地主的小老婆?地主的小老婆才用桂花油——这家伙,好像什么都知道,好像他是报幕员的化妆师,好在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由着他信口胡说——她怀里搂着一束鲜花,有红的有紫的有白的有黄的,简直是五彩缤纷。那花鲜得呀像刚从枝上剪下来的一样——钱英豪这个杂种硬说花是塑料的——她搂着鲜花一出大幕,台下的新兵简直炸了营,起初是嗷嗷乱叫,一个军官站在过道里喊:不许乱叫,鼓掌!于是紧紧闭住嘴,发了疯样拍巴掌,拍得指头骨都痛了——钱英豪批评我鼓掌姿势不对,既费力手又痛发出的声音还不大。他说两只手掌弯曲成弧形,不要正对着拍,要十字交叉着拍,这样两掌之间有一个空间,发出的声音特别大而且手还不痛。我一试验,果然他说得对。他得意地说:服气了吧?我说:服倒是服了,不过她一出来,我整个人都蒙了,哪还顾得上去研究拍巴掌的姿势?他说:你这种人干不了大事。我问为什么,他说干大事的人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保持头脑冷静——尽管没有几个新兵会像钱英豪那样研究鼓掌姿势,但掌声还是像浪潮一样,差点把礼堂的盖子给掀了。她一定很得意,因为她对着我们咧开嘴闪出两排白牙,腮上挤出两道沟沟,她在笑。这么多小伙子给她鼓掌她怎能不得意呢?掌声终于停息了,她迈着小碎步走到头上缠着红布的麦克风前,千娇百媚又一笑,然后启朱唇露银齿,声音犹如叮咚泉水从嘴里流出来:

  “敬爱的首长,亲爱的战友们,你们好!”

  又是一阵掌声,就像报纸上常说的那种“暴风雨般的掌声”。这次我们改掉了农民习气,只拍巴掌,再也不嗷嗷乱叫了。她又说:

  “我代表守备区战士业余剧团向你们致以崇高的敬意!”

  说到“敬意”时,她把声音突然扬上去,好像平地上突然冒起了一座高楼,好像河面上突然掀起了一个波浪,这一下犹如火上浇油,把我们煽得激情似火,熊熊燃烧,还犹豫什么?还研究什么?鼓掌吧同志们!她又说:

  “亲爱的新战友,你们放下镰刀锄头锨镢二齿钩子,参加解放军,穿上绿军装,走进革命队伍,扛起革命枪,鲜红领章两边挂,五角帽徽闪金光。我谨代表战士业余剧团向你们致以崇高的军礼!”

  她双手搂着那束鲜花,其实无法行军礼,我们对此表示充分的理解,鼓掌。她说:

  “欢迎新战士专场文艺演出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大合唱《我是一个兵》。”

  原来这场演出是为我们新战士准备的,当兵真好,当兵真有意思。她搂着那束鲜花钻到大幕里去了。原来这束鲜花也是献给我们新兵的,人多花少,不够分,分不好得罪人,所以她抱回去了。对此我们也表示充分的理解,鼓掌。然后大幕彻底拉开,军号吹响,战歌嘹亮。节目有精彩的也有不精彩的,其实节目已经无关紧要了,我的心整个地拴在了那报幕员的身上。现在,仅仅距那次演出一年半的时间,我和钱英豪竟然作为战士业余剧团的特邀演员,与她一起同台演出了!

  这时我们已经知道她叫牛丽芳,七三年的兵,原先在守备区医院当护理员,因为能歌善舞,被选到业余战士剧团。起初跳舞,后来因为摔了腿,改行报幕。我和钱英豪在黄县守备团的礼堂里演出过,那时大家都放松,台上战士演,台下战士看。这次可不行了,台上是专业人才(除我和钱英豪)演出,台下观众里有军队和地方的许多高干,我们不紧张才是怪事。我这人有个怪毛病,一紧张就想蹲厕所,真蹲到厕所里又没有景,一出来又不行。进进出出,反复折腾,闹得苦不堪言。剧团领导过来安慰我:“别紧张,像在黄县时一样,放松,彻底放松。”话是这么说,但我总放松不了,气得钱英豪一把捏住我大腿根死劲地一拧,哎哟我的亲娘!痛得我在地下蹦了一个蹦(事后发现大腿里侧青了一大片),眼泪都流出来了。说也怪,钱英豪这一下子,竟把我的毛病暂时治好了。我的肚子轻轻松松,心跳也变得有规律了,再也不用坐立不安、把两条腿像拧绳子一样拧来拧去了。只有大腿根里侧火烧火燎地痛。我安静地坐下来,听着前台的动静。

  掌声停止,演出开始了。舞台上的巨大轰鸣被层层墙壁挡住,传到化妆室时,已变得很柔和,我竟产生了自己是待在透明的水里谛听岸上声音的感觉。这时曾受到我高度崇拜的报幕员牛丽芳提着一束鲜花进了化妆室。我和钱英豪借调到剧团还不到两个星期,见过几次未上妆的牛丽芳。她不上妆时脸色苍白,嘴唇破旧,双眼无神,眉毛稀疏,头发虽黑但没有光泽。初见时我根本想不到是她。那天是星期天,她反穿着军用棉衣,让绗线暴露在外,趿着一双红色塑料拖鞋,端着脸盆,脸盆里盛着肥皂什么的,湿漉漉的头发里插着一把粉红色塑料梳子,从澡堂那边走过来。钱英豪戳我一下说:

  “呶,报幕员!”

  我赶紧看他一眼,说:

  “不像吧?她怎么会是这副模样?”

  钱英豪说:“要是不是她,我把眼珠抠出来给你当玻璃球儿玩!”

  我又看了她一眼,说:

  “模模糊糊有点像。”

  “别的不说,你就看看她那嘴吧,我敢打赌,咱全要塞的女兵数她嘴大。”钱英豪肯定地说。

  当我遵照着钱英豪的指示,再次回头专门去看她那张大嘴时,却碰上了她那恶狠狠的目光,吓得我赶紧缩缩脖子,抽回眼睛,听到她在背后骂我们:

  “流氓!”

  她的骂使人感到羞愧难当,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不着彩妆的她更加令我迷醉,而最让我迷醉的竟是她那张大嘴。

  她提着上台报幕的那束鲜花依然是去年献给我们的那束花。她把它摔在桌子上,离着我很近。我看着那束花上沾着灰尘和化妆油彩,果然是束塑料花,钱英豪果然经验丰富。我不由得去看她,但她已把身体侧过了,将半个脸半个身体对着我们。她的脸上涂着浓厚的油彩,耳朵后边和脖子上的皮肤显得又灰又黄,这种对比使我产生了不舒服的感觉。她从化妆桌上端起一只用绿色塑料绳编织套套着的果酱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地呷了一口水。杯子里有两枚黑黑的东西晃动着,钱英豪说那是治哑嗓子的中药胖大海。喝完水后,她又拿起一管红颜色对着镜子抹了抹嘴唇。她的舌苔焦黄,腮上有一些白色的小包从厚重的油彩中凸出来。这个像仙女一样在我的思念中生活了一年半的女人,现在竟然与我近在咫尺,我看到了她的永远无法被台下观众看到的东西。钱英豪竟然大模大样地问她:

  “老牛,我们的节目什么时候上?”

  她用舌头抿了一下嘴唇,斜看我们一眼,冷冷地说:

  “节目单上不是印着嘛!”

  然后她对着我们十分牛皮地皱了皱鼻子,狠狠地用白眼剜了我们一下,匆匆地跑出了化妆室。

  节目单上印着:

  滑稽小品:

  《吃豆》。

  表演者:

  钱英豪、赵金(黄县守备团战士)。

  说实话,我们俩都不是浓眉大眼高鼻梁的英雄形象,做梦也没有想到竟然当了演员登了台,尽管是临时借调的。这件事纯属偶然:七七年春节,怕新战士想家,连里要组织文娱晚会。指导员说,“四人帮”都粉碎了,今年咱要解放思想,不再搞什么“击鼓传花”、“诗朗诵”等等老一套,大家开动脑筋,出点新花样,只要内容健康就行。好的节目推荐到团里会演,在大礼堂,尤其是新同志要各显神通,有本事不露可就埋没了。

  指导员训话后,钱英豪找我,说:

  “赵金,咱俩出个节目吧?”

  “你别逗了,我这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见了生人脸就红,让我出节目,你还不如杀了我算了。”我没好气地说。

  “我这个节目好演,不要你说一句话,只要你上了台,张着口等着就行了。”钱英豪狡猾地笑着说。

  “这算什么节目?”我纳闷地问。

  钱英豪笑着说:

  “这个你就不懂了。哎,我问你,还记不记得张老六?”

  “当然记得,”我说,“咱跟着他割过草。”

  “吃过他烧的豆!”钱英豪特别强调道。

  张老六是我们村里的孤寡老头,秃头,小眼睛,罗圈腿,满肚子鬼狐故事,以割草卖草为生。提到张老六,我的眼前立即展开了故乡那一望无际的荒草甸子,金秋时节,草梢黄了,草缝里盛开着野菊花,满甸子香气浓郁。天蓝得令人目眩,蓝天上悬挂着白得让人头晕的云。我们赶着牛,跟着张老六,到荒草甸子里去。头上一片婉转的鸟鸣,地下奔跑着野兔子。到了甸子边缘,老六说:“孩儿们,偷豆子去吧!”我们一窝蜂扑到邻村的豆地里,每人拔一堆干透了的豆棵子,抱着,跟着张老六,牵着我们的牛,深入到草甸子中央。老六把我们偷到的豆棵子集中起来,吩咐我们去拾点干草。我们一哄而散,四下里拾来干草,集中到老六身边,老六把干草顺成一溜,把豆棵子均匀地铺上,然后在上风头点上火。火似一条龙往前走,噼噼啪啪豆爆响。火着到头,地下余下长长一条灰烬,个别的草梗还在扭曲着燃烧,冒着细弱的青烟,大批的青烟消散在草地里。适才的火焰烤得我们肚皮灼疼,焦豆的香味已从薄灰中散出来。张老六的秃头上汪着一层油,沾着几线白灰。我们都看着我们的领袖。他说:“脱下褂子来,都给我扇!”我们脱下褂子,扇扇扇!扇扇扇!扇走灰烬露出青色的地皮和均匀地散布在地上的焦黄的豆。张老六烧豆的技术一等第一,不焦煳不夹生,又酥又脆,香气满嘴。他说:“吃吧孩儿们!”嗷的一声我们扑上去,有跪着的有蹲着的,用最快的速度吃。有单手捡了往口里唵的。有抓起一把吹吹灰屑整把往嘴里唵的——这是我的方式,虽笨拙但实惠,缺点是经常把泥块、兔子屎之类的东西吃到嘴里去。张老六是吃豆的技术能手,他左右开弓,手指像鸡啄米一般迅速。我们是把豆唵到嘴里,张老六是把豆远远地投进嘴里。他不用眼睛,全凭感觉,焦黄的豆粒百发百中地蹦到他的嘴里去。吃完豆后,我们的嘴巴乌黑,张老六的嘴巴灰尘不沾。钱英豪羡慕他吃得潇洒,跟着学,开始很慢,不几天后便超过了张老六。钱英豪心灵手巧,学什么会什么,上树、凫水、夹鸟、打弹弓,都是一流高手。我也跟着他练这练那,但什么也练不成……

  他找了一个酒瓶子放在窗台上,退后几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黄豆,对我说:

  “看着。”

  然后他把那些黄豆一粒粒地往酒瓶里投,虽然不是百发百中,但也是八九不离十。我很佩服但决不惊讶,我知道他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他说:

  “看到了?”

  “看到了。”

  “明白我的意思了没有?”

  “不明白。”

  “你真笨!”

  “我从小就笨,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我想咱俩出个吃豆的节目。”

  “怎么吃?”

  “咱俩上台,你张着口,我把豆粒一粒粒都投到你嘴里去。”

  我一听就火了,说:

  “你想用生黄豆胀死我?”

  他笑着说:

  “你个笨蛋,我到炊事班炒熟不就行了。”

  我担忧地说:

  “你能保证颗颗都投到我嘴里去?”

  “咱练练试试。”

  他让我背靠窗台站着,他自己退到墙根,命令我:

  “张开口!”

  我张开口。

  “把嘴咧大点。”

  我咧大嘴。

  他摸出黄豆,投过来,黄豆打到我的鼻子尖上。

  “你别瞎胡闹了!”我摸了一把鼻子说。

  “第一颗不算,人家炮兵打炮还允许试射三发呢!好伙计,张大嘴,让我练练。”

  我仰起头,张开嘴。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一粒黄豆,稍微一瞄准,嗖一声,那粒黄豆果然恰好飞进我的口腔。连续投了十几颗,除了有一颗打在我嘴角上弹落在地外,其余的发发命中。这时正好副指导员进来,一看这阵势,问道:

  “钱英豪,你又拉着赵金搞什么鬼名堂?”

  钱英豪说:

  “报告副指导员,我们俩正在排练文艺节目。”

  副指导员说:

  “什么文艺节目?”

  钱英豪说:

  “吃豆。”

  我把嘴里的黄豆吐出来攥在手里,看着钱英豪对副指导员连说带比画地讲解着我们的节目。钱英豪说完了,副指导员歪着嘴笑道:

  “你这小子满肚子歪门邪道!你们表演一下给我看。”

  钱英豪又把几十颗黄豆扔到我的嘴里,这次是每发必中,没有一颗瞎的。副指导员也不由得赞叹道:

  “你小子,在这儿当兵真是屈了材料,应该把你送到杂技团里去!这个节目基础不错,来来来,咱把它提高一下!”

  副指导员很有文艺细胞,他让我不要僵立不动,要主动配合钱英豪。副指导员说:

  “这个节目有两个方面的要求,第一方面的要求是针对钱英豪的:你要练到不论从什么角度、不论用什么姿势,都能把黄豆投到赵金嘴里去。第二方面的要求是针对着赵金的,赵金要练到能用嘴巴接到不论钱英豪从什么角度、用什么姿势投过来的黄豆的程度。”

  “副指导员,”我担忧地说,“那我不就成了一条大黄狗了吗?”

  副指导员笑着说:

  “可以用狗的意识去练,但你不是大黄狗。”

  “副指导员,能不能让炊事班把黄豆炒熟?”我问。

  副指导员潇洒地说:

  “没问题,先炒十斤,用完再炒。”

  我们的节目在连里引起轰动。到团里又引起轰动。据说我们那个不识字的大老粗许团长说他奶奶的从哪里招来这样两个日怪兵,简直是成了精。我们在团部礼堂演出时,观众席上有一个女人是战士业余剧团副教导员的家属,她把我们的表演情况告诉了丈夫……就这样,我们坐在守备区礼堂的化妆室里了。

  前台主任冷漠地通知我们:

  “《吃豆》准备上场。”

  我和钱英豪走出化妆室,站在一道侧幕后,与千娇百媚的牛丽芳站在一起。舞台上正在表演着陕北秧歌剧《兄妹开荒》,男的侉声侉气,女的尖声尖气,脚后跟跺得舞台上的地板扑通扑通响。牛丽芳斜着眼看我们,我感到她的眼神里流露出对我们的轻视和仇恨。

  《兄妹开荒》开完了,两个演员气喘吁吁地走到后台,正为一件什么事在低声拌嘴。台上开荒,台下吵嘴。牛丽芳闪到舞台上去了,我清楚地听到她向台下观众说:

  “下一个节目,滑稽小品:吃豆。表演者:钱英豪,赵金。”

  掌声响起。牛丽芳闪进来。我还在发愣,钱英豪推我一把,说:

  “上台呀!”

