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就在马跃狼狈回青岛的半个月前,郝宝宝终于用她伟大的爱情,把郝乐意的工作弄丢了。因为王万家有了郝乐意家的钥匙,他又身在市区,每次约会都到得比郝宝宝早,每每到了,就会自己上楼开门,找本书看着等郝宝宝。俗话说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倒霉的事,终于发生了……王万家老婆的一个朋友住在郝乐意租的房子附近,无意间发现了王万家的车经常在附近出入,煲电话粥的时候,顺嘴和王万家老婆说了,说经常看见王万家把车停在附近,进出一栋筒子楼,王万家老婆觉得不对,在心里暗暗把亲戚朋友们排查了一个遍,也没想起来哪个住那边。于是,她第N次对丈夫动用了职业手段,很快就侦察到了一个她都认为极其正确,其实却充满了谬误的信息,那就是王万家有钥匙的那间房子里,住着一个叫郝乐意的单身女人,王万家的老婆本着安内必先攘外的原则,跟王万家不动声色,跟片警打听了一下郝乐意的具体情况,她无比坚定地认为,这个在幼儿园做老师的郝乐意,是个臭不要脸的小三,她换上便装,到幼儿园大闹了一场,郝乐意这才知道郝宝宝居然背着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打电话揪过来劈头盖脸地凶了一顿,自己也委屈地哭了一场,可郝宝宝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错了,因为她和王万家是真心相爱,早晚有一天他会离婚娶她的。郝乐意当着她的面给王万家打了个电话,问他到底会不会离婚和郝宝宝结婚?王万家吭哧了半天居然痛哭流涕,说他此生最大的理想就是和郝宝宝结婚,可老婆也给他撂下话了,他敢离婚她就自杀,作为男人,对郝宝宝他应该负责也无比愿意负责,可为了自己的幸福置儿子的母亲的死活于不顾,他跨不过良心的门槛……郝乐意平静地说好吧,既然如此,希望你不要再打扰郝宝宝,也希望你不要纠正你老婆闹错了人,否则,她会闹到郝宝宝家去的,郝宝宝家可不是这么好闹的,郝宝宝的爸爸叫郝多钱,至于这个人物到底好不好惹,他可以去鲍岛一带打听打听。还打听呢,郝乐意说了个大概,王万家的腿就软了,不管男人还是女人,一旦贪财贪色了,德行都是如此。所谓贪得无厌,不过是贪恋着享受,所有贪恋享受的人,都是无比爱惜身子的人,因为拥有了身子才有命,命是享乐的本钱呀。只要一想有可能被郝多钱提着菜刀追杀,王万家就觉得好险呀,冷汗顺着脊背刷刷地往下流。甭说再联系郝宝宝了,他都恨不能全身抹上黄油防郝宝宝的纠缠。郝乐意这么说有两层意思,其一,让王万家识趣收敛点,别再惹郝宝宝,否则,郝多钱的菜刀不客气;其二,她真的担心王万家的老婆一旦知道自己闹错了人会重新杀到郝宝宝学校或是家里,如果真这样……就郝多钱的性格和对郝宝宝的疼爱,提菜刀砍人,都是不在话下的事,这样的情景,她不希望发生,宁肯她把这黑锅背到底算了。果然,从那以后,王万家不仅没再找过郝宝宝,就连郝宝宝的电话他都不敢接,短信也不回,郝宝宝哭了几场,擦干眼泪,继续游荡情场。宋小燕打小就告诉郝乐意,人活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所以,丢了工作的事,郝乐意不许郝宝宝告诉任何人,怕贾秋芬知道了会着急上火,着急上火又没用,最要命的是不敢让贾秋芬两口子知道丢了工作的真正原因,像贾秋芬这个年龄的人,都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在思想意识上还停留在20世纪80年代前后,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在他们心目中,但凡能把工作弄丢的,一定是天底下的头等大事,郝乐意不想作太多无谓的解释,也更怕解释得不能让她满意,跑到幼儿园三问两问把郝宝宝的事就给刨出来了。