  我们来到战士剧团后,剧团的编导帮我们把节目加工提高了不少。在连里在团里的表演基本是即兴的,扔多少豆没数。有一次钱英豪投到我嘴里的黄豆足有半公斤,我来不及细嚼——他的豆像机枪子弹般射到我嘴里,为了不出纰漏,我只好囫囵吞豆。下了台肚子整夜发胀,嘣嘣嘣大放响屁。业余剧团的编导规定我只吃四十九颗豆,每七个豆为一个单位,每个单元有固定的形体动作,又清楚又简洁。哪一个豆从什么方向飞来我心中都有数,可保万无一失。导演还给我们换了服装,我扮成老农:头扎白毛巾,上穿对襟褂,下穿扎腿裤,足蹬二道鼻布鞋。钱英豪扮成顽童:上穿红坎肩,下穿绿裤子,赤着脚,头上起一撮毛,扎成一根冲天小辫。整个一副马戏团小丑打扮。那四十九颗豆装在他脸前的小布袋里,袋口用猴皮筋系着,以防蹦蹦时颠出来。战士剧团的编导说我是钱英豪的爷爷钱英豪是我的孙子,我们俩表现吃豆的过程也就是祖孙嬉闹的过程。

  那时思想刚刚解放,舞台基本上还是由工农兵形象占领着。我和钱英豪一上台,台下就响起了一阵古怪的笑声。第一组七个豆是我坐在椅子上,仰起脸,张着嘴,钱英豪站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把豆子一粒粒投到我的嘴里,颗颗香甜,粒粒命中。台下一片掌声。第二组七个豆是我站着,钱英豪坐着,把豆投到我嘴里,粒粒命中,颗颗香甜。台下掌声一片。我们来了情绪,忘了拘谨,随机应变,小花样百出,突破了战士剧团编导为我们编织的套路。钱英豪这小子早就有阴谋,在那只小口袋里装了起码一百颗豆。最精彩的一颗豆是这样吃法:我们俩背对着,距离五米半,我仰面朝天,他捏着一颗豆,从他的头上高抛起来。我等待着那颗豆,我在仰望那颗豆,我在盼望那颗豆。舞台上炽亮的天灯刺得我眼睛难受。它来了,像个金色的小甲虫。这颗豆扔得准确无比,凭感觉我知道它会掉在我嘴里,根本不要我用嘴修正。一转念间它就落在我的舌尖上了。台下的掌声和笑声十分热烈,我脖子硬了,眼睛花了,肚子胀了,老孙子,饶了爷爷吧。钱英豪往大肥裤腰里一伸手,又拽出一袋豆子来。足有一千粒!我可不管你了,孙子,爷爷我飞一样蹿到后台去了。钱英豪追下来。这是即兴创造,后来据团长说这样结束十分有趣。前台主任喜笑颜开跑过来,拉着我们往前台推,舞台下像烧豆一样。我着急地说:

  “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主任说:

  “谢幕!谢幕!”

  我们哥俩谢了幕。回来后,我说钱英豪你安的什么心肠?想撑死我?他说伙计你以为当我的爷爷你那么容易?我说不容易不容易真他妈的不容易!我们俩正低声争吵着,牛丽芳报幕回来。没看到我们时板着脸,一看到我们,脸板不住了,“噗哧”一声她笑了。紧接着她用手掩住了嘴。这一笑意味着她喜欢我们了。我心花怒放。正想找句话儿说,他妈的钱英豪又抢了先。他从袋里摸出一把豆,扬起胳膊,说:

  “老牛,张大嘴!”

  牛丽芳一愣,把手从嘴上摘下来。她不但没有张大嘴反而紧紧地绷住了嘴,松弛了的脸蛋又板了起来。她再也不理我们,连看一眼也不。钱英豪这一个玩笑把我们通向她的友谊之路彻底堵死了……

  九

  我把思绪从“吃豆”中拉回来时,看到他已在树冠上铺下了一块粉红色的塑料布。看起来他的树冠里一定还储藏着许许多多宝物,即便他从树冠里提出一支压满子弹的冲锋枪我也不会再吃惊了。他把面包、香肠、烧鸡摆在塑料布上,拧开酒瓶子,伸手从树冠里摸出两个搪瓷缸子,咕嘟嘟倒酒,在我们周围立刻就弥漫了浓郁的酒香。

  他端起搪瓷缸子,举到我面前,说:

  “为了咱哥俩的久别重逢——干!”

  搪瓷缸子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我们仰起脖子,咕嘟嘟灌了几大口,酒精立即渗入血液。他的脸上,有一层铁锈样的屑片,轻轻地落下来。他感慨地说:

  “十几年没闻到茅台酒味了。”

  “这酒其实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送礼的人把它的身价哄抬上去啦。”

  “我知道,我们这边也兴起送礼风来了。”他撕了一条鸡腿,先放到鼻子上嗅嗅,然后快速地吃起来。我惊异地发现他的吃相邪恶而丑陋。他把整条鸡腿塞进嘴里,嘴唇不动,牙齿咯咯唧唧一阵响,手里就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骨头了。他把骨头随手往河里一抛,水面上翻起几簇浪花,一条红色的大鱼像电一样地闪现了一下它的身形,随即便消失了。

  半缸子酒落了肚,他脸上的铁屑剥落了几层,显出了青紫的底色。酒意上来,他的话明显地多起来,身体也在树冠上前仰后合。

  “兄弟,我知道你方才想什么。”他狡猾地笑着说。他这种狡猾的笑容我十分熟悉,每逢他这样笑,就说明他要捉弄人了。不过现在他是不大可能捉弄我了。

  “你说我在想什么?”我说,“猜对了我敬你一杯酒!”

  他哈哈一笑,说:

  “我要猜不透你心里那点小念头,就枉做了十年鬼!你在想她——”

  “她是谁?”我故意装糊涂。

  “大嘴巴牛丽芳呀!”

  “你算蒙对了吧!”

  “根本不是蒙,”他说,“你脑子里想什么,我隔着你的颅骨就看到了。你的脑子里有一块屏幕,像个火柴盒那么大,大嘴巴牛丽芳在那儿闪过来闪过去,你怎么能骗得了我?”

  “噢呀,”我说,“你这不是具有特异功能吗?”

  “在活人的世界里算特异功能,在死人的世界里就不算稀奇了。”他说。

  “好好好,”我把酒瓶里的酒统统倒到他的搪瓷缸里,说,“算我输了,敬你一杯。”

  他端起缸子,一仰脖子灌了个罄尽。又一层锈屑从他脸上噼噼叭叭地爆裂下来,这时他的脸变成了嫩绿色,那些个痤疮颗颗鲜红。鲜红嫩绿,相映成趣,使他的脸像一幅鲜活可爱的图画。

  他说:“你知道牛丽芳的情况吗?”

  我摇摇头,说:“到了南边后,我跟老部队断了联系。她大概有四十岁了吧?老太婆了。如果她发了福,她的嘴可能会显得小一些,如果她瘦了,那嘴可就更大了。”

  他说:“反正咱都是过来的人了,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吧!”

  他倏然进了树冠,转眼又冒上来。他递给我一个赭红色塑料封面的相册,说:

  “你先翻着看看吧!”

  我翻开相册,逐页看着那些因埋藏地下多年而变得霉迹斑斑的照片。第一页镶着新兵连时期的钱英豪,黄县工农兵照相馆的作品。钱的脸色灰白,鼻子上像抹了一块石灰。接着翻出了我们五个同乡战友的合影,也是黄县工农兵照相馆的作品,五个人分两排,前排坐着我与胖子张思国,后排站着郭金库、钱英豪、魏大宝。左上角印着一行字:“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看着这张照片,我黯然神伤:钱英豪牺牲了。魏大宝复员后犯了伤害人命罪,判了十二年徒刑。张思国复员后在家下庄户,听说还没说上个老婆,光棍着。“郭金库运气不错,”他把话插进我的思绪里,“去年上边来了文件,说凡参加过自卫还击战立过三等功以上的都可吃国库粮并安排适当工作,郭金库立过三等功,安排在乡里专搞计划生育。”继续往下翻,翻出了钱英豪与他媳妇李翠香的结婚照,钱英豪战前全副武装的照片……最后出现了战士剧团报幕员大嘴姑娘牛丽芳的半身放大照片。这是一张艺术照。照片用的布纹纸,周围是锯齿状花边,蓬莱县工农兵照相馆的作品。照片上的牛丽芳侧着脸,睫毛翻卷,眼波流动,满腮微笑,看不到完整的大嘴,只能看到一个妩媚秀丽微微翘起的嘴角。往昔的“峥嵘岁月”稠密地在我的脑海中那块火柴盒大小的屏幕上闪现出来,那张陈旧的凄凉大嘴使我忧伤而惆怅。我合上相册,长叹一声,把牛丽芳送回了我们的“峥嵘岁月”。

  河水愈涨了,几乎没了波浪,水面辽阔,浩浩荡荡,那些鸟鸥们翩翩飞舞在我们眼前。太阳略微露了一下脸,满河金光闪闪,河心那道激流处,竟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好像炽热的钢水在流淌。雨点在阳光下,亮得如同金星星。

  “你跟她是不是有一腿子?”我把自己从对牛丽芳的思念中解脱出来,故作轻松地问。

  他犹豫了一下,说:

  “算了,还是不告诉你吧,免得你听了难受。”

  “瞎扯,我跟她无亲无故,我难受什么!”

  “正因为跟她无亲无故你才难受呢。”

  “别卖关子了,老实交代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他狡猾地一笑,说,“无非是搂搂抱抱罢了。”

  “说说说,说详细点!”

  “咱俩从战士剧团回黄县后,我因为食物中毒去守备区医院住过院,你还记得吧?”

  “记得,你偷吃了食堂的螃蟹,上吐下泻。”

  “刚好牛丽芳也在那儿住院,细菌性痢疾。我需要跑厕所,她也需要跑厕所。一见面我就说:‘小牛!’——知道为什么我不叫‘老牛’叫‘小牛’吗?‘小牛’好听亲热还证明她很小很可爱,她一咧嘴,笑了,说:‘吃豆的!’我说:‘你怎么啦?’她反问:‘你怎么啦?’我说:‘吃豆吃撑了,拉肚子。’她噗哧一笑,说:‘少吃点,不知道军马场饲料紧张吗?’我说:‘今后不吃了,省下黄豆喂小牛。’她说:‘我才不吃那鬼东西哩!’我说:‘你吃什么?’她想了想,说:‘我吃青草!’我说:‘对,你吃的是青草,挤出的是奶!’她说:‘你真讨厌!’”

  “就这样,一来二往,越混越熟。她就把照片送给我了。”他笑着说。

  “你说得太简单了。”

  “我怕说得太详细了会刺激你。”

  “绝对不会的,说吧!”

  “我说过我们俩的感情是建立在去厕所的路上的,我们的爱情过程散发着厕所的味道。尽管我已经不再拉肚子了,而且我也知道她也不拉肚子了,但我们去厕所的频率越来越高,起初是白天,后来是夜晚,医生已经让我出院我说我头晕,医生说那就再吊几瓶子盐水观察一个星期吧。你去过守备区医院没有?厕所是露天的,推开走廊东头的门,弹簧门,门外便是个生满杂草的小院,院子北边往里拐有个僻暗角落,生着一丛紫荆。那天晚上我在去厕所的路上截住她。我说站住。她说干什么?我说下星期我就要出院了。她说你出院不出院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说这一分开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她说见不到有什么关系。我说你没有关系我可很有关系。她说你跟我没有关系。我说有关系因为我早就爱上了你。她说呸好一个贼大胆儿的新兵蛋子!我说你去黄县慰问新兵演出时我们几十个新兵就集体爱上了你,我是他们推选出来的代表。这个集体的爱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我一瞪眼往前逼进了一步。她一瞪眼往后退了一步她说:你想干什么?我说我想代表我的战友们亲亲你。她满脸通红我又逼进一步。她抡圆胳膊响亮地扇了我一个耳光这耳光扇在我耳朵根子上扇得我耳朵里嗡嗡直响眼睛里冒火花她一侧身就跑了。这时候东南风把厕所里的臭味刮过来,真臭。我想我不能白白地挨这一耳刮子,我就不信亲不了她的嘴,当天夜里我没再跑厕所。第二天白天碰到她,她板着脸故意不理我。我笑嘻嘻地说小牛姐姐你好狠的心肠!《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说‘第五不许打人和骂人军阀作风坚决克服掉’这是毛主席说的,你打人犯了纪律我要到你们单位找你们领导告你的状。我知道我一叫‘小牛姐姐’她心里保准甜滋滋的,果然她咧着嘴一笑说你还告我我不告你就算饶了你一条小命!《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第七条说‘不准调戏妇女们’你还记不记得?我说我没调戏妇女呀我只不过要代表我的战友们吻你一下你就下狠心扇我,你扇我一个人等于扇了几十个阶级兄弟你不对!她说你甭跟我油嘴滑舌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这样的新兵蛋子我见多了!我说小牛姐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吻你一下也吻不掉你一块肉怕什么?她说你跟那个吃豆的小子不是背地里嘲笑我大嘴巴吗?为什么还要吻我?我说我们喜欢的就是你这张大嘴巴,俗话说嘴有多大福有多大!她说那个吃豆的小子也爱我吗?我说我们三百个新兵里数他迷你迷得厉害,那可真叫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差不多得了相思病。她说我没工夫听你啰嗦找那些小嘴巴去吧!我说我们才不理那些小嘴巴呢。小嘴巴女人心胸狭窄目光短浅一生气把小嘴一嘬跟个鸡腚眼儿差不多。她说我不听你说了。我说小牛姐姐开开恩吧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当兵的今天晚上我们再相会。她一转身走了。晚上我就到那个小院里去等。满天星斗。海潮声哗啦啦很远梦一样响着。守备区在大操场放露天电影战士们在拉歌子六连来一个通讯连来一个啪啪啪拍巴掌轻病号都拎着马扎子看电影去了。这里也不住重病号。病房里很空。我去了瞧瞧没见牛丽芳,一个人又跑回来在那儿等着也许真是傻等。这时候一分钟长过一小时,想她来又怕她来这种等待要消耗大量热能这种等待是幸福的等待。皮鞋跟儿嗒嗒嗒在走廊上响起还哼着小曲儿是她来了?是她来了有门儿她是赴约来了。弹簧门响嘎吱吱。她哼着‘洪湖水呀浪呀么浪打浪呀’对了那晚上的电影是《洪湖赤卫队》粉碎‘四人帮’后刚解放了的老片子。她四处张望着找我我的心突突突跳得我快要牺牲了。我说小牛姐姐你让我好等你再不来我就要死了。她说你死了怨我还要我偿命不成?我说我死了也是轻如鸿毛我死了变成鬼也要去找你——真成了鬼其实也没法子去找她了——她说你别吓唬我了我从小就怕鬼。我说好姐姐求求你让我代表我的战友们亲你一下吧就一下就亲一点点一丁点点……我像团火滚上去笨拙地搂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细我用上蛮劲一搂她伸出手抓我我把嘴凑上去找她的嘴她竟然没有躲闪还有点迎上来的意思说时迟那时快一阵尖锐的痛楚在我嘴唇上爆发了。你以为她咬我了不是,她紧绷着嘴根本没咬我这家伙用门牙紧咬着两颗大头针自然是尖儿朝外。我说张铁生头上长角身上长刺你伙计嘴上长刺。她得意地笑起来。她的笑煽动着我又一次搂住她,用一只胳膊搂住腾出一只手抓住她,她把腰使劲弯下去弯不下去了吐了大头针低声叫唤着你别这样别这样别被人撞见……我也怕被人撞见呢我抱起她她个子高你知道腿拖着地我放下她抱住她的大腿她用脚踢着我两只胳膊却紧紧地搂住我的头她的乳房压在我的鼻子上,我跌跌撞撞地把她抱到那个生长着冬青树的僻静的角落里,行喽这里安全谁也不会过来不用怕被人看到了。我又去摸她的胸,两只手都伸了进去她根本没戴什么‘驴遮眼儿’当然更没塞什么棉花之类的。我的判断纯属胡说八道。它们像咱老家的白面馒头一样货真价实硬邦邦的但很有弹性凉凉的因为夜晚的海风轻轻吹拂凉森森的她只穿着一件白衬衣把它们冻凉了。她把脑袋晃动得像拨浪鼓一样。哎呀哎呀我受不了啦,她猛扑到我身上周身发烧像火炭一样张开那大嘴巴喷吐着甜丝丝儿的发面馒头味道来找我了。她的肥嘟嘟的嘴唇像密不透风的橡胶圈一样紧紧地包住了我的嘴吮着吸着啃着咬着我的嘴唇。被大头针刺破的地方汩汩地流出血来我尝到我的血又苦又咸她从头到脚都在颤抖着我积极反攻用我的嘴唇去包围她的嘴太大了包围不过来我只好嘬住她嘴唇的中部我一嘬她就哼哼唧唧地叫唤。后来我拱开她的嘴唇启开她的牙齿把她的舌头吸出来像吃海螺肉一样她的舌头也是肥嘟嘟的跟海螺肉的味道基本差不多她把身体使劲挺着哎哟哟地唤着我们俩交换着唾液交换着呼吸交换着……行喽往下我就不说了……她说她从来不知道接吻是这样的激动人心行喽我不再往下说了……”

  他端起缸子,呷了一口残酒,双眼放着光,脸上爆着锈屑,像刚从炉中提出来的一块等待锻打的熟铁。

  “便宜都让你这个小子占了!”我满怀醋意地说。

  他抓起那只烧鸡头嚼着,骨头渣子掉到河水中,引得河中群鱼泼剌剌跳跃。他真诚地说:

  “事后想起你,我感到很内疚,但人家都说爱情是自私的对不对?”