虽然王万家的老婆闹到幼儿园,让所有人震惊不已,因为大家眼里的郝乐意淳朴善良,抢别人丈夫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怎么可能是她干的?可人家老婆都打到单位了,肯定假不了。园长倒也没发火,只是在第一时间把郝乐意叫到了办公室,简单问了几句话,郝乐意也没辩解,一直低着头,末了说了句“对不起,我辞职”,就辞职了。她不想继续待下去,被人指指戳戳的滋味不舒服。第2节郝乐意马不停蹄地找工作,跑了半个月愣是没找到份合适的工作,眼瞅着钱包一天天地往下瘦,存折上的数字也在缩水,不得已,她只好找些日工做,大多是在热闹的商业街区,给企业发传单或是搞产品促销。她就是在商场门口促销牛奶的时候认识马跃的。那会儿马跃偷偷溜回青岛十来天了,没脸回家,又丢了钱包,饥饿和困苦让马跃越想越悲凉,决定去超市弄点试吃的东西填饱肚子就履行自杀计划,像他最爱的诗人海子那样,扔掉所有的身份证明,到郊区,找一截冷冰冰、亮闪闪的铁轨,枕上他脆弱的头颅……可是,他没进得了商场。足足十几天没刮胡子了,衣服也没得换,身上的味道简直就像好久没清理的垃圾箱。在商场门口,就给保安拦下来,说他衣冠不整,不能进商场。他只能满眼愤懑地抱着辘辘的饥肠在超市门口溜达。此时,我们亲爱的郝乐意同学正在商场门口促销新口味牛奶,或许是因为饥饿,马跃的嗅觉特灵敏,怎么就觉得这牛奶这么香呢?香得像有无数只小手抓着他的心牵着他的肺一样凑了过去。他贪婪地看着郝乐意托盘里的牛奶,死死地盯住,就像盯住一不小心就会逃走的夙仇敌人。这一切,被郝乐意看在了眼里,准确地说保安轰他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在商场门口这样的情形时有发生,其实未必都是流浪汉,昨天有个挑俩大塑料桶的老人家,想给孙女买个笔袋,也被保安拦在了外面,因为他的桶是装海鲜的,虽然海鲜已卖完,可味道依旧很冲。因为商场的寄存橱没那么大,保安让他把桶放外面,可老人家怕放外面丢了,不肯,两下就僵持上了,郝乐意看得很难过,就让老人把桶放在她这儿,代为看管,老人家才算如愿给孙女买上了笔袋,看着满眼感谢的老人远去,郝乐意心里酸酸的,眼睛疼得几乎要流泪了,因为每个人都拥有那么多卑微却温暖的亲情之爱,却都离她很远。此时,她知道这个像鹰盯兔子一样盯着酸奶的男人饿坏了,因为他的目光像亮晶晶的金属,带着掠夺式的杀气。郝乐意决定帮他,但她绝不知道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马跃收拾干净了是个如假包换的帅哥,此时的马跃,在她眼里,至少有四十五岁那么老。二十二岁的郝乐意自然而然地喊他大叔,然后给把各种口味的酸奶都给他倒了一杯,那些芳香馥郁的牛奶,都快把马跃给熨帖哭了,他感激地看着郝乐意,说了声谢谢。郝乐意笑了笑,她的笑,在马跃眼里,那么温暖而具有亲和力,好像一块刚刚出炉的面包那样,让他觉得这个世界是暖的,暖得让他不忍离去。整个上午,马跃都坐在一边傻傻地看郝乐意促销牛奶,偶尔郝乐意也会看他一眼,报以善良的一笑。中午,郝乐意去旁边米粉店买了一碗米粉,买完一转身,见马跃还坐在那儿,眼巴巴地看着上午她站的地方,有些于心不忍,尤其是想到自己吃米粉的时候,马跃可能会不错眼珠地看着她,多不自在啊,索性多买了一碗,就当是用一碗米饭拴住他的目光,这样她就可以自在地吃米粉了。可我们善良的郝乐意不会知道,人,之所以会自杀,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再也没了指望没了留恋。之前,马跃打算看一眼父母就不活了,就是因为这,被爱情抛弃,又因自己辜负了亲情而返乡情怯,总感觉每往前走一步,等在前面的都是自己应付不了的张牙舞爪的困境,所以才怯懦胆小地想到了以死逃避。可就在这个上午,芳香的牛奶和温暖的米粉是如此熨帖地温暖着他身体里的分分寸寸,让他突然间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无限眷恋,然后,他就不舍得死了,再然后,就像跟屁虫一样,郝乐意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就连郝乐意下班了,去公司交接当天的账目,从公司出来回家,马跃都寸步不离地跟着她。郝乐意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在马跃眼里是最值得信赖的温暖和依靠,他暂且不知道前路在何方,只想跟着她,一路捡拾些许温暖。郝乐意却以为自己好心却招来了坏事,以为这流浪汉,可能是花痴,就悄悄报了警。于是,马跃同学就被警察叔叔带进了派出所,然后,他的身份就无法雪藏了……再然后,在郝乐意的瞠目结舌里,悲痛欲绝的陈安娜像一枚踉跄的炮弹,吱吱冒着愤怒的青烟闯进了派出所。为核实马跃的话,警察已在电话里大抵告诉了陈安娜马跃的现状以及他是怎么回国的。正在吃晚饭的陈安娜,就觉得原本已唾手可得的美丽天堂,变成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砰的一声,砸了下来,把她的世界砸得稀里哗啦碎成了粉齑,放下电话,她发愣,然后是嗷的一声尖叫,冲出了家门冲进了派出所,一把拽过蜷缩在角落里的马跃,就像胸腔砰地爆炸了一样,气势磅礴地大哭了起来。再然后,马光明踱着方步随后进来,眼球有点红,一看就是喝了酒,他打量着马跃,又看看郝乐意,突然就笑了说:“熊儿子,还真给我把媳妇领回来了?”郝乐意忙解释说:“不是的。”马光明认真地说什么是不是的,别看马跃现在胡子拉碴不像样,收拾干净了那就是比黄晓明还帅的帅哥,说着拍拍马跃的肩膀说:“回来好,英国有什么好的?吃洋葱放洋屁也脱不了这身中国皮!”绝望和崩溃已让陈安娜说不出一句话,扑上来劈手就要打,马光明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说:“哎——陈校长,注意影响。”说着,对民警点点头,一手攥着陈安娜一手拖起马跃回家去了。这就是郝乐意和婆家人的第一次见面,在派出所里。也是因为这次见面,郝乐意知道,别看马光明平时就跟一块油铁似的,随陈安娜怎么敲打都没脸没皮地挨着,可真到了关键时候,站出来镇场子的,还是他。也是因为这次见面,当陈安娜听马跃说他爱上了郝乐意,要和她结婚时,她第一反应就是一万个不同意,就是因为郝乐意见识过她失态的狼狈了,只要她做了她的儿媳妇,她这做婆婆的,这辈子都甭想再端得起来。郝乐意回家后就忘了马跃这茬。后来她就想,谁说只有男人是外貌协会的?女人也是,尽管在派出所里她就知道了马跃并不是个四十多岁的流浪汉,而是只比她大三岁,还有个让她咋舌不已的正宗海归身份,可她依然眨眼就忘记了他,就因为他太邋遢了,一点也显不出帅来。第3节一周后,马跃走出家门,四处寻找那个叫郝乐意的女孩子,未果。他就去了派出所,死磨硬泡了一下午,终于让当初给他和郝乐意做笔录的民警上了当,马跃说他的父母想找当初帮他的那个女孩当面道谢。民警就给郝乐意打了电话,郝乐意说没必要,她很忙。那会儿她正忙着往路人手里塞饭店促销传单。可民警说不行啊,人家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郝乐意只好说,如果他们非找她不可的话,就到台东步行街来吧。她不想把这些人引为入室的朋友,彼此之间又没多了解,再说了,她对马跃,不过是一碗米粉的恩情而已,也没为他多做什么,至于牛奶,本来就是促销免费送给人喝的,谁喝都是喝,给饥饿的人喝总比给不饿的人喝更有意义。就这样,在这个夏天的傍晚,马跃在台东步行街上,找到了正在人群中分发传单的郝乐意。