  我捅他一拳,说:

  “你小子,为什么不跟她结婚去?”

  “我想跟她结婚,她能跟我结吗?我原想在南边打成个英雄回来跟李翠香吹了,就去找她。”他苦笑着说。

  “她知不知道你牺牲了?”

  “嗨,别天真啦!”他忧悒地说,“你以为她还会记着我一个农村兵?再说我也不是英雄。我要像李成文那样,开战第一天就舍身炸个暗堡,电台广播,报纸登照片,她也许会触景生情,想起跟我还有那么一段故事。”

  “说到底你是运气不好,”我说,“你死得挺窝囊。”

  “这样也好,”他说,“要是我真成了英雄,那不很荒唐吗?我干了多少坏事呀!要是我成了活着的英雄,回守备区演讲,正碰上牛丽芳,那就热闹了。哪有英雄在住院期间闹恋爱的?”

  我说:“也许英雄里边也有在没成英雄前做过荒唐事的。”

  他说:“不提旧事了,死都死了十几年,还后悔什么呢。”

  我端起搪瓷缸,说:

  “让我们为牛丽芳干完杯中酒吧!”

  他说:“好,干!”

  我们吃完了面包、香肠。他把酒瓶子塞到树冠里,提起塑料布,把上边的食物渣滓抖到河里,大群的鱼儿吱吱鸣叫着围拢过来。有白鳝有鲇鱼有鲤鱼有草鱼还有一只大如团扇的老鳖。他突然问我:

  “想不想钓鱼?”

  “想啊,有钓竿吗?”

  十

  两个少年手持钓竿向河边跑。天上下着毛毛细雨,胡同里满是泥泞,一些被雨水灌出来的白颈蚯蚓在泥泞中笨拙地蠕动着。那时我们读五年级,我十二岁。钱英豪十三岁。

  看到蚯蚓,我停住脚,喊:

  “钱英豪,咱们还没有鱼饵呢。”

  他说:“噢,我忘了。”

  我说:“这儿有条大蚯蚓。”

  他走回来,看了一眼,转过头去吐着唾沫说:

  “我最恶心白脖蚯蚓了。被它咬了要得麻风病。”

  我说:“白脖子蚯蚓气味大,鱼愿意吃。”

  “你把它们逮起来吧。”他说。

  我从篱笆上掐了一片扁豆叶将白脖蚯蚓捏起来,它在我手里扭动着。钱英豪看了一眼,竟捏着脖子干呕起来。

  我问:“你怎么啦?”

  他摆摆手,擦擦眼泪说:

  “我怕白脖蚯蚓,你快把它弄死。”

  我找了一块碎玻璃,把蚯蚓切成几段。它流出一些绿色的血和黄色的泥浆。

  河里只有半槽水,中流处漂着一些黄色的泡沫,我们选择了一处生着茂密荻草的地方蹲下来,河堤在这儿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片静水,白鳝和鲇鱼最喜欢在静水里找食吃了。

  我们把缠在钓竿上的尼龙线放下来,尼龙线弯曲着,抻不直,钱英豪说不要紧尼龙线是水线,放到水里自然就直了,他说赵金你把鱼饵挂上吧,我怕白脖蚯蚓。我帮他挂好鱼饵,自己也挂好鱼饵,我们把鱼钩和尼龙线慢慢地顺到水下去。水面上立即漂起两个用麦秆草捆扎成的浮子。这时河堤上传来两声汪汪狗叫。我们回头,看到钱英豪家的黑狗“巴鲁”摇着尾巴对我们鸣叫。“巴鲁”全身黑油油,只有双眼上方各有一撮焦黄的毛。钱英豪抬手对着“巴鲁”一招,说:

  “‘巴鲁’过来!”

  “巴鲁”钻开荻草,小心翼翼地来到我们身边,摇动着尾巴,把荻草碰得嚓啦嚓啦响,还对着面前奔腾的河水呜呜叫。钱英豪拍拍它的头,说:

  “趴下,别叫!你一叫鱼就不上钩了。”

  “巴鲁”顺从地趴在钱英豪身边,双腿前伸,脑袋搁在前腿上,明亮的眼睛盯着河水出神。

  细雨如烟,河上一片朦胧。浮子在水面上呆呆地漂着,没有鱼儿咬钩。一只瘦弱的癞蛤蟆从湍急的河面上困难地泅渡过来,进入我们面前的静水区域,它舒展地用前肢划水后脚蹬水夹水,在平静的水面上留下一道宽宽的波纹,波及我们的浮子。“巴鲁”颈上的毛滚动着,呜呜地低鸣起来。钱英豪按着它的头说:

  “‘巴鲁’听话,别叫,一只癞蛤蟆,别理睬它。”

  “巴鲁”安静了。癞蛤蟆终于登了陆,爬到紧傍着河水的荻草丛中,瞪着眼喘息,一只大肚子蝈蝈,在我们身旁的荻草中清脆地鸣叫起来。观察了好久,我们终于从它的抖动的触须发现了它。我起身要去捕捉它时,钱英豪说:

  “别动,鱼儿听到蝈蝈叫,以为没有危险,就会来咬钩了。”

  我说:“别瞎扯了,鱼又没长耳朵,怎么能听到蝈蝈叫。”

  他说:“你怎么知道鱼没有长耳朵呢?”

  我说:“我看到鱼没长耳朵!”

  他说:“鱼的耳朵在嘴巴里含着,需要听动静时就吐出来,不需要听动静时就含着。”

  我问:“你看到过吗?”

  他说:“我没有那么大的福气,俺爹说谁要能看到鱼把耳朵从嘴里吐出来就有大福气。”

  我说:“你爹就会编谎话诓小孩。”

  他说:“你信就信,不信就拉倒。”

  那只休息过来的癞蛤蟆闷声闷气地叫起来。它的额角上鼓动着两个乳白色的透明气囊,一收一缩的,十分好看。

  “巴鲁”忽地站起来,脖子上的毛像浪潮一样滚动着,对着河面,低沉地嘶鸣。

  漂在水面上的浮子活动起来,先是我那根鱼竿的浮子动,紧接着钱英豪那根鱼竿的浮子也动,我抬手要起竿,被钱英豪制止了,他低声说:

  “鱼在试探,别急,等它把浮子全扯下去时再起竿。”

  浮子轻轻地点动着,鱼儿果然很狡猾。我正暗暗佩服钱英豪的钓鱼经验时,水面上的两个浮子几乎同时被猛然拽入水中。钱英豪大喊一声:

  “起竿!”

  我把早就悄悄攥在手里的鱼竿猛地扬起来往后一甩,水线铮然一响,一道水光一个黄色的东西从我们头上滑过去沉重地摔在了河堤上。

  钱英豪甩竿时,钓竿啪一声断了。他抓住半截断竿,把钓线扯出水面。我看到一条像胳膊那么粗的银灰色大白鳝悬在水面上扑棱棱地扭动着,并发出唧唧咕咕的叫声。钱英豪把断竿一甩,大白鳝豁腮脱钩,生动活泼地落在那只癞蛤蟆身旁,一直咆哮着蹦跳着的“巴鲁”居高临下地扑下去。它立功心切,一头扎到河里。那只肉滚滚的大白鳝早已跳回水中,翻了一个水花,随即无影无踪。

  “巴鲁”从水中跳上来,狼狈地抖动着把身体上的污水抖出去。

  我们跳到河堤上,看到我钓钩上挂着一条黄色的大嘴鲇鱼。它正在河堤上愤怒而绝望地跳动着。余怒未消的“巴鲁”扑上去,一口就把它给咬死了。

  我把鱼钩从鲇鱼肚子里撕出来。

  钱英豪郁郁不乐。

  我说:“英豪,咱再钓。这条鲇鱼归咱俩。”

  他说:“真可惜了一条大白鳝!这家伙劲真大,一定是条白鳝精。”

  我们折了一根柳条,穿住鲇鱼的腮,把它又摔了几下,然后放在荻棵子里。

  他接好钓鱼竿,说:

  “帮我挂上鱼饵,不信钓不上来它!”

  我帮他挂上蛐蟮。

  我们把鱼竿插在脚下的泥土里。一切又复归安静。毛毛雨已把我们的头发淋得湿漉漉的,小褂子的后背也湿透了。有些冷。“巴鲁”站在我们身边打哆嗦。钱英豪拍拍它的头,说:

  “‘巴鲁’,回家去吧!”

  “巴鲁”不情愿地走上河堤,耷拉着湿漉漉的尾巴,颠颠地跑了。

  钱英豪说:“你知道咱这条河的河王是什么吗?”

  我问:“什么‘河王’?”

  他说:“每条河里都有一个大王。”

  “咱胶河里的大王是谁?”

  “是一条大白鳝。”他神秘地说,“俺爹说那条大白鳝比水桶还粗,比扁担还长,能变化成一个白衣书生到岸上作孽。”

  “作什么孽?”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反正是作孽。”

  我突然感到脊梁骨酥酥地发了凉,眼前的河水里,好像随时都会跳出来一个白衣书生,把我们拽到河里去淹死。

  “你知道运粮河的河王是谁?”他问我。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身边的荻草。

  “运粮河的河王是条青色的大鲤鱼。”他说,“你能猜出它有多大吗?”

  我恐惧地摇摇头。

  他说:“俺爹说有一年大水落后,一个老头在运粮河边的淤泥里捡到了一片大鲤鱼鳞,你猜不出那片鳞有多么大——像十印锅的锅盖那么大!一片鳞就那么大,你想想那条鱼究竟有多么大?”

  我吃惊地吐出了舌头。

  “运粮河里精怪可多哩!”他说,“俺爹说宋朝时皇帝让包黑子监工修运粮河,修南决北,修北决南,气得包黑子铸了十二盘铜铡扔到河里。河水像开了锅一样翻腾起来,一股股血水翻上来,最后满河的水都被染红了,那些个鱼精、鳖精、蟹子精的尸体都一段段地漂上来,隔着几十里都能闻到腥臭味。后来,从河里上来一个穿青布衫的蓝胡子老头,见了包黑子,双手抱拳打了一个躬,说包大人,俺服了,再也不和您老人家对抗了,请您快下道命令,让那些铜铡别铡了,再铡俺就剩下光杆司令了。包黑子说你真服了?老头说真服了。包黑子说你口服还是心服?老头说俺心服了。包黑子说你的口还不服?老头忙说服服服,口服心也服了,求包大人快下令吧。包黑子说不铡你们个血流成河你们就不知道俺老包的厉害,俺老包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妖精老头忙说不省油不省油包大人费油着呢。包黑子被妖精一奉承,恣得咧嘴笑了,笑完了,下命令:王朝马汉,吩咐人把铜铡捞上来吧!”

  “你净瞎编糊弄我。”我说。

  “是俺爹告诉我的!”他说,“俺爹参加过孟良崮战役,还打过开封府,还参加过抗美援朝,别人能瞎说,俺爹能瞎说吗?”

  他爹有那么光荣的历史,当然不能瞎说了。那么,这神秘的河水中就一定隐藏着比水桶还粗的白鳝王,还有鲤鱼精、鲇鱼怪、鳖精、蟹妖、虾精,还有什么淹死鬼、勾死鬼……想到此不由我浑身发紧,头皮一炸一炸的。看那河水时,处处都显得古怪。那朵顺流而下的葵花,该不是鳖精变成诱惑小孩子的?远处那一簇响亮的白浪花,谁又能保证不是白鳝精喷吐的泡沫?还有那一个个忽而出现忽而消逝的大漩涡,一定是蟹子精用它的大钳子搅动出来的。我仿佛看到水中有无数只阴冷的妖怪眼睛,正在盯着我们,仿佛它们随时都会蹿出水面,或者像癞蛤蟆那样慢慢地、悄悄地爬上来,然后把我们拉下水去,吃掉我们,让我们也变成整日在水中游荡的淹死鬼……

  “钱英豪,我……我不想钓了……”我站起来。

  “别急,”他按住我,说,“你听,‘棍褂’出来了。”

  “什么‘棍褂’呀?”

  “你听!”

  在荻草丛的西边是一道为减缓河水对沙堤的冲刷而修筑的“土龙”,它上端与河堤相接,下端延伸到河水中去。“土龙”上生长着紫穗槐和一簇簇的柽柳。“土龙”的右侧,是一大片死水。死水里生满荻草、柳棵子,从那里传来两只小蛤蟆一呼一应的响亮而潮湿的鸣叫:

  “龟儿——呱儿——龟儿——呱儿——”

  这是一种很少见的蛤蟆,只有成人拇指那么大,粉红色的肚皮,粉红色的嘴巴,每年只有在大雨连绵之后才出现,天一放晴,就再也不见到它们的踪影,听不到它们的叫声了。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变的吗?”钱英豪神秘地问。

  “不知道。”我颤抖着说。

  “是两个大闺女变的。”他说,“俺爹说从前有两个大闺女下河去洗衣裳,光顾了泼水嬉戏,让水把褂子和棒槌冲跑了。她俩下河去捞,双双淹死,变成了一对小蛤蟆,一个叫棍(棒槌),一个叫褂。”

  “那小蛤蟆是不是有公有母呢?”我问,“要不它们怎么能繁殖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反正俺爹说这种小蛤蟆是两个大闺女变的。”

  河上起了一阵风,寒气侵人。背后的荻草刷啦啦一阵响,“巴鲁”从荻草中钻了出来,挤在我们之间。

  “你说我们俩淹死后会变成什么?”他突然问我,眼睛里闪烁着绿幽幽的火花。

  我本能地抓紧了荻草,说: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想我们应该变成两个黑色的小人鱼,每当河里涨大水时,我们就站在水面上唱歌……”

  “唱什么歌?”

  “一九三八年哪,鬼子进了中原,先占了卢沟桥后占了山海关,火车道修到了俺们济南……”

  这时河中翻起一阵大水花,一个绿油油的、圆溜溜的东西在水花中翻滚着。

  我怪叫一声,手抓脚刨上了河堤,顾不得那条钓上来的鲇鱼,顾不上钓鱼竿,顾不上钱英豪和“巴鲁”,更顾不上脚下是泥还是水,逃命似的蹿回家去。

  事后,钱英豪带着“巴鲁”把鱼竿和鲇鱼送到我家,并且告诉我,那个在水中翻滚的怪物,其实是个大西瓜。他说他跳下水去把西瓜捞上来,当场用拳头敲开,挖了点红瓤一尝,一股酸臭气,在水里泡久了,坏了。

  十一

  他沉入树冠中,拿上来两根可以伸缩的高级钓鱼竿,我抚摸着鱼竿顶端那个镀镍的晶亮滑轮,惊奇地问:“这么高级的东西,你从哪儿搞来的?”

  他诡秘地一笑,说:

  “那你就别管了,反正不是去商店里偷的。”

  我说:“你不告诉我我就不钓了。”

  他说:“你这伙计,真是难缠,什么事都要刨出根来。”

  我说:“要不怎么能长知识呢!”

  “屁的知识!”他笑着说,“告诉你吧,这两根鱼竿,一根是吴副市长的,一根是马县长的。他们每个星期天都坐着轿车,带着随从,到这棵树下来钓鱼,吵得我不得安宁,我就施了点小法术,把他们吓跑了!”他狡猾地笑着说,“这鱼竿就成了战利品,我还从来没用过呢。”

  “你这伙计,做了鬼也不安分。”

  “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得意地笑起来。

  我们把钓竿准备好,才发现没有鱼饵。

  “去挖蛐蟮吧!”我说。

  他说:“这条河里的鱼都学鬼了,它们再也不吃蛐蟮了。”

  “那用什么?”