他身穿浅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浅粉色相间的短袖格子衬衣,站在离郝乐意两米远的地方,微笑着,看她、看她、看她……郝乐意感觉有人在看自己,还认真地瞟了马跃一眼,目光微微地颤动了一下,觉得这哥们挺帅,帅得让她心一动,只一动而已,然后继续投入到发放传单中去了,因为她既没认出来这帅哥就是收拾利落的马跃,也不认为自己会和一个帅到晃眼的家伙谈恋爱。可马跃还在看她,看得她有点发毛了,就故意走到他跟前,塞给他一张传单,马跃接过来,认真地看,然后折叠起来,装进口袋。郝乐意觉得这个人奇怪极了,继续发传单,这个奇怪的男人走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过一打传单说:“我帮你发吧。”郝乐意才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她一愣。趁她愣的时候,马跃接过她手里的传单,挨个发放,郝乐意就想起来了,笑了,然后脸红了。那天晚上,他们在台东夜市溜达着吃了不少垃圾小吃,譬如烤海星,譬如烤韭菜还有烤火烧和烤玉米,这些东西很便宜,他们都是穷孩子。郝乐意问他为什么要偷偷跑回国,有那么一瞬间,马跃差点说出了实情,可是,在路灯下看着郝乐意温润的皮肤,他突然想抚摸甚至亲吻一下她的脸颊——阳光灿烂的脸颊,于是,就觉得说实话貌似有点不妥当,就撒谎说在英国待不惯,也厌倦没完没了的学业,从六岁到现在,他一直在上学,多烦人啊。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心,颤颤地疼了一下,想起了小玫瑰,他劝她一起读硕士时,她也是这么说的,“从六岁到现在,一直在上学……”他对马光明和陈安娜也是这么说的,没提小玫瑰的事,是不敢,怕说出真相,陈安娜会更崩溃,被女朋友甩了?就她陈安娜的儿子?要才有才,帅得一塌糊涂,居然也会被女孩子甩?还把马跃甩得如此沉痛,抛下学业也就是抛下了前程逃回国,这么丢人现眼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她陈安娜的儿子身上?在回国原因上撒谎,这感觉很黯然,可他不想让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再看见这黯然。郝乐意说有点可惜,马跃笑了笑,说他妈也这么说。确实,自从马跃回国,陈安娜就崩溃得不行,只要在家,就声泪俱下地控诉个不停,好像马跃回来,中断的不是学业,而是她的命,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彻底失去了意义,成了一具行尸走肉,马跃被愧疚折磨得像条丧家犬,在家待不住,出门也贴墙根走,因为只要他昂首挺胸走在街上,陈安娜就会痛斥他鲜廉寡耻,不知自尊为何物。那一阵子,马跃毫不怀疑,如果陈安娜会魔术,她绝对会把他变成颗豆子或其他什么小而容易藏匿的东西,永远地揣在口袋里,以不让街坊邻居看见她嘴里那个前途无量的马跃一事无成、而且是灰溜溜地回来了。陈安娜也曾问过,他的小玫瑰哪里去了,他说不要了。陈安娜就哼个不停,说让人家甩了吧?如果我是那个什么小玫瑰,遇上你这么没出息的主儿,我也甩!马跃内心的疼被戳中,和陈安娜吵了个天翻地覆,如果不是马光明及时把陈安娜关进了卧室,并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话,马跃毫不怀疑自己会离家出走。马光明说:“儿子,是男人就得让女人甩几次。”说着,瞅了卧室的门一眼,压低了嗓门,“你妈以为我一心一意等她等到了三十岁,屁!我一直没闲着,谈了好几场,要不是让人甩了,我能娶她?”马跃错愕地看着他。马光明又解嘲似的说:“女人嘛,都神经病,既然你妈愿意自我感觉良好,以为我是为了等她才等到三十岁的,就让她这么认为好了,反正我也没损失啥,是吧?”马跃明白,马光明其实是想劝他别和陈安娜较真,她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又说不下一块肉来。但他也知道,陈安娜的崩溃是千真万确的,因为她经常跟人说,她的儿子是多么优秀,在拿到博士证书之前肯定不会回来,更大的可能是拿了博士证书也不回来,因为人才哪儿都需要啊,英国人又不傻,当然也会发现马跃这人才而大力留下他,说不准,马跃再出息一点,还会有个金发碧睛的姑娘把马跃从小玫瑰手里抢了去,生一群既聪明又漂亮的混血小孩,到那时候,她也该退休了,就和马光明夫妻双双去英国,帮着马跃照看孩子……这曾经是个多么让她扬眉吐气的美好蓝图啊,自打和马光明结了婚,她就没把气吐这么粗过。可是,这一切因为马跃回来全都变成了泡影,那些被她粗粗吐出去的气,也因此而变成了粗鲁而奇臭的屁,除了令人皱眉窃笑外,也令她汗颜不已。自觉脸面扫地的陈安娜除了上班,不再出门,也不许马跃出门,说丢人现眼。其实就算她不拦,马跃也不会找朋友们玩,因为陈安娜早已把他吹得名声在外,而现实中的他,却是如此的不堪一提。第4节既不想闷在家里又没人一起玩的马跃只能找郝乐意玩。还没找到新工作的郝乐意依然在做日工,大多是发传单。马跃就戴着墨镜和鸭舌帽陪她一起在街上发传单,那会儿的郝乐意才二十二岁,心思单纯而快乐,因为经常在街上发传单,皮肤不像其他女孩子那么白,呈淡淡的麦黄色,非常好看,马跃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小玫瑰的皮肤,刹那间心尖上掠过一丝尖锐的疼,人就愣了,眼睛也直了,直扑扑地看着郝乐意,直到把她看得面颊绯红,目光躲闪地轻轻笑着,跑到稍远些的地方发传单。马跃就追过去,就想这辈子哪怕一事无成,能天天跟郝乐意这么快乐的姑娘在一起,也是件不错的事……想着想着,就向郝乐意求爱了,她连片刻都没犹豫就答应了。和马跃在一起,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譬如,中午太阳烈,马跃会强迫性地把她推进街边的商店,自己抱起传单在人流里穿梭;她渴了,刚一张望冷饮摊,马跃就跑去把饮料买来了。还有,他们一起逛街,马跃从来都是让她走右边,因为右边靠里,远离行车道,安全。总之,马跃无微不至的呵护像温润的手,拢住了她的心,让她认定这辈子非他不嫁了。所以,当陈安娜得知后找她咆哮,她没像胆小的童养媳一样,躲在马跃背后抹眼泪,而是不卑不亢地告诉陈安娜,马跃爱她,她也爱马跃,她尊重马跃的父母,也坚持理想的爱情。陈安娜当即就给气抓狂了,说就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女孩子,如果不是她勾引马跃,如果不是马跃正沉浸在失败的痛苦中不能自拔,身为海归的马跃怎么可能看上她——一个少父没母谈不上有教养的幼师毕业生!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为了一口饭,居然在街上打零工,连进城的打工妹都不如!对,她还知道,郝乐意的脸皮厚,是有基因遗传的!她妈年轻的时候就是个脸皮厚的不着调女人,要不然,好好的姑娘怎么可能跟一小偷私奔?郝乐意的脸涨得通红,泪水也把眼睛涨得锃亮,可她使劲儿仰着头,好像在看天空那轮燃烧的太阳。她说阿姨您可以不喜欢我,但请您不要往我父母身上泼脏水,我爸不是小偷,中国有千千万万的勤劳朴实妇女,我妈是其中之一,我很崇拜她,作为他们的女儿,我给不了他们任何幸福,但是我不能因为我的爱情,就让他们蒙受羞辱。陈安娜承认,郝乐意的这番话让她很受触动,但她不能心软,是的,她是老师,人脉广泛,想打听个人很简单,在得知马跃和郝乐意恋爱的第三天,就曲折迂回地打听出了郝乐意的身世。