  他扯起一根沉浸在河水中的柳条,从上边撕下两颗紫红色的叶瘤,剥开,捏出两只白色的小虫子,挂在我的和他的鱼钩上。

  我们把鱼钩甩到水里,并肩而坐,注视着水面上的用胶木刻成的浮子。我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燃一支。他的鼻孔里又喷出烟柱,但力道微弱,因为我看到他的耳朵里、头发里、脖子上、腮帮上都有缕缕青烟钻出,减弱了鼻腔的烟柱。

  我注视着浮子,渐渐地竟看到了浮子下悬着的钓线,钓线笔直地垂下去,挂着白虫的鱼钩在距离水底半米处微微地抖动着。这里的水底并不是真正的河底,而是枯水时的河滩,当时潮湿地生长着的红梗糁、紫叶薇菜、三棱蓑衣草现在都在水底摇动着,水底的缓慢潜流把它们忽而推向南,忽而拉向北,忽而拥向西,忽而扯向东。水中的细沙缓慢地在水底积淀,也积淀在它们的茎叶上。超过它们往前望过去,便渐渐展开了河底一股股的旋转着、流动着、沉淀着的亮晶晶沙土。水分成了起码三个层次也起码表现出三种泾渭分明的颜色。只有几只粉红色的线虫把身体缠在水草茎上并随着水草的摆动而摇曳。却没有一条鱼的踪影。没有白鳝没有鲤鱼没有鲫鱼没有老鳖什么鱼也没有。适才我们吃鸡时那些跳跃出水面争食鸡骨头的大鱼小鱼们哪里去了?我抬起头,困惑不解地看着钱英豪。缕缕青烟从他的头颅和脖颈上的数十个缝隙里小蛇一样钻出来。这情景令我惊愕但随即又归于平淡无奇,对待钱英豪这种奇人自然不能以常理论之。他从哪里往外喷吐烟雾是次要的,河底没有了鱼的踪影是主要的。因为当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钓鱼。鱼到哪里去了?

  他又用上了他的特技把烟蒂四分五裂地吐到河里,网络状的过滤嘴和烟纸漂浮在水面,那些饱含着尼古丁的烟丝则丝丝下沉,一直沉落在水草的茎上、叶上。鱼呢?鱼到哪里去了?

  他响亮地咳了一声,随即把一口痰吐到河里。干痂的痰块宛若炸弹的碎片在水面上打出一圈美丽的涟漪。他突然地用压抑着的嗓门说:

  “看,快看,它们来了!”

  我的视线在他那根红锈斑斑的食指的指引下,超过水草,再越浅滩,停止在河中心那个水深如潭的大漩涡之下。水在那儿像车轮一样旋转,周围的水都给它让开了道路。两点碧绿的颜色从那漩涡中甩出来,一条像丰满少妇胳膊一样的白鳝鱼在河水中小心翼翼地对着我们的树冠游来。由它带头,那些与它同样粗的白鳝和比它细不了多少的白鳝们,像一团银光闪闪的水底灰云,从那漩涡中拥拥挤挤旋出来,在广大无边的河床上紧密团簇着快速游动。它们的群体游动极像群鸽在蓝天上盘旋飞行,忽行忽止、忽进忽退,进退自如、毫无凝滞感与停顿感,其动作的巧妙、行动的统一,达到如此的程度令我叹为观止。它们的游动似乎无法停止,久久跟踪它们,我的眼睛感觉到很疲倦,便转移目光,去搜索别的鱼儿。在我们所坐树冠的周围,那些被水淹没的紫穗槐丛中,奇迹般地包围上来数百条鱼,有鲤、鲇、鲫、草,颜色各异,大小不一。还有一只笨拙的青盖大鳖,把身体半埋在泥沙里,瞪着两只秤星般的鳖眼,死死地瞅着我。那些鱼们在那些青绿的灌木枝条中极其缓慢地游动着,眼珠子都睁得溜圆,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我猛然意识到:鱼把我们包围了!一阵从没有过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在亚热带密林中我们包围越南的乱七八糟破烂部队,在故乡的河流边故乡的树冠上乱七八糟的鱼部队包围了我们。白鳝鱼还在进行令我眼花缭乱的游泳表演,杂色鱼们还在灌木丛中、水草旁边隐蔽着、潜伏着。它们身上的颜色与周围的环境协调一致,好像都穿着迷彩服,仿佛是一些行踪诡秘的特工。

  据传说,鱼是能够吃人的,并不是指海里的鲨鱼,而是指河流湖泊中的淡水鱼。传说总归是传说,姑妄言之、姑妄听之,但今天,传说似乎要变成现实了。

  我相信钱英豪肯定也发现了鱼类布下的包围圈,他头脑灵活,有军事天才,少年时期就对鱼类的习性深有研究,还乡后又坐在河边的树冠上日日观察,他对鱼们的阴谋应当洞若观火,有他在我似乎可以稍微放宽心。这时,我感觉到他用冰凉的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腰,与此同时,他的散发着腐臭味道的嘴巴也贴到我的耳朵旁,他说:

  “注意看那条大白鳝!”

  他的话音刚落,腐臭味尚未彻底消散,那群飞行着的白鳝便停止游动:齐集在离我们的树冠不远处的水下,千绳万扣般滋滋钻动着,最后盘结成一个宝塔形状,它们的头一律朝外朝上翘着,煞是好看也煞是骇人。它们盘成宝塔的速度极快,大小好像一群久经训练的士兵,当然它们绝对不是士兵,它们更像一群训练有素的杂技演员。大白鳝在最下层,小白鳝在最上层。塔上那只小白鳝只有铅笔杆粗细铅笔杆长短,可能是因为小的缘故它的颜色几乎是黑的,它三分像白鳝,七分更像一条骄傲的小蛇。毫无疑问,这个小东西是这个白鳝家族中的宠儿,比十世单传的独生儿子还要珍贵。看着这鳝鱼们的宝塔,我愈发感到人的悲哀和渺小。神奇的动物界究竟还有多少我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景,恐怕永远是天文数字。

  那条大白鳝没有编入宝塔,在鳝群编织宝塔的过程中,它围绕着群体傲慢地游动,宛若一个威严的指挥官,趾高气扬地视察着自己的团队。宝塔编成后,它停止游动,弯曲着尾巴,将身体斜斜地立起来,张开了嘴巴——

  钱英豪又戳我一下,说:“鱼的耳朵!”

  它张开嘴巴,像年迈的老人吐痰一样,将身体用力弓着,两朵乳白色的状如蝴蝶的薄膜,从它大张开的嘴巴里缓慢地膨胀出来。宝塔上那些翘起的鳝头都频频点动着,令我眼花缭乱。就这样过去了约有半袋烟工夫,那大白鳝嘴里吐出的薄膜清脆地响了两声,随即破裂了,那些破裂的薄膜在水中轻飘飘地浮游着。与此同时,那群鳝构成的宝塔突然解体,塔顶那条黑色的小鳝疯狂地吞食着那些薄膜,好像在通过这种方式继承老鳝的衣钵。那条吐出耳朵的老鳝已经翻转了肚皮沉在了河底的泥沙中。群鳝环游,像一个团团旋转的银灰色圆圈——一个鱼的圆环——把黑色的小白鳝和死去的大白鳝围绕在中央,小白鳝贪婪地把那些薄膜状的东西吞食干净,然后开始啄那条死鳝的肚皮。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因为只啄了一下小鳝便翩游上去。群鳝凶猛地扑向死鳝,啄得那死鳝翻来滚去,河底腾起一股黄沙。群鳝争食时发出的唧唧鸣叫穿透河水,扩散到水雾迷漫的河面上,那条胳膊粗的死鳝,转眼间便成了一根白骨,群鳝结成集体,簇拥着那条小鳝,飞一样游走了。而这时,适才那个从石桥上跌入河水的少校,已经沿着河底,滑行到树冠前的平坦河床上。

  他仰面朝天,头东脚西,缓缓滑来。水把他的军裤直褪到他的大腿根,裸露出两条生满茂密黑毛的小腿。他丢了鞋子,两只被水泡得发了白的脚直直地上翘着,显得既狼狈又可笑。军衣下摆像宽阔的水底植物叶片,不时地翻卷起来又不时地舒展开。他的军衣翻卷上去时,我看到他的肚子上有块圆形的疤痕,明显的枪伤,竟如我肚子上的疤痕一模一样。我运气好,中的是冲锋枪子弹不是高射机枪子弹。肠子脱出一米多长,塞进去,用手捂着,滑溜溜像白鳝鱼一样从手指缝里往外钻,再塞进去到了山顶,我以为要死了,模模糊糊地看到钱英豪、罗二虎他们在前边朝我招手。我正想过去,卫生员把我背走了。我命大没有死。他的脸色苍白,凌乱的头发里沾着几棵碧绿的水草。他滑到树冠前,眼睛竟被水流激开,在透澈的水中,我看着他就像我对着镜子看到了我自己一样。

  那些迷彩在灌木丛中的杂鱼们突然疯了一样奔涌而出,大张着嘴巴向水中的少校冲撞过去。一只牙齿尖锐、双眼血红的狗鱼一口咬住了少校的鼻子。我的鼻子一阵酸痛,眼前晃动着狗鱼阴鸷的眼睛和群鱼激起的污泥浊水,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伙计、伙计!”钱英豪在我耳边高叫着,“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揉揉依然酸痛的鼻子,说:

  “我没喝醉,半瓶茅台休想醉我。有一种‘地雷’牌白酒,劲头特大,我喝了一罐都没醉!”

  他狡猾地笑着说:

  “没醉就好,别忘了我们是在钓鱼啊!”

  我低头看看那亮晶晶的鱼竿和漂在水面纹丝不动的浮子。浮子纹丝不动,说明根本没有鱼儿咬钩。河面上的水汽愈加浓重起来,那些不知疲倦的鸥鸟依然在河面上来回穿梭般地飞翔,半天光景了,没看到它们从水中擒上来哪怕是麦穗大的一条小鱼儿。

  “这河里多半是没有鱼了。”我说。

  “放心吧,有水就有鱼,鱼过千重网,网网都有鱼。”他满怀信心地说。

  “那为什么半天还没有咬钩的?”

  “哎,不是咬钩了吗?”

  我把竿上的摇柄摇动起来,钓线笔直,渐渐离水。钓钩上竟然悬挂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鳖。它悬在空中四肢乱蹬的样子十分好笑。

  “钓鱼钓上来一只鳖,主何吉凶?”我问。

  他把小鳖从钩上摘下来,又从解放鞋上解下一根鞋带,绑住它一条腿,拴在一根树杈上。

  他说:“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你知道这玩意儿卖到多少钱一斤吗?”

  我说:“听说非常贵,一般百姓吃不起。”

  “郭金库说三十元钱才能买一只碗口大的鳖。”

  “你见过他?”

  “这伙计这几天老到这边来,今早晨还夹着根钓竿,弄了个小蛤蟆做饵,想钓只鳖给他老婆治病哩。”

  “钓到没有?”

  “钓到个屁!”他说,“干这个他是绝对的外行。钓鳖要用那种绿背红肚皮的燕子蛤蟆做饵,他倒省事,找了只小癞蛤蟆滥竽充数,钓鳖,让鳖钓他吧!”

  “燕子蛤蟆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我也没见过,”他说,“俺爹说这玩意儿要到百年老树的洞里去找,我猜想大概是一种树蛙吧。找到燕子蛤蟆,就不愁钓不到鳖。”

  “咱没用燕子蛤蟆不也把鳖钓上来了吗?”

  “一是咱俩运气好,”他笑着说,“二是这鳖倒霉。”

  “郭金库还那样吗?”

  “不,从前年开始穿衣戴帽,讲究多了,”他指着从通往乡政府的泥泞道路上走过来的一个人说,“你看,那小子来了。”

  十二

  八七年春节前逢我们乡政府所在地集市。那一天上午九点半左右,我正在集上买香油,有一个人从背后一把叉住我的脖子大吼一声:

  “哪里逃!”

  我仓惶回头一看原来是郭金库。他穿着一身破旧军装歪戴着一顶破军帽。当时部队已经换装连帽徽领章也都换了,可他却在破军帽上缀着一颗鲜红的五角星,衣领上用白线缀着红领章。与眼前的钱英豪一样的打扮。他们俩一个牺牲了一个复员了但依然生活在对军营生活的回忆当中。

  他叉着我的脖子不松手。这小子手上的劲儿贼大很难挣脱。我说郭金库你这个二杆子胡闹什么松手松手让人家看着这算干什么的。

  集上的人都认识我们,笑着说郭金库这个杂牌军捉住了一个正规军。

  他松开我,瞪着眼说:

  “谁说的谁说的谁敢说老子是杂牌军?老子‘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谁是杂牌军?”

  我揉着脖子说:

  “伙计,行了,别在这儿胡闹了。告诉我你现在干什么?”

  “不行,”他梗着脖子说,“你必须说清楚,到底谁是杂牌军?”

  “我是杂牌军,”我笑着说,“我是杂牌军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他缓了一口气,说,“我在乡武装部当临时工,专门负责擦拭武器,这是咱们的专长。”他自嘲地说,“你小子当了军官,有了钱,今天中午请我喝酒,否则我跟你刺刀见红。”

  “不就是喝酒吗?”我说,“你说吧,到哪里去喝?”

  “你家里条件差,我知道。”他沮丧地说,“我家里条件比你家还差你不知道。你混好了,把穷弟兄忘记了,回来也不到我家去。贵人不踏贱地对不对?”他的情绪又莫名其妙地昂扬起来,挥舞着胳膊说,“喝完了酒你必须到我家去看看,这是命令,军令如山倒,你的明白?”

  “是,我的明白。”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好奇的目光,低声说,“你前头带路,咱别在这儿出洋相了。”

  “马上就要过春节了,大院里的干部都下乡忙着慰问老干部去了,”他跛着一条腿,领着我往乡政府大院走,“大院里空落落的,什么慰问老干部,纯粹是下去喝酒了。”

  他从腰里摸出钥匙拧开锁,推开门,双手夸张地一伸,说:

  “请。”

  我看了看办公室里的情况,说:

  “条件不错嘛!”

  “不错个鸟!”他说,“地方上的事,全是胡扯淡。麻子部长一天三喝,喝醉了三天醒不过来。这儿是老子当家。请坐。请坐。请喝茶,没有。喝尿?有!部长的啤酒瓶子里全是尿。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有时候把自己的尿当啤酒灌了,还说味道鲜美泡沫丰富,哈哈哈哈,真他妈大肉丸子不放盐,荤蛋一团。坐,哥们儿,请坐。”

  他抄起电话机老式的。吱吱吱吱一阵猛摇,然后高声大嗓地喊:

  “总机吗?我是武装部,你给我速要粮管所饭店。粮管所饭店吗?是我,武装部枪械保管郭金库。今天中午十一时三十五分请准备如下菜肴:猪肝一盘,猪肚一盘,猪心一盘,猪耳朵一盘,统统凉拌,少加酱油,多加大蒜。炸鱼一盘,煎虾一盘,芫荽炒牛肉一盘,芹芽炒肉丝一盘,冻豆腐乌子汤一大海碗,外带三鲜水饺一斤。多包上点馅子别糊弄人还要一把蒜瓣两斤地雷酒。你记下别忘了。今天不赊,吃完喝完就算账。你知道他是谁?老战友,我们俩在枪林弹雨里并肩作过战!你小心点,菜要足量,酒别掺水,糊弄解放军伤天害理瞎只眼!当心我一怒之下把你的饭店平了!好啦,吩咐手下快点办,军人作风就是快刀斩乱麻不许磨磨蹭蹭!”

  “郭金库啊郭金库,”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小子今日要宰我啊!要那么多菜半个班都够吃了我一个连职小军官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可全靠我养活。”

  “我肏,”他鄙视地说,“瞧你那点出息。咱一块入伍,一块参战,你成了军官我什么都不是,难道不该你请我吃一顿?真是越有钱越抠门儿。”

  “我的肠子都打出来了,差点送了命。熬这么个小军官容易嘛!”我愤怒地说。

  “我的耳朵都被炮弹震聋了,一天到晚嗡嗡响。嘴巴也被燃烧弹烧坏了,”他指指自己满是白色花纹的嘴巴,说,“可等待老子的是什么?复员!修理地球!真是他娘的人间不平啊!”

  “你说耳朵震聋了也就罢了,反正你听得见硬说听不见谁也拿你没法子,”我说,“可你这嘴没入伍前就这样,怎么能说是被燃烧弹烧坏了呢?哪有那么巧的事?燃烧弹专门烧你的嘴?怪不得你外号‘花嘴’可真会花言巧语。”

  他的脸涨得通红,怒道:

  “老子的嘴就是被燃烧弹烧的,不是烧的也是烤的!”

  看到他动了怒,我忙说:

  “行喽,老伙计,别吵吵了,你的嘴是被燃烧弹烧的,行了吧?说点正经的吧,你这几年怎么样?咱那几个与你一块回来的伙计怎么样?”