是的,她无比坚定地认为郝坚强就是个小偷,而宋小燕的行径,在那个年代,基本上相当于一女流氓,而她的儿子居然要娶小偷和流氓生的女儿,苍天啊,这对陈安娜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如果她要应了这桩婚姻,简直就是往马跃头上插了一枚劣质男人的标签。所以,这桩婚姻想要得到她的允许,除非从她尸体上跨过去。对马跃和郝乐意说这番话,是在一个周末的黄昏,她坐在郝乐意家的窗台上,逼她答应离开马跃,否则,她就跳下去,郝乐意真害怕了。一边答应一边说好话,然后打电话叫来了马跃。马跃来了,二话不说就上了楼顶,大喊陈安娜别跳了,三楼太矮,摔不死人摔伤了还疼得要死要活的,如果她一定要他和郝乐意分手,那就他跳吧,五楼,他一脑袋扎下去,摔死应该没问题。陈安娜愣了片刻就噌地从窗户上弹了下来,好像屁股上装了个弹性极好的弹簧。当然,她是英雄的陈安娜,面对马跃的威胁,她并没作出投降的承诺,而是抹着愤怒的泪水,摔门而去。后来,她又找过郝乐意多次,还找到过郝多钱家,每一次都软硬兼施,目的只有一个,让郝乐意别缠着马跃,话说得极难听,连贾秋芬这个对谁都轻易不端冷脸的人都恼了,冷着一张脸,看郝多钱攥着一把烤肉的竹扦子,啪啪地抽着另一只手掌,步步紧逼地往陈安娜跟前去,逼得陈安娜大张着嘴巴,一步步退了出去。被郝多钱抽打着烤肉扦子撵出来的陈安娜,站在日光朗朗的街上,怒火万丈,在手机里跟马光明咆哮,让他这就找人,在阁楼的防盗门外再加装一道铁栅栏门,她要把马跃锁在里面。马光明问为什么。陈安娜咆哮:“我宁肯把他当宠物养一辈子也绝不便宜了郝乐意!”马光明说好,他坚决和陈安娜站在同一战壕里,其实是撒谎,因为只有他最清楚,一直心高气傲的陈安娜,因为马跃的偷偷回国,是多么的掉面子多么的幻灭,这是种什么样的幻灭感呢?就是不仅陈安娜还有但凡认识她陈安娜的人,都知道她儿子是货真价实的、千载难得一见的、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汗血宝马,她陈安娜能不骄傲吗?正骄傲着,她亲爱的儿子突然一副蔫相出现了,用吐血的真相告诉她,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前程远大的汗血宝马,充其量是卖相出众的普通马匹而已,她还没来得及说服自己接受这一残酷现实呢,宝贝儿子又搭上了郝乐意!郝乐意算什么?要背景,连家都没有!要学历,连高中都没读!哎!也就是说,她的宝贝儿子用爱上郝乐意这个不争的事实,声音嘹亮地向所有人证明了,他不仅不是一匹汗血宝马,连匹普通马也不是,只是头普通草驴!这简直是往陈安娜胸口上捅了致命的一刀,她不疯掉才怪呢!在马光明看来,未必是马跃多令人失望,而陈安娜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就是不折不扣的自私,有虚荣心自我成全,谁都没权利拿别人的人生当花戴,是吧?马跃是你亲儿子也不成,他没这义务。道理马光明都明白,但还是要伪装成陈安娜的战友,因为知道她心里有拗不过弯的苦,如果他也站到马跃阵营里去,就等于是又往她心窝上踹了一脚。安栅栏门的事他连考虑都没考虑,直接打电话把陈安娜出卖了,让马跃赶紧想办法。马跃一听就慌了,忙问该怎么办。马光明说:“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看你妈是铁了心了。”马跃说他也铁心了。马光明说既然都是王八吃秤砣,这几天你就先别回家了。戗伤了和气无所谓,他怕把陈安娜气出病来。马跃嗯了一声,知道陈安娜肯定会气得要命,逮谁冲谁疯,叮嘱马光明多担待着点儿。马光明说知道,让他有了落脚的地方,记得来个电话。其实,马跃到哪儿落脚,没什么好担心的,既然为爱情和当妈的闹翻了脸,就肯定是去找他的爱情了,但他是长辈,话不能挑在明处。