  他的脸上立刻愁云漫漫,围绕着嘴巴的那几十道纵向的皱纹显得更白了,他说:

  “魏大宝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跟邻居打架,失手把人家的老婆一铁棍敲死。看在他参过战的面子上轻判还判了十二年。他前脚去服刑后脚老婆就带着孩子改嫁,一翅子飞到了黑龙江。张思国还光棍着,前几天来找我借钱,说想借个本钱捣弄个小买卖。我穷得只剩下一根鸟,哪里有钱借给他?”

  “这个人吃亏就吃在太老实了。”我叹息着。

  郭金库愤愤不平地说:

  “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傻瓜蛋!听他们团的人说,当时已整理了他的材料,准备报上级授他一个‘滚雷英雄’称号,可这家伙,硬说他不是有意去滚雷!你说天下有这号傻人没有?这下倒好,回来了,一身伤痕,脸也破了相,在村里死趴着,连个支委也没当上。”

  “你应该帮着他到县里去找找民政部门。”我说。

  “我?”郭金库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就我这副鸟样?还去帮他?我自己都顾不上呢,求爷爷告奶奶,乡里照顾给了这么个差事,每天来看看门,每月擦次枪,月底给九十块钱。部长喝酒时,也跟着蹭点油水。”他叹息道,“数来数去数你这小子混得好。”

  “想想钱英豪吧,”我说,“想想他那么棒的好伙计,死在那儿,连尸骨都不能还乡。咱活着就该知足了。”

  “你说的也对,”郭金库说,“论人品,论本事,我十个郭金库捆起来也抵不上一个钱英豪,可我孬好还立了一个三等功,孬好还找了这样一个擦枪的差事,孬好还有个鸡巴老婆……”

  门外自行车响。

  “来菜了伙计!”他虎跳起来,拉开门。

  一个十五岁左右的男孩子骑着一辆乌黑的自行车,一手扶车把,另一手提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骑到门口一捏刹车纹丝不动。轻快地跳下来说:

  “‘花嘴’大叔你要的菜到了。”

  提着食盒往里闯。郭金库伸手拧住他的耳朵,气汹汹地骂:

  “你娘那个蛋,连你这个胎毛未干的小兔崽子都敢叫我‘花嘴’,这是你叫的吗?老子赴汤蹈火被燃烧弹烧伤了嘴,回来竟遭你们嘲笑。今日老子饶不了你。叫爹!叫爷爷!叫祖宗!”

  他使足劲拧着那男孩子的耳朵,咬牙切齿,勃然大怒。那些铁色的粗大手指索索地抖动着,像一个个暴怒的精灵。男孩痛得尖声怪叫,手中的食盒啪啦啦掉在地上,盘子碟子在盒中响。男孩哭叫着:

  “大叔大爷亲爹亲爷爷老祖宗我再也不敢了呀……”

  我忙说:“金库金库你消消气算了算了何必跟个小孩子动真格的呢?”

  我上去拉他。

  他拧着那孩子的耳朵往下按,一直按得脑袋触到了地上的方砖,才余恨未消地松了手。

  男孩捂着红肿的耳朵哭起来。

  “快给老子把酒菜拾掇出来!”他大声吼叫着。

  男孩不敢违抗,弯腰揭开食盒的盖子,把四个冷盘和两壶酒两双筷子摆到办公桌上。他的耳朵上去了一层油皮,红渐褪,紫出来。一副怪可怜的样子。

  郭金库气汹汹地说:

  “你以为老子善吗?老子不善!今日是小试身手让你尝尝革命战士的厉害。”

  男孩吓得一声不吭,提着空了的食盒溜出门外。

  郭金库追着他的身影大叫:

  “热菜快上!”

  男孩跳上自行车,猛踏两脚,回过头来带着哭腔大骂:

  “‘花嘴’郭金库我肏你十八辈祖宗!”

  郭金库从门后抄起一支练刺杀用的木枪,跳出去追赶,那男孩踩着自行车箭一般地蹿了。

  我跑出屋去拉住他说金库金库走走走回去喝酒。他一伸胳膊把我掰到一边。大吼一声:“不——!我要刺杀!目标正前方——杀——”他平端木枪对准院里那棵梧桐树猛刺过去,“杀——哪里跑?——杀——杀——杀——”梧桐树皮一块块脱落,绿色的汁液像眼泪一样渗出来。

  “金库,行了行了,”我好言劝说着,“解放军爱护树木,咱们回去喝酒。”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把他拖回办公室,夺出木枪扔到墙角,按他坐在椅子上。拧开酒罐子倒满两杯。我说:“金库兄,来来来,喝酒。”

  他坐着不动,双眼发直,望着墙壁,两颗大泪珠子从他的眼睛里扑簌簌地滚下来。他低沉地说:

  “我不喝了,我没有脸皮喝酒。赵金,今日是我不对,我不该敲你的竹杠。说实话你挣这几个钱也不容易,你家里日子很艰难我知道,把酒带回去让你家大爷喝吧。”

  我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郭金库,这就是你不够意思了。瞧不起我是不是?咱兄弟俩难得碰上一次,今日喝个痛快,你要再啰嗦可就不像个当兵的了。”

  “我还是个当兵的吗?”他瞪着眼看着我问。

  “你当然是个当兵的,五星头上戴,红旗挂两边,你不是当兵的是什么?”我肯定地说,“国家的花名册上有你的名字,一旦到了用人之际,你想逃脱都逃脱不了。”

  “我是当兵的!我为什么要逃脱?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怎么可能逃脱!说实话我真盼着能有个机会为国牺牲了,牺牲得轰轰烈烈,到处树碑立传,关键是我的老娘可以衣食无忧,也不枉养了我这样一个儿子,现在这样子,算什么?兄弟,窝囊啊,生不如死啊!”他抓起酒杯与我的酒杯狂热地碰了一下说,“弟兄们,为了祖国的安宁,为了人民的幸福,为了打败侵略者——干杯!”

  他一饮而尽我也一饮而尽。

  又倒酒又碰杯又干杯。

  “当兵的何必用筷子!”他把筷子扫到桌下,豪迈地说,“用手!”

  他抓起猪肝猪肚猪心猪耳朵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犹如风卷残云盘中净尽。

  热菜还不来。

  他抄起电话。

  我说饱了不要了吧。

  他说不要你出钱我出钱还不行?

  他掏出一沓人民币往桌上一拍,红着眼睛说:“这是什么?够不够?”又摘下手腕子上那块“上海”牌手表往钱上一拍,吼道,“这是什么?能不能换钱?”

  我帮他把表套到手腕上又帮他把钱塞到衣兜里。我说金库咱实事求是别要那么多热菜了要斤饺子吃了就行了就怕人家那小孩杀死也不会来送了。

  他敢不送!他说他敢不送我就让他们的饭店里一片血染的风采。

  我说好好好你厉害你打电话要吧。

  他把电话一拍说饱了不要了喝酒!

  又拧开第二个酒罐子咕嘟嘟往杯里倒。一连又干了十几杯。他的脸色跟黄土高坡的颜色一样了。

  我说金库差不多了吧。别喝醉了难受。

  你说谁喝醉了?你说我喝醉了?走,咱俩出去操练操练。

  我说伙计我不行讲军事技术大概只有钱英豪才敢跟你较量较量我可不敢。

  他摇摇晃晃走到里屋,从枪架上提起一支老旧的“七九”步枪,安上了一把闪闪发亮的刺刀,提着出来,说我跟你真刀真枪干一场怎么样?

  我说老兄你饶了我吧。

  他做了一个肩上枪的分解动作:第一步右手握住枪前护木提到胸前枪口与胸前第一颗扣子平齐枪身距离身体约二十五公分左手抓住枪前护木。第二步双手上提右手下滑握住枪托用双手的合力把枪平放在右肩上左手迅速回到原位。

  他的肩枪分解动作干净利落刚健有力。

  他的大手接触枪身时拍得枪身啪啪响。

  “怎么样?”他盯着我问,“有没有良好的军人姿态?”

  “有,太有了!”我真诚地说。

  他的脸上猛然焕发出一片红光,好像灿烂的朝霞映红了灰白的天空。他把枪下肩,笔挺站直,仿佛站在队列中。他的那双一直黯淡无光的灰白大眼里,此时竟也射出灼灼的光华。他突然说:“刺杀表演那天,团长站在我前方。还有营长。连长高声下达口令:‘郭金库——’我响亮回答:‘到——!’‘出列——’‘是——!’我提着枪,跑步出列,”他提着枪,在武装部办公室里跑动着,然后猛然一个立正,“连长下达命令:‘目标正前方,胶合板稻草模拟敌,连续突刺——开始——’”他右手把大枪猛往前一送,左手紧抓住枪前护木的同时右手后滑枪栓哗啦一声响随即紧紧抓住枪颈。他前腿弓后腿绷双臂夹紧双眼发直嘴唇发青,大吼一声:“杀——!”身体猛地跃起,用刺刀戳穿了乡武装部办公室的松木门板。松木质地紧密夹住了刺刀拔不出来。他猛踹一脚门板,拔出刺刀,又后退,又前扑,办公室里杀声震天,仿佛变成了练兵场。片刻之间,门上就平添了几十个透明的窟窿。刺刀弯曲,别断在门板上。他拔枪用力过猛,闪倒在地坐着。他的额上布满汗珠,嘴里喘着粗气,说:“我一连突刺了一百枪,把个靶子扎得稀巴烂!”他抬起衣袖擦了擦沁到眼睛里的汗水,说:“连刺一百枪,我面不改色心不跳,脸上连个汗星星也没有。团长戴着雪白的手套,穿着锃亮的皮鞋在营长陪同下走上来。‘叫什么名字?’团长问我,”他从地上爬起来,忘掉了大枪,双脚夸张地并拢,胸脯夸张地挺起,好像团长就站在他的面前,“‘报告团长我叫郭金库!’‘多大了?’团长问。‘报告团长,我二十一岁,属羊的。’‘你分明是一只小老虎嘛!’团长拍拍我的肩头,夸奖道。‘是团长,我是一只小老虎!’团长挥挥手,连长跑上来,啪一个立正,啪一个敬礼,说:‘请团长指示。’团长说:‘不错不错,就这个练法,摸爬滚打,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继续操练吧!’连长大声命令:‘各排带开,继续操练!’操练,杀……”他摇摇晃晃站不稳了,我赶紧扶他坐下。

  他脸上的红霞褪去,目光又黯淡如死鱼的眼睛,他伸手又摸酒罐子,我拦住他说金库别喝了。

  “不……不……”他吐噜着舌头说,“咱……老战友……难得见……今日非喝个……一醉方休……”

  “你已经醉了。”

  “放屁!小舅子才会醉!”他抓过酒罐子,花纹嘴对着罐子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然后,红着眼睛说:“前方发现暗堡……看雷……”一扬手就把个酒罐子砸碎在墙壁上。

  “伙计,赵金,”他的头歪在办公桌上,闭着眼睛,军帽掀到后脑勺上,嘟嘟哝哝地说,“军队里多好,当兵多好,说打就打,说练就练,练一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你们,凭什么让我回来?我没当够兵你们硬要我复员,当兵多好,看电影、打篮球、拔河,星期天洗澡,大嘴报幕员,怀抱着鲜花,好似天仙下凡尘。熄灯号:熄灯——熄灯——熄灯睡觉熄灯睡觉——开饭号:大米干饭大米干饭白菜汤——大米干饭大米干饭白菜汤——紧急集合——起床号:起来起来快起来——一分钟穿好衣服,两分钟跑出宿舍,三分钟全连集合完毕,连长下令: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右转——左转弯跑步走,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上百号人步伐一致,一二一,一二一。连长在队伍外喊号:一——二——三——四——我们跟着喊:一——二——三——四——喊出一肚子乌烟瘴气。口号震破了黄县城的早晨。嚓嚓嚓,路过丁家大院,跑上中心大道,越过一棵棵法国梧桐,越过内燃机配件厂,黄县税务局,黄县县委,黄县一中,黄县邮政局,黄县电影院,黄县吕剧团,女主角龚丽娜,李二嫂改嫁,借灯光我赶忙飞针走线,上一双新鞋儿好给他穿。实指望找六弟谈谈心事,哪知道他报了名要去支前。真是迷死人哪!黄县供销社百货大楼,最美丽的是那个卖香烟的姑娘。嚓嚓嚓,嚓嚓嚓,越过老百姓的庄稼地,跑上烟潍公路,还是日本鬼子修的,左边是碧蓝的海,右边是光秃秃的山,路两边白杨戳着天。路上没有车,寒冬腊月,一片白霜。嚓嚓嚓嚓嚓嚓嚓,越跑越热,迎着太阳,跑完五公里,连长下令:便步走——乱七八糟一阵,黄压压半条路,到了那个老地点,连长下令:撒尿——上百个小伙子迎着朝阳,七长八短七粗八细,都把憋了一夜的水射到悬崖下,好像一阵大雨从天而降……当兵真好,真好,可你们不要我了……”他用拳头捶打着桌子,抽抽搭搭哭起来,混浊的泪水流到办公桌上,“赵金,你说说情让我回部队吧,站岗、放哨、喂猪、做饭,干什么都行……我没当够兵哇哇……”在他的感染下,我也感到很难过,便劝他:

  “金库,别犯糊涂了,自古道,‘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谁也不会当一辈子兵。再说,你回来也没脱离武装吗,全乡几十杆大枪都在你手里掌握着,你愿意擦哪杆就哪杆。”

  “我哪一杆也不愿擦!”他睁开通红的眼睛,指着躺在地上那杆步枪吼道,“这他娘的也叫枪?抗战时缴获日本鬼子的,像养过十个孩子的娘儿们一样,松口了,子弹一出膛就翻了跟头,这些破玩意儿,还比不上根棍子管用!你说我惨不惨,自卫还击战三等功荣立者,什么样的新式武器没见过?什么样的动静没听过,现在竟成了看破烂的了……”

  我说金库我想回家了,你也回家歇歇吧,怎么样?

  “我跟你一起走。”他晃荡着站起来说,“你答应过的,要到我家去看看。”

  你家我就不去了吧。

  他眼一瞪说:

  “你把我灌成这样,不送我回家,你想让我掉到桥下淹死?如果我淹死了我的老娘你来养吗?我的大了肚子的老婆你来照顾吗?”

  我说这个家伙简直是个无赖好吧我送你回家。

  在去他家的路上他说伙计,我老婆瞧不起我,天天跟我找别扭,你是堂堂解放军少校军官,送我回家,会让我满面光彩,这是长我的志气,灭我老婆的威风。兄弟狐假虎威,镇镇老婆,希望能够借此改善一下形象。我没醉,我是醉人不醉心。

  他的家距离乡政府一里路,抬脚就到。三间破屋实在寒酸。推开挡鸡的柴门他说:

  “到了郭府了。”

  他老婆正在喂猪。一见她我就感到面熟。想起来了。郭金库当兵时她经常去探亲,到了连里就赖着不想走,一顿饭能吃七个馒头,弄得司务长和炊事班有意见。光来吃住还不算,还背着十几把笤帚到营区叫卖,嗓门十分的古怪,半似歌唱半似号丧,吸引了许多军官家属和小孩子来看热闹。哨兵赶她走说是三连战士郭金库的未婚妻,把郭金库糟践得够戗。

  郭金库说:“老婆子,我的老战友赵金上尉来了,赶快烧水泡茶!”

  她翻翻眼皮,骂道:

  “看你醉得那个熊样!”

  “快烧水泡茶!”金库下令。

  “草没有一根,茶没有一捏,烧你爹的×,泡你娘的×!”女人妙语连珠地说着,从腰里掏出一根胡萝卜,喀嚓咬了一口。

  我说郭金库我走了。

  郭金库脸涨成青色,怒骂道:

  “我这辈子倒霉就倒在你这臭娘儿们身上,今日咱新账旧账一块算。我毁了你吧!”

  女人挺挺大肚子,豪迈地说:

  “来吧来吧,有本事朝这儿打,打掉这个王八种省了我改嫁时拖油瓶子!”

  金库捶着胸哭:

  “爹呀娘呀天老爷呀,怎么叫我碰上这个母夜叉?”

  我说:“金库算了,眼见着就要过年了,别闹腾了。”

  “过年?”他红着眼说,“不过了!”他从门口边抄起一个蒜臼子,冲进屋里,我跟进去拉他。

  他高声下达着命令:

  “五班副郭金库——到——目标正前方发射鱼雷——是——”他抡起胳膊把石头蒜臼子掷到那块悬挂在北墙上的明晃晃的大吊镜上,“咣唧”一响,玻璃碎片纷纷落下,他老婆在门口哇哇地哭起来,他捡起蒜臼子,站在堂屋里,下达命令:“五班副郭金库——到——正前方发现目标发射鱼雷——是——”他把蒜臼子扔在锅里,铁锅破裂,蒜臼子掉在灶底草木灰中,砸起一股烟尘。他从草木灰中提出蒜臼子,随手砸在水缸上。“发射鱼雷!”水缸四分五裂,满缸的水也同时向四下涌流,屋子里水声哗啦,无法立脚了。

  他的一系列动作迅猛无比,好像经过多少次精细计划和演习一样,等到我想去阻拦他的破坏行为时,他已经把这一切都顺利完成了。弹无虚发,家里三个重大目标全部消灭,再干就只好放火烧房子了。他的老婆见势不好,腆着大肚子,哭着跑了。

  他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脑袋。

  我说:“你这个愣头青,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他撕下帽徽领章,平静地说:

  “赵金,你走吧,好好干去吧,替咱老乡争口气,千万不要离开军队。”

  十三

  爬上河堤的人果然是郭金库。他留了背头,梳理得还算光滑。下身穿一条灰涤纶布裤子,挽了一圈裤脚,脚上穿着丝袜子,前露脚趾后露脚后跟的人造革半高跟凉鞋,上身穿一件半袖白衬衫,脖子上松松垮垮地吊着一根红领带,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俨然一个乡镇干部了。

  他在我们的树冠东侧寻了个地方,蹲下,挂饵,饵料是一只活豆虫,挂到钩上后还弯曲拧动着。他将鱼钩抛下水,掏出烟点着,又从身上摸出一块塑料布,展开在河堤上,然后坐在塑料布上。

  我说:“英豪,把这个小子叫到树上来怎么样?”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

  “好吧,你喊吧!”

  我大声喊叫:

  “郭金库——郭金库——”

  他毫无反应。

  钱英豪说:“他被鳖迷住了心窍。你看我的。”

  他把拴在树冠上那只小鳖解下来。用另一根鞋带把它牢牢地捆在拧紧了瓶盖的空茅台酒瓶子上。又将拴住鳖腿的鞋带连结在那根湿漉漉的背包带上,然后,把它抛到了郭金库面前的水面上。小鳖在水面上急速地活动着,酒瓶子把它翻到水里去,使它四脚朝天。它挣扎着又把酒瓶子翻下去。酒瓶子的华贵标签在浑水中格外醒目,鳖甲周围的软组织像裙子一样翩翩翻动。一瓶茅台,一只活鳖,合起来恰好是一份厚礼。郭金库的双眼突然放出光来。

  他把烟蒂扔进河水,挽起裤腿,脱掉鞋,试试探探地向小鳖逼近。钱英豪缓缓地抽动着背包绳,使酒瓶子和小鳖始终与郭金库保持着一段距离,引诱他向我们的树冠走来。

  水淹没了他的大腿,又淹没了他的肚脐,紧接着又淹没了他的胸口。他脚下一滑,身体倾倒,头颅浸在了河水中。他挣扎着站起来,惊恐地往后退去。洪水纠缠着他,使他行动笨拙。退到浅水处,他回过头,看着翻滚的酒瓶和翩翩的鳖裙子,犹豫了一会儿,又试试探探地向深水中走来。

  我蹲在树冠上,强忍着不笑出声来。他明明是来钓鳖,却被鳖钓了他。

  这次他走得格外小心,水淹至脖颈时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平衡。钱英豪松了一个背包绳,让鳖与酒瓶处在深水与浅水的边缘,漂在郭金库伸手就可抓住的水面上。他悄悄地伸出手,然后往前一扑,洪水随即淹没了他……

  ……我和钱英豪像拖死狗一样,把身材高大的郭金库拖到树冠上来。他呛了水,拼命地咳嗽着。我伸出拳头在他背上捶了几下,一股黄水从他嘴里喷到河里。他擦擦沁进眼里去的泥沙,这时我适才的喊叫声突然在黄昏时的河道上明亮地回响起来:

  “郭金库——郭金库——”

  他在树冠上四处张望着,他的名字随着层层叠叠的波涛消逝了。他的脸上闪过惊恐与迷茫的神情。我像他当初在集市对付我一样,从背后叉住了他的脖颈。大吼一声:

  “哪里逃!”

  他惊愕地别过头来,骂道:

  “他妈的,是你这个小子在装神弄鬼!”

  他抡起大巴掌,对准我的软肋来了一下子,痛得我差点背过气去。他拍打着我的肩头,亲热地问:

  “什么时候回来的?在这里干什么?”

  我指指他的身后,说:

  “你先看看这是谁?”

  他回过头去,突然木住了,然后大叫一声:“钱英豪,我的好兄弟!你原来还活着!”他跨前两步,伸出两根长臂,搂住钱英豪的腰轻轻地把他抱起来,转了两圈,放下,眼睛噙着泪,一阵表示亲热的拳打脚踢,几乎让钱英豪的身体四分五裂。

  “我还一直以为你真死了呢,谁知你小子还活得好好的——”他停住了话头,狐疑地看着钱英豪锈迹斑斑的脸和身上那套破烂烂的军装,脸色变黄,好像有些害怕,但随即他又镇定地说,“我知道你是鬼,你是鬼我也不怕,咱伙计们做鬼也是英雄鬼。”

  钱英豪说:“你这小子,狗熊脾气死了也不会改,刚才那一阵巴掌拳头,我是个活人也被你打成鬼了!”

  我们三人站在树冠上哈哈大笑。黄昏时刻,西半边天闹开了火烧云,牡丹芍药,骏马走狗,变幻无穷。半个天大火熊熊,映照得满河流金泻玉,也照得我们红光满面,精神焕发。

  郭金库用脚跺了一下树冠,树冠猛烈动摇,几千根垂悬在水中的枝条上蹿下跳,带动着无数的水花跳跃,景色美丽动人。他问:

  “你们俩在这儿搞什么鬼名堂?”

  我说:“我们没搞鬼名堂,我们在钓鱼。”

  “哈哈,真会找奇巧地方,”他说,“你们钓鱼我钓鳖。”

  “我们也在钓鳖,而且钓了一只大鳖!”钱英豪把那只绑在酒瓶子上的小鳖扬了扬,狡猾一笑,说,“你是鳖钓!”

  他省悟过来,笑着说:

  “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子捣的鬼!”

  我们三个呈等腰三角形,坐在树冠上。

  “听说混上好事了?”我问。

  “怎么能叫混呢?”他不高兴地说,“我这个铁饭碗是枪林弹雨打出来的,国家政策,懂不懂?”

  “懂懂懂。”我说。

  “可有些人不懂,”他愤怒地说,“说我们运气好。”

  “你的运气是不错嘛。”我说。

  “谁的运气错?”他说,“你说谁的运气错?”

  “钱英豪的运气比你好吗?”我说。

  “提我干什么?”钱英豪摆摆手,说,“别提我。”

  郭金库看着闷头抽烟的钱英豪,难为情地搔搔脖子,说:

  “跟哥们你比起来,我是没有资格吹牛,你要是活着不死,完全可能当上司令员的。”

  钱英豪笑着说:

  “吹吧吹吧,吹牛不犯法也不上税,我的郭军长!”

  郭金库局促不安地说:

  “英豪,有一件事我对不起你……”

  钱英豪说:“瞎扯,你会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赵团长,你说他会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十四

  现在我突然明白了这棵生长在河堤半腰的柳树对于我们的意义了。十五年前冬末初春的那个日子里,领取了入伍通知书的我、钱英豪、郭金库、魏大宝、张思国齐集在这棵树下。当年我们集在这棵树下纯属偶然。现在我们集合在这棵树上算不算钱英豪的巧安排?那天我们领了通知书后去聂哑巴家买了两斤狗肉到供销社里买了两瓶白酒在河堤的向阳坡上坐着喝酒。大冬天在野外喝酒是钱英豪的主意,他说古代英雄没有在屋里喝酒的,他是我们的领袖,一句话顶一句话。河里的水全部冰冻了,阳光普照,河冰晶莹,犹如蜿蜒一条龙。没有风,河滩上的枯草呆呆地立着,看着我们喝酒吃狗肉。没有筷子用手抓,没有杯子对着瓶吹。那时候这棵树只有水桶般粗细,树冠自然也没有如今庞大。肉吃光了,酒喝光了,人喝晕了,太阳青着蓝着旋转着,忽然有群鸿雁落在河冰上,大家都望着雁看犹如呆雁。我说要是有枪就好了——后来有了枪,后来扛着枪边行军边唱“瞄得准来打得狠呀一枪消灭一个侵略者”时我总是想起这群雁想一枪打中一只雁毛羽横飞血花迸溅从半空中跌落——钱英豪说打雁要什么枪?没枪怎么打雁?魏大宝硬着舌头反驳。钱英豪说只要我们能隐蔽接近雁群在距它们十米处发起突袭就能把起飞困难的大雁扯着腿拽下来你们信不信?我们不信。他说跟我来,你们跟着我匍匐前进,知道怎么样“匍匐前进”吗?不知道不要紧,跟我学。身子要尽量贴近地面,用两个胳膊肘子使劲,腿随着胳膊肘子移动。对,就是这样,跟着我,拽下四只大雁让俺爹给咱清炖雁肉,别咳嗽!慢点,别惊动雁哨!荒草掩蔽着我们的身体,草叶摩擦着我们的衣服刷刷地响。草下的泥土冰凉,由于肚子里有狗肉和白酒发散着热量,所以腹部感觉不凉。渐渐到耀眼的白冰了,那些雁呆呆地站着,好像在听领导训话的士兵,当然必须再次强调它们绝对不是士兵。我在渤海的沙滩上像只海豹一样练习匍匐前进时,总要回忆起这次匍匐前进,而我在亚热带的茂密草木中匍匐捉雁,总是想起,总是想起,永难忘记。当钱英豪被子弹打得血肉横飞的那一瞬间,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在我的心头一闪而过:在遥远南方的荒凉山林中飞舞着的钱英豪的血肉与衣服碎片正是在我们故乡的河滩上那只鸿雁的纷纷扬扬的羽毛。当然这念头像闪电般出现便会像闪电般消逝。他死了我万箭穿心,打死我的好兄弟的那个人激起了我的满腔怒火。我在平坦、松软、滚烫的沙滩上匍匐前进,灼热的沙砾烫着我的肚皮甚至烫着那最为敏感的部位那时的大裤衩质地粗糙两天不洗就硬得像砸扁的铁皮烟囱,沙子烤得我满脸热汗,汗水浸眼,我眉毛稀疏睫毛短比别人更睁不开眼——赵金!降低你的屁股!你是只鸵鸟吗?班长吼着,并用一根小棍戳着我的屁股——我降低屁股,匍匐前进,沙子灌进袖口,腿重,枪沉——快爬!海豹也比你爬得快!要领不对!站起来!——我拄着枪站起来,眼前晃动着炎炎白日射出来的黑色光线,海滩光芒四射,每一颗沙粒就是一道射线。我感到肠胃绞动,头痛耳鸣。大海上吹过来腥咸的热风加重着我的不适,海浪千重万叠,海水一片黑暗,只有朵朵浪花反射着蓝色的光,蓝是烫我眼睛的颜色。你这个大笨蛋——班长说——钱英豪,出列——是——你提着枪跑出来——匍匐前进!——他像根棍子一样笔挺着往前倒,在接地的瞬间才单手撑地。这一倒勇敢潇洒,优美无比。他刷刷地前进着,低姿势,快速度,像一匹游动在金黄沙滩上的草绿色蜥蜴。跟着我,别吱声。透过稀疏的枯草,我们渐渐逼近了河冰上的雁群。冰是那样的美丽,七彩的颜色在冰上团团旋转着,鸿雁们麻色的朴素羽毛沾了太阳的光竟然也如梦一般绚丽。火辣辣的阳光在二月里出现,在同样的日子里出现。我副班长赵金在全班的末尾匍匐着向潜伏地点前进,潮湿的红土,烙人的卵石。我看到罗二虎的笨拙和钱英豪的轻捷。如果不是为了照顾班集体,他一个人早就爬到了点上。猎雁时情趣盎然的匍匐前进继续在我眼前出现。赵金,好好看着钱英豪的动作!班长命令我——是,班长!——他差不多就要爬到海里去了。他游动在金黄沙滩与蓝黑海水之间,更像一尾亮晶晶的凶猛鳄鱼了。我认为他已经爬进了无垠的大海,爬进了永恒的冰凉世界。他几乎就在夺目光华的河冰之上了。冲啊!他跃起来,大喊着,向雁群扑去。我们也跃起来扑向河冰,河冰与河滩接合处的冻土已被阳光融化成了冻泥。我们纷纷跌倒在这里。然后沾着满屁股泥巴滑到冰上去,坐着。酒精使我眩晕。钱英豪向雁群扑去,他像一条犬,像他家那条箭一样快的黑狗“巴鲁”。我们都穿着黑棉裤黑棉袄。雁哨惊叫着,群雁在冰上仓惶地助跑起飞。冰减小了雁掌的摩擦力,使它们不能迅速脱离地球引力。群雁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嘎吱嘎吱地怪叫着、奔跑着、滑动着,河上色彩斑斓,每只雁都是一团耀眼的滑动的光影。钱英豪的黑色身影切割着光线。雁们终于飞起来,扇起凉风阵阵。它们抻着脖子抻着腿在冰上飞行。一只最笨拙的雁被钱英豪揪住了。雁群哀鸣着渐渐升高,既没排成“人”字,也没排成“一”字,乱糟糟,七前八后,拥拥挤挤,飞进阳光里去了。微风吹动着它们的羽毛在冰上滚动。钱英豪!回来——他提着枪站在队列前,绿军装被汗溻透发了黑,黑红的脸上沾着沙土。钱英豪英气勃勃。对这个具有军事天才的同村老乡我既敬佩又嫉妒。他回过头对我咧嘴一笑,伪装帽圈下他的脸那么轻松,比捉雁还轻松,我深信他是上帝派下来当兵打仗的。我们欢呼着跑到河冰上去,观赏这只被钱英豪活捉了的雁。它愤怒地惊恐地痛苦地挣扎着,并发出凄凉的令人心悸的哀鸣。我们簇拥着抱雁青年钱英豪来到柳树下,争着用手触摸它的光滑得如同缎子的毛,它嘎嘎地叫着,两只黑豆小眼水汪汪的。雁是会流泪的灵物。赵金,看到钱英豪怎么做了吗?——我低下了头——这才叫匍匐前进!班长说,你那叫什么?像蛆爬!——我把头再垂了些。这雁足有六斤重!摸着它我们说,走吧,英豪,让你爹清炖雁肉去,今晚上,咱伙计们再喝一次!钱英豪空手擒雁,了不起!他说:什么了不起?碰上一只拉肚子的。雁泪汪汪。我感到难过。钱英豪若有所思地说:雁竟然会哭,放了它吧。魏大宝说:别充善人啦!郭金库说:别放别放,好不容易捉的。钱说:雁是我捉的,我要放了它,他一松手,雁扑棱棱往前蹿,魏、郭跟着追。雁起了飞,拼了命,箭一般飞向太阳。雁声嘹唳。魏骂:钱英豪真混蛋!郭吼:早知要放,何必去捉?害老子跌了一腚泥。张思国慢腾腾地说:放了好,行好必得好,阿弥陀佛。张思国胖墩墩的像尊小弥勒佛。据说他的娘是信佛的,我们也不知真假。魏挖苦他你当和尚去吧,当什么兵?当兵不但要杀雁,还要杀人呢!张思国好脾气不反驳,憨憨地笑了。赵金兄弟,我可不是故意要你难堪,他说,班长说话也太损了。我哭丧着脸说:钱英豪,我在军队里怕是出息不了。我天生不是当兵的材料,你天生是当兵的材料。雁没了影,钱英豪说,我们在这树上留个名吧,十年后再来看看。他掏出一把铁把刀子,刮掉柳树的粗皮,然后,在树干上刻上了:钱英豪司令。郭说:他妈的,这么大的野心,跟林彪一样,给我刀子,我当什么呢,我当个军长吧!刷刷刷,树干上刻出了郭金库军长。依次出现了:赵金团长、魏大宝营长。张思国搔着头皮说:我什么也不想当,就想当个党员,回来找个工作,实在找不到工作,在村里当个支委也行。我们都笑他胸无大志。魏大宝说:那你就刻上吧。张说:我手拙你替我刻吧。魏说:好,我来刻。村支委张思国,六个大字出现在树干上。郭说:子弹把钱英豪司令打碎了时我并没想到柳树上的字。

  ……

  我们不约而同地溜下树冠,在枝杈纵横中,在洪水漫漫中,寻找钱英豪司令,寻找郭金库军长,寻找赵金团长,寻找魏大宝营长,寻找村支委张思国……往昔的辉煌梦想也许早已生长在柳树的年轮里柳树的纤维里,我们抚摸着裂绽疤纹、生满青苔的树皮,齐齐地叹一口气,六只忧伤的眼睛,碰在了一起。

  十五

  英豪兄,赵金弟,想不到在树上碰上了你们。赵金咱还见过一次面,那时候兄弟我还潦倒着呢。把武装部的门捅成了筛子底,哈哈,比较痛快,还回家消灭了三个目标,老婆腆着大肚子跑到乡里,揪住民政助理,说宁愿抛头颅洒热血也不跟郭金库这个强盗一起过了。民政助理说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两口打架别记仇,肚子都这么大了,还闹什么离婚?我给你们调解调解就好了。我老婆说你不同意就在你这里杀身成仁。民政助理说,你真要离我可告诉你可别后悔。我老婆说头可断血可流不跟郭金库离婚不罢休。民政助理说县里来文件了,说凡在自卫还击战中立过功的复员兵全部农转非并安排工作,你跟他离了,他找个大闺女根本不发愁。我老婆一听这话,说不离了不离了,我不过说两句气话罢了。

  郭说我琢磨着世界上的事真是不破不立,要不是我回家消灭了三个目标,好运气也不会来找我,晦气鬼也怕敢于战斗的复员兵,对不对,伙计们?他满脸得意之色,嘴巴笑成一条菊花。没及我们应和,他满脸的得意像被冷风吹落的苍老花瓣,乱纷纷跌落在河水中,灿烂的彤云密布在脸上,他痛苦而激动地说:那天,在你们村里,英豪,你的装着一条木腿的老父亲站在我的面前。

  他说:郭金库你还认识我不?

  看着他那条木头腿,那佝偻的腰,那满脸的皱纹,我鼻子发酸,说:钱大爷,您老人家好……

  你爹说:金库,你到我家来一趟吧,有点事和你商量商量。

  老人在我前边一瘸一拐地走着,那条木腿发出嘎嘎吱吱的响声。看着他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我就想起了你,伙计,我心里非常难过。

  家里只有他自己了。他让我坐下,要烧水给我喝。我忙说:大爷,您千万别忙活,我郭金库该死,几年也没过来看望您老人家,我对不起我的战友钱英豪……钱英豪,好兄弟,你在墙上冷冷地看着我,水渍斑斑的墙上有你的照片有我的照片有赵金的照片有魏大宝的照片还有张思国的照片……我怎么好意思让他老人家为我烧水?我说大爷您千万别忙活我不渴。他说真不渴?我说真不渴大爷您快坐下吧。他从炕席下摸出半包压瘪了的香烟递给我,说上次你们的一个战友来看我时扔下的——我记性不好忘了人家叫什么名字了——一直没舍得抽你抽吧。香烟变了味,我抽着,喉咙发干眼睛枯涩嘴里发苦,我说大爷您有什么事就尽管吩咐吧。你家大爷说:

  金库,听说你在乡里当了干部,大爷我心里高兴。有一件事,我本想去乡里求你。正好今日碰了巧。金库大侄子,你大爷我也是当过兵的,不信鬼神,说出来你别笑话。

  你家大爷说:

  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英豪对我说:爹呀,我在这里住不惯,这里太湿,房子里有很多白颈蛐蟮——他自小怕白颈蛐蟮——爹呀,你来把我的骨头起回去吧,把我埋到河北边的坟地里,埋在俺娘的坟旁边……醒过来我浑身冷汗,一脸老泪。心里想“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灵验?便躺倒再睡,刚一闭眼,英豪又站在我面前,说:爹呀,我知道你年纪大了,腿又不灵便,来这儿起我的尸骨不容易,但孩子在这里实在是住不下去了……一睁眼,又是一身冷汗。月亮把窗户纸照得雪白,耗子在炕下啃木头,一切都活灵活现的……叹口气,抽袋烟,再睡,英豪又眼汪汪地站在炕前,哀告我把他起回来……

  你家大爷说:

  金库大侄子,你和英豪是老战友,你又在南边走过,路熟,大爷想拜托你把英豪的尸骨背回来,来回的路费我承担。

  我说:大爷,按理说你吩咐我的事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敢推辞,可这桩事儿不好办。您想想看,英豪埋在烈士陵园中,那里有专人管理,哪能允许掘墓起骨?只怕墓没掘开我就被人家当破坏分子抓起来了。再说,那里埋着那么多烈士,谁家的父母不想把孩子的尸骨起回老家?要是咱带了头,那不就乱了套了吗?

  你家大爷点着头说:

  大侄子,您说得对。大爷我是老糊涂了……这事儿就算了,你公事忙,忙去吧……

  我说:大爷,英豪牺牲了,我就是您的儿子,今后有什么事,只管到乡里找我。

  后来我听说大爷一个人去了云南。英豪,我郭金库还算个人吗?人家平度县的李立刚,十年内为牺牲的战友家寄去了两千多元,自己节衣缩食,连块手表都没有,这精神!哪像我,大爷拜托我这点事,我竟然借口推辞了,其实我是怕花钱。

  “金库,你别说了,”我羞愧地说,“英豪牺牲十几年了,我也没给大伯寄过一分钱,我孬好还是个军官哩。”

  英豪道:“你们俩都神经了是不?寄钱就是好战友,不寄钱就不是好战友了吗?不许再提这事。”

  晚霞如血在河上流淌,一群群村民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提着风雨灯,扛着铁锹,挟着草袋子汇集到堤上来。一个挽着裤脚的乡干部在河堤上大声说:

  “乡亲们,千万要提高警惕,县防汛指挥部来了电话,说今夜还有八百个流量的洪水到达我们这儿。”

  十六

  “金库,别难过了,”钱英豪拍拍捶胸顿足的郭金库,说,“你没有错,你要真去起我的尸骨那才错了呢。我也没托梦给我爹,完全是他老人家思念我过度所致。现在,他把我起回来,让我脱离了集体,滋味难熬啊。”

  “回来也好,守着家乡的热土,伴着父母,听着河流的声音,嗅着四时变化的气息。”我说。

  “什么也代替不了战斗的集体,”钱英豪说,“现在我天天生活在对过去那火热生活的回忆里……”

  他心驰神往的表情洋溢在脸上,如诗如画的另一世界的生活从他的嘴角流淌出来。他的嘴唇似乎不动,但他的话语却源源不断地贯彻到我们的心里。

  ……每天夜晚,星月上来,那两只猫头鹰鸣叫着、飞翔着,捕捉着田鼠饱餐着田鼠。战友们从坟墓中钻出来,齐集在墓前供少先队员过队日的空场上。值星参谋高喊着口令,调动着队伍,先是黑压压站成一个方阵,然后一声令下,一齐坐下,蓝幽幽、方正正一个团队。分不清谁是干部谁是战士。几千只眼睛在闪烁,成群的萤火虫围绕着我们吊在树枝上的萤火虫口袋飞舞,光明围绕着光明更加光明。团长说:李参谋,起支歌子,雄壮点的,活跃活跃空气。值星的李参谋原是军文化处的,身材挺拔,嗓音嘹亮,站起来像棵树。唱起来像把号。他领唱:说打就打说干就干,练一练手中枪刺刀手榴弹。钱英豪的歌声在树冠上响起,他的嘴依然没动一样,但他的歌声确凿地在树冠上在河上空回响:瞄得准来投呀投得远,上起了刺刀让它心胆寒。我们的歌声竟然也和着钱英豪的歌声在河道上回响:抓紧时间加油练,练好本领准备战,不打倒反动派不是好汉,打出个样儿给他看一看。政委站起来,说:

  同志们,今天我们全团集会,为的是贯彻上级的指示。最近一个时期,围绕着边境开放,两国人民重修旧好的问题,大家心中都有些郁闷,还有一些不好的议论,什么“我们的血白流了呀”,“我们成了没有价值的牺牲品啦”,等等,同志们,这种思想十分危险,要不得啊。同志们,我们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命令我们打到哪里,我们就要冲到哪里。世界形势是不断变化的,国家之间的关系也是在不断变化的。当初我们与他们刀枪相见,为的就是今天的和平生活,人民之间是没有仇恨的,战争与和平都是政治的需要和表现形式。我们的牺牲是光荣的,过去是光荣的,现在依然是光荣的,将来也是光荣的,任何对我们的光荣牺牲的价值的怀疑,都是错误的,是十分严重的错误!

  静寂如山,压迫着团队,猫头鹰的啼叫声渗进了石头。

  感情容易冲动的华中光低声抽泣起来,在他的感染下,许多人哭起来。哭泣声渐大,发展成集团号哭。有的人哭声凄厉,像捏着脖子故意发出的怪声。团长大声说:

  这是干什么?娘娘们们的!军人嘛,活着是铁,死了是钢。

  团长说:李参谋,起歌子,鼓舞士气。

  李参谋擦着眼站起来,起唱: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士兵们因抽泣把歌唱跑了调,团长用高亢的嗓音把跑了调的歌子引向正路。唱完了歌,政委说:

  同志们,我们从墓前的鲜花,从文学作品,甚至从恋爱中的男女的含情脉脉眼睛里,甚至从在和平的边境上安宁地吃草的水牛的耳朵上,甚至可以从丰硕的水果和沉甸甸的稻穗上感觉到,人民没有忘记我们。我们要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借以报答人民的恩情。春节就要到了,为克服思乡情绪,各连队要排练些生动活泼的文艺节目,让欢声笑语伴我们度过佳节。

  当时我想:要是赵金在这儿就好了。

  你这个伙计,怎么盼着我死呢?我大声说,但我也分明感到我的嘴唇僵着没动,但话语却贯彻到树冠上二位战友的耳朵中去了。

  郭金库说:这倒是一件新鲜事,死人还能开春节联欢会。

  开个春节联欢会也值得你大惊小怪?这世界既是活人的也是死人的。死去的人以自己的方式占有世界。我们在联欢会上唱歌、跳舞、说相声、演活报剧。我们出操、巡逻、设伏、捕俘,亲人思念我们时,我们会停下手边的工作,回报亲人以思念。

  如此说来,大爷把你起回来,你并不情愿,郭金库的话语贯彻着我们。

  这怎么说呢?我很矛盾,当时很矛盾现在依然很矛盾。远离了父母也痛苦,远离了集体也痛苦。我爹拖着一条木腿,千里迢迢去了南疆,一路受尽磨难,真也难为了他老人家。

  大爷动身去南疆,你预先有感觉没有?我问。

  十七

  有感觉,当然有感觉。那些天我一直精神恍惚,许多往事盘旋在心头,并进行一些莫名其妙的组合:一会儿仿佛是大嘴姑娘牛丽芳带着我家那条狗来找我,她穿着一条红裙子,腆着一个大肚子,说:钱英豪,我肚里怀着你的儿子。我说你胡说。她笑嘻嘻地领着狗走了。我喊“巴鲁”,“巴鲁”跑过来,把一条咸带鱼放在我面前。我捡起那条鱼,鱼立刻化成鸟,鸟立刻变成枪,枪立刻射击,一个深眼窝,凸嘴巴的男孩子中弹躺下,我跑上去为他包扎,他立刻化在地上,一棵仙人掌生出来,掌上先开花,花谢,随即长出一些粉红色的小刺球,吃一颗酸溜溜。夜里带队巡逻时,我不知不觉地越过了边界,被对方四个人按住。我一抖精神,挺起来,三拳两脚把他们打歪了。我在前边跑,他们在后边追。他们边追边喊叫:喂,兄弟,不打了,跟你开玩笑的。他们的汉语水平不高怪腔怪调。傻哥哥,我可不傻!开玩笑?骗鬼呀!被他们捉住,有我的苦吃。迷蒙间我跑进了一个边境贸易市场,一会儿躲在一堆木材中间,一会儿藏在一架衣服后,对方的姑娘与我们的小伙子隔着街逗趣,她们把一束束香蕉掷过来,他们把一双红色的塑料鞋投过去。姑娘们穿上塑料鞋,小伙子们吃香蕉。那四个家伙一见女人就忘了我,他们绕着姑娘转,拽一下她们的头发,拧一把她们的屁股,引起姑娘们的愤怒,转着圈儿互相盘问谁在捣乱。我得便溜走,手里攥着一只啤酒瓶子,口袋里满装着炒松仁、五香花生米,谁给装上的不知道。吃几颗很香,没毒,这是咋回事呢?回到营地,罗二虎正焦急着呢。他说我还以为你被他们俘去了呢。我说差一点儿。营长说:你是怎么搞的,梦游吗?团里早就规定:我们绝不允许他们过来,我们也不要随便过去。我说:糊糊涂涂就过去了。不过他们也没占到便宜,四个家伙,都吃了我的苦头,你的鼻子也被他们给揍歪了,营长轻蔑地说。四对一呢,我说,他们现在正在贸易市场这边混呢,要不要去逮他们?营长说:算了,尽量不惊扰活人吧。钱英豪,你可要注意了,不要弄出事来。我有些恼怒地望着营长不信任我的目光,说:是,我注意。

  我心里很憋火,竟被那四个家伙追兔子一样追了一程。我决定去逮他们。我悄悄地叫了两个精干的战士:宋小强、李林。我把花生米和松子分给他们吃。他们吃着,说,真香,指导员,干啥呢?我告诉他们:走,跟我去捉越境的敌人。他俩很高兴。这是大白天行动,我们格外小心,在树丛中穿行,犹如游鱼。老远就看到了那棵大榕树,很多游客在排队照相。那四个家伙无有踪影,我很沮丧。正要招呼宋、李回走,一抬头,我看到,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一家小饭铺的门前,啃一块西瓜皮。爹,我的爹。对面一个袒胸露背的女人赤着脚呱唧呱唧走过来,把一团用芭蕉叶子包着的糯米饭递给我爹。我爹刚要接,我一口冷风吹过去。那女人拿着糯米饭走了。爹呀,你来干什么?他脸上灰尘很厚,衣衫腐烂,散发着臭气。我眼里沁出泪水,心里如有蜂刺。正要上前问询,忽见那四个家伙坐在“木棉”酒馆里喝酒,每人攥着一瓶子五星啤酒,四个人围定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盘红辣椒,一盘鱼腥草,一盘豌豆苗,一盘薄菏尖。我一声呼哨,宋小强、李林扑上去擒拿,这时酒店女老板涂着红嘴像只相思鸟儿一样呼扇着绿翅膀迎着我们飞来,她身上散发出灼热的气流,烤得我们周身疼痛,眼睛里溢满辛辣的泪水,好似中了毒气。我们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跑回营盘。路上,李林险些被一个戴贝雷帽的女青年用摩托车撞伤。她丰乳肥臀,面如满月,是对面少见的美人。一股子呛人的香水味儿从她腋下扑出来,使我们窒息。她骑一辆越野摩托,后座上驮一只竹笼,笼装十只鹅,鹅把长长的脖颈从笼眼里探出来,左扭右转如蛇。鹅看着我们,嘎嘎地叫着。这是怎么回事呢?宋小强说。我把兜里的坚果全给了他们,叮嘱道:今日的事,不要让罗连长知道。他们点点头,钻进各自的墓穴中去。

  这天夜里下大雷雨,一道道蓝色的闪电穿透混凝土障壁,照亮了那些章鱼腿一样的腥冷植物根须,雨水沿着根须,泪珠般频频下滴,把我身体周围的土地打出一些水窝窝。我用一块锋利的弹片,砍伐着那些根须,但一会儿工夫,它们又长到原先那般长,南方果然是蓬勃生长的象征。

  我无法入睡,听着外边的隆隆雷声,听着雨打芭蕉,一片喧嚣,忽然想起了我爹,他老人家今夜如何安身?

  后半夜时,大雨停止,山林中流水声响亮,蓝色闪电疲倦地抖动着,我透过缝隙,看到那些常青植物的水光闪烁的肥大叶片和躲藏在叶背的彩色昆虫。又一道闪电亮起,我万分惊讶地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现在墓地里。那熟悉的、从我出生起就在我耳边回响的嘎吱声又响起来了。我的装着木腿的爹来了。他捏亮手电,照着我的墓碑,摸索着我的名字,老泪纵横,与雨水混合在一起。我听到他喃喃自语:

  “英豪儿,爹来了,爹要把你领回故乡。”

  他从背上卸下一个帆布背囊,从里边摸出了锤子、凿子、钻子,全套的石匠家什,还有一把军用短柄钢锹。

  他围绕着我的坟墓转了三圈,选择了长方形水泥墓的后部为突破口。这个选择非常英明,因为我清楚地知道,那里正是混凝土最薄弱的地方。他蹲下,一手握锤,一手握钻,低呼一声:

  “英豪我儿,不要害怕。”

  他把钻子顶在混凝土上,抡起锤子,狠狠地打了一下。一声清脆的钢铁撞击声震动了寂静的墓地,几个火星迸出来,水泥上出现了一个花生米那么大的小洞。闪电哗啦啦地翻卷着,在他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又一层的碧绿光芒。我爹警惕地环顾四周,好像怕落入别人的圈套。四周静寂,在闪电消逝时犹如黑暗的大海,树丛间怪鸟和奇虫鸣叫,流萤飞舞。我爹脸上流出清白的汗。他又挥起铁锤打击钢钻,金色的火星从钻子尖上连续不断地飞溅出来。响亮的声音,挺着尖锐的锋芒,渗入那一个个长方形的坟丘。所有的亡灵都从睡梦中惊醒,团长、政委、参谋、干事,全都出来了,一片严肃的面孔,把我们父子俩包围在核心。我十分紧张,爹却浑然不觉。如果他抬头环顾四周,也许能看到点什么,但我爹不抬头,也不再顾忌什么。他把全部的精神和力量贯注到双臂上去,锤子打击钻子,钻子啃咬水泥,水泥四处迸溅,窟窿渐渐变大。

  团长大吼:钱英豪,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钻出来,如一阵冷风,站在团长和千余战友面前。

  你爹要干什么?团长问。

  我说:首长,同志们,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要干什么,看这样子,他似乎想把我的尸骨起出来背回故乡。

  团长厉声道:胡闹嘛!如果大家都让家乡的人来起骨,我们的队伍不就散了伙了吗?

  我说:我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他老人家也许太思念我了……人老了,老观念难免多一些……

  团长说:阻挠他的工作!

  团长一挥手,作训股的张、王二参谋手持教鞭站在我爹的身侧,一边一位。等我爹把铁锤举起来时,张参谋挥动教鞭打在我爹的胳膊上。教鞭划一道幽蓝的暗影,搅一股阴凉的风,我爹胳膊一抖,铁锤落地。我心如裂。我爹的大手哆嗦着,把锤子摸起来,又颤抖着举起,王参谋的教鞭又抽在他的手腕上。铁锤落地,我心如刀绞。爹呀,你就算了吧。当爹的铁锤第三次被打落时,他突然跪下,伸着双手,像要承接什么似的,哽咽着说:

  “英豪儿,显灵吧!不要打爹的胳膊,爹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容易啊!”

  爹又举起铁锤,王参谋又举起教鞭。我心中一热,跪在战友们面前,说:

  “首长们,战友们,请看在我爹这个老战士的分上,遂他心愿,放他一马吧,他拖着一条木腿,来到这里,人都半死了……弟兄们,我也舍不得离开你们……”

  等我抬起头来时,战友们都走了,只剩下老爹,还在咬着牙,切着齿,一下接一下地敲我的墓穴。我含着泪,钻进穴里,与枯骨结合在一起。

  在墓穴中,我听到爹的喘息愈来愈沉重,钢铁相撞的频率愈来愈慢,而此时,遥远的村寨里雄鸡啼鸣的喔喔声缥缥缈缈地传来,东天边一抹鱼肚白从黑暗中透出来,天就要亮了。我的爹,你今夜不能洞穿我的墓穴。

  一株红霞燃烧起来,墓地里翻滚着团团白雾,宛如漫卷的硝烟,潮湿严重,冷气侵骨。我爹的钻子在太阳冒红那霎间穿透了水泥,起下了第一块砖头。一道红光射进,照耀满穴如火。爹兴奋得浑身发抖,手中的铁器跌落在地,打得水泥碎屑脆响。

  我渴望着爹继续开掘,放更多的光明进来。但是他却把那块砖头重新插好,手扶着墓丘艰难地站起来。他身上的骨节叭叭地响着,弯曲的腰久久伸不直。待到伸直时,他又歪倒在地。他的嘴啃着泥土,额头上渗出一线血。那条木腿从他膝盖上脱落下来,露出了变色的塑料和凌乱的绑带。他用双手支撑着身体坐起来。他挽起裤腿子,暴露了结满老痂又渗出新血的断腿。他揪一把野草,擦拭着断腿处的泥土和血污。木腿默默地直立在他的身边,像一条忠实的小狗或者像一个忠诚的哨兵。我满怀敬畏注视着它,好像它脱离了爹的身体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独立的生命。爹抱起它,认真地擦着它满身的泥土,宛若孤独的老人抚摸相依为命的爱犬,宛若士兵擦拭心爱的枪支。后来爹又把它横缠竖绑在腿上,放下裤管,遮住了它,爹终于站直了身体,背起了沉重的工具,一瘸一拐地嘎嘎吱吱地走进墓地附近的浓密灌木。

  整整一个白天,他隐身在灌木丛中,一点声息也不出。下午落了一阵急雨,冲刷着他身上的泥土。我恍惚感到爹已被雨水淋死在那儿,心中十分难过。

  黑夜降临,爹又爬到我的墓穴跟前。他不停地咳嗽着,发出那种苍老得令人心酸的声音。战友们用钦佩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坐在昨晚的工作面上,抽掉了那块虚放着的砖头,让一块天鹅绒般缀满星斗的天幕进入墓穴。他胸脯中的鸡鸣声和他身上浓重的铁腥味儿一起灌入墓穴。爹开始硬碰硬的艰苦劳动。今晚的开掘进度很快,天明时分,墓穴上出现一个斗大的窟窿。爹把花白的头颅探进来。衰老的气息吹拂着我,他的泪水像滚烫的蜡油滴在我的颅骨上,立刻就凝固了。他剧烈地咳嗽着,痛苦的呻吟填满了咳嗽的间隙。爹站起来,随即又沉重地跌倒了。

  太阳出来了,我的爹躺在墓穴前。一个当过军医的战友避避闪闪地围着我爹旋转。形似一只绕着虎尸转圈的狼。他终于把身体弯成一座拱桥,伸出一根指头,触着了我爹的额头,军医怪叫一声努力蹦起来,大声嚷着:烫!烫!烫!

  团长说:钱英豪,后悔了吧?

  我说:我错了。

  团长说:人固有一死,你不必难过。如果老人家就这样死了,我们将破例将他编入团队。

  我想了想,说:团长,政委,战友们,我爹七十多岁了,我不放心让他拖着一条木腿站岗、巡逻。

  团长说:我们不会让他站岗巡逻的。

  我说:那也不行,我老婆虽然带着我儿子改嫁了,但我爹依然是孩子的爷爷,孩子没了爹,不能再没了爷爷。

  团长沉思着,脸上生满青苔,他举起右臂往下一劈,说:同志们,为了抢救这个老人,各尽所能,惊扰活人吧。

  团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爆发了一阵哭嚷,烈士陵园里,空气急速流动,光线弯曲颤抖,树木低垂头颅,太阳黯淡宛若一个浅蓝色的盘子。

  团长又挥了一下手,团队炸裂,战友们跳下树木,折断树枝,撕掉树叶和花朵,拔起被雨水淋腐的花圈,抖散开来,跳上墓场管理处的房顶,摇晃电视机天线,对着烟囱呐喊,用头颅撞门板……整个陵园都活跃起来。

  我们非常熟悉的墓场管理员开门走出来,他发现了我爹,立即吹向了警哨,几个工作人员闻声赶来。他们拉起我的爹,骂道:

  “老家伙,盗一个战士的墓你能盗到什么?”

  我爹的头颅像成熟的谷穗垂在胸前,守墓人搜了他的身,搜出了被雨水泡湿的荣军证、烈属证。

  肃然起敬的表情从守墓人脸上表现出来。他们把我爹抬走了。

  在少先队员们清脆的歌声里,我们脸上都渗出了泪珠。

  半个月后,我爹在一位中年地方干部和一位戴眼镜军人的陪同下,来到我的墓穴旁。四个守墓人拿着铁锹、十字镐在旁边等待着。

  眼镜军人仔细察看了我的墓碑,小声跟那位地方干部交谈几句。地方干部对守墓人说:

  “开始吧。”

  他们撬开了我的墓穴,铲出了穴中的红土,铲断了一束束树根,铲死了很多白脖颈蚯蚓。铁锹刃嚓啦一声响,一阵剧痛传遍我的全身。地方干部紧张地说:

  “轻点,到了。”

  守墓人戴上橡胶手套,先把我的头颅装进一只黑色塑料口袋,然后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把我全部装进袋,连一块趾骨也没漏下。

  他们把我用一块绿色帆布层层包裹起来。眼镜军人双手捧着,郑重地说:

  “大爷,千万要保密啊!”

  我爹接过我,抱住,说:

  “首长,我以一个老兵的名义向您保证:用钳子拔掉我的牙,这事也不会从我嘴里泄漏出去。”

  在颠颠簸簸的军用吉普车上,爹紧紧地搂抱着我。我听到了他的喘息感到了他的心跳。路况很糟,爹的身体时时弹跳起来,他的光脑袋碰得帆布顶篷嘭嘭响。军人同情地看我爹一眼,说:

  “再有四个月,一级公路就修好了。”

  我看到,旧路外侧,一台台杏黄色的筑路机械正在缓慢而沉重地移动着,烧熬沥青的浓烈味道弥漫山林。青山绿树,蓝天白云,木棉花宛若簇簇火焰。吉普车拐了一个弯,被一辆载满粗大圆木的邻邦卡车挡住了去路。一个瘦小身材、凹眼高颧的司机站在车尾后,对着我们高高地举起了双手。我们的司机嘟哝了一句,刹住车。眼镜军人下去,操着叽叽呱呱的语言与那司机交谈。眼镜军人对司机说:

  “他说想借我们的千斤顶用一下,有吗?有就借给他用了,他的车不修好,我们也过不去。”

  我们的司机慢腾腾地从车后工具箱里把千斤顶取出来。那人连声道谢,几句简单的感谢话倒还说得流畅。

  借着这机会,我脱身出来,站在路边一块白石上,回望陵园。我看到战友们齐集在墓地的高坡上,正对我招展手臂。一股力量吸引着,使我不顾一切地蹿回去。

  团队整体严肃,如同一块沉重而平整的巨石。

  我说:“弟兄们,我不走了,我舍不得离开你们。”

  团长走上前来,用冰冷的手按着我的嘴唇,说:“钱英豪同志,我们也不愿你走。因为走了你一个,我们这块大陆,”他指指团队,沉重地说,“就缺了一个角,而且无法弥补。”

  政委说:“但此事已惊动了活人的世界,无力挽回了。你知道的,离开骨架一天一夜,你就会化成一缕青烟。”

  已调到宣传处的华中光跑出队列,把一本油印刊物、一捆诗稿送给我,他红着眼睛说:

  “指导员,送你做个纪念吧。”

  汽车的引擎在远处轰鸣起来,我必须走了,我捧着刊物和诗稿,三步一回首,留恋战友们。等我钻进吉普车里时,身后响起了低沉的歌声:

  战友战友亲如兄弟

  战争把我们联成一体

  生前我们并肩战斗

  死后墓穴连在一起

  ……

  我们静坐在树冠上,听着那滚滚而来的送别歌声,感到遥远的南方在召唤我们。

  十八

  夜色深沉,天上的星密得出奇,河面上反射着模模糊糊的星光,不时有成群的流星坠落,照亮了我们铁锈斑斑的面孔。我们沉默不语,好像所有的话都说完了。河水又开始上涨了。黑暗里响着呼隆隆的水声,腥冷的水味蓬勃上升。我感到彻里彻外地凉透了。

  河两边的堤岸上,每隔十几米远就有一盏风雨灯在放射着黄色的混沌光芒。在靠近我们的树冠的那盏马灯附近,坐着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大脑袋细脖颈的男孩子。起初我们并没注意他们,那中年人脱下蓑衣,摘下斗笠之后,我们才发现他是张思国。他抽着烟,红红的火头不时照亮颧骨上那块红色的疤痕。郭金库说:

  “我忘记告诉你们了,张思国成家了。女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寡妇,那小男孩就是她带过来的。”

  我说:“成家总比光棍强。”

  钱英豪说:“其实,我们谁也比不上张思国。”

  我问郭金库:“你跟他是一个团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金库说:“我跟他不在一个连。起初听说他牺牲了,后来又说没牺牲。这家伙,太实心眼了。”

  钱英豪说:“你说详细点,说详细点。”

  郭说:“我也是听人家说,他在尖刀班里排雷,跟两个战士编成一个小组。排了五颗压发雷后,他们接近了前沿阵地左侧一块小高地,那两个战士触雷牺牲,他也负了伤。他一声不吭,继续开辟道路。后边的人看到他爬到高坡上往下滚去,随后传来地雷爆炸声。他再次负伤,被抢下来送往医院。当时大家认为他用身体滚雷为胜利开辟了道路。战斗一结束,一致为他请功,领导机关也很重视,派人到医院找他谈话,准备整理材料,上报军委,请授他‘滚雷英雄’称号。可这家伙,死猫扶不上树,对两位军政治部的干事说:‘我没滚雷。那地方没雷,又下着雨,我爬上坡去,受伤的腿不得劲,一滑,滑下坡,压响了两颗雷。我会排雷,干吗要去滚雷?那不是找死吗?材料说我一个人排了五颗雷,不对,我排了一颗,那四颗是大个子刘和郑红旗排的。他俩死了,大个子刘替我挡了弹片我才没被炸死。你们把功给他俩吧,我活着就占了大便宜,不要功……’”郭金库说,“就这样,这傻瓜,把到手的英雄扔了。”

  我们把目光齐聚在张思国的脸上,那张脸早已不是守备区后勤班赶马车的小胖子张思国的脸。那时候他赶着马车往农场里运肥,十分得意,说学会赶马车回家有用。我们迷恋着报幕员牛丽芳时,他迷恋着那匹黄骠马。有一次我在马厩附近碰到他,他正在给马梳毛。他说赵金你知道吗好马通人性,骡马赛君子,牛羊日它娘,这匹马救过我的命。他说有一次我打瞌睡掉在车轮下,黄骠马把我叼了出来,要不是黄骠马我就轧死了。他讲的故事许多车把式都讲过,我半信半疑,他却很认真地问我:赵金,我想复员时用复员费把这匹马买走,你说部队会不会同意?我很瞧不起他,认为他没有雄心大志,便说:这匹马如果是匹骒马就好了。他愣了一会儿,不高兴地说:我跟你说正经话儿,你干吗讽刺我呢?

  他嘴边的烟头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白色的飞虫不断地撞着马灯罩子。马灯周围,落了一片飞虫的尸体。那个大脑袋的男孩愣怔怔地说:

  “伙计,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他拍了男孩一巴掌,说:

  “伙计,你不要叫我伙计。我是你的爹。”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龇出了两颗小虎牙,说:

  “伙计,爹,我叫不惯你爹,可是俺娘也让我叫你爹。”

  他说:“你娘让你叫我爹,我就是你的爹。我可以叫你伙计你不能叫我伙计。伙计你打起点精神,小心着别跑了水。咱要保护你的娘,你的娘就是我的老婆,咱还要保护老百姓的庄稼地。”

  “这小子,是马尾捆豆腐提不起来的东西,”郭金库说,“有一阵子,我见面就骂他,别人没有的事还要想着法儿编出来,你小子滚了雷还谦虚,只配修理地球的笨蛋。后来他见了我都躲着走,像个小偷一样。”

  “这次农转非,他没去找县民政局吗?”我问,“他受过伤,有可能照顾。”

  郭金库说:“大概没去。”

  我说:“金库,你应该帮他去问问。”

  郭金库说:“我哪里顾得上?再说,他自己都不着急,别人还操什么心。”

  钱英豪说:“人各有志,不能勉强,真让他去当工人,他未必舒服。”

  我感到无话可说了。郭金库和钱英豪也沉默了。一条银光闪闪的大鱼从树冠旁跃起来,又响亮地跌下去。水花溅到我脸上,我感到河水很温暖。

  大头男孩突然惊愕地说:

  “伙计,爹,树上好像有人!”

  张思国站起来,举起马灯,黄光鲜明地照耀着他的已经布满皱纹的脸。

  他放下马灯,拍了那男孩一巴掌,嘴里不知咕噜了一句什么话。

  1991年3月初稿-1992年5月修改

  高密-北京-石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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