怕郝乐意有压力,马跃没敢说陈安娜要把他锁起来的事,而是一副没心没肺的嘴脸撒谎说被他妈赶出来了,见郝乐意不信,又扮可怜说:“如果你也不收留我,我只好流落街头了……”郝乐意就收留了他,房间里有只折叠沙发,打开铺上毛巾被,又去夜市买了一套枕头和被子,一张看上去很舒适的小床,就搭好了。本来,郝乐意想她睡沙发的,可没抢过马跃。夜里,黑了灯,两人在黑暗中一来一往地说着话,说着明天。生平第一次单独和男人睡一个房间,郝乐意一说话就磕巴。马跃知道她紧张,想坐到小床上,握着她的手说话,可他也看出来了,郝乐意以前没谈过恋爱,怕自己唐突了会吓着她,就忍住了,隐约中听见郝乐意低低地打了个哈欠,就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应聘呢。郝乐意说好,很快,幽蓝的夜里,就传来了郝乐意均匀而轻盈的呼吸,而历经过男女之事的马跃,根本就睡不着。他悄悄起床,蹑手蹑脚地走到郝乐意床前,蹲在那儿,专注地看她,看夜色在她明媚的脸上蛰伏、掺杂在空气中在她身体里进出。蹲得腿麻了,他悄悄拿过一把小凳子,坐在郝乐意床前,两手托着下巴,看她,微笑,笑着笑着,就困了,脑袋一歪,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次日清晨,郝乐意被一缕穿窗而过的晨光唤醒,迷迷糊糊中睁开眼,先是让趴在床沿睡着的马跃吓了一跳,而后是酸酸软软的感动。她轻轻地摸着他的头发,在他额上印下了一个轻柔温暖的吻,把马跃给吻醒了。这一吻是如此的柔软而甜蜜,让他不忍睁眼,直到感觉郝乐意的唇即将离去,才猛地伸手揽住了郝乐意的肩,热烈地回吻着她,拥抱着她青春的、散发着浓烈女性气息的身体。郝乐意边羞涩回应着他的热烈边说今天还要去应聘呢。马跃恋恋地松开了她,其实他想说,去他的应聘,此时此刻,除了郝乐意,他什么也不想要。可郝乐意已经下床,端着盆子去公用卫生间打水洗脸,因为害羞而步态慌乱,跌落般的惆怅在马跃胸口涌起,然后,他把手机开机,短信就铺天盖地地来了,不是陈安娜就是中国电信提醒有未接来电,未接来电还是陈安娜的。想象着陈安娜打不通电话的抓狂样子,马跃就一脑袋嗡嗡声,他和陈安娜不可能永远不见面,一想到再见迎接他的可能是暴风骤雨,就要癫狂了,他像急于切断来自恐怖世界的信息源一样,飞快地关了手机。这天上午,他和郝乐意在人才市场挤挤挨挨了一上午,郝乐意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马跃仗着海归身份,几家公司收了他的简历。中午,两人买了些礼物去了郝多钱家,因为郝乐意没父母,索性让马跃把郝多钱夫妻当成准岳父母拜见。郝多钱平时对郝乐意不是很热乎,可这时候审慎得很,因为哥嫂没了,他得代哥嫂把好准岳父审女婿这一关,否则,他这兄弟当得就不称职。郝多钱用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神看着马跃,表情也冷冷的,贾秋芬悄悄踢他一脚跺他一下,跺得郝多钱都快跟她急了。郝乐意知道被陈安娜气了一顿的郝多钱是想在马跃跟前端起娘家人的威严,而贾秋芬觉得这威严端过了,怕伤了马跃的面子,就悄悄跟马跃说了。马跃乐得不行,嘴巴甜,手脚殷勤,给足了郝多钱面子,饭还没吃完,有家公司来电话让马跃去面试,这饭吃得就更欢快了。马跃不回家也不接电话,陈安娜并没绕世界疯狂地找,因为她病了,气得胃疼,头晕目眩下不了床,请了假在家躺着。马光明本想发短信告诉她马跃来着,又怕马跃知道了肯定会回来的,他回来又能怎么着?只要陈安娜拒不接受现实,战争就要继续,还是算了吧。可总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就发短信说:郝乐意这姑娘他在派出所见过,先不管她学历和家庭招不招人喜欢,就凭她能在马跃饥寒交迫的时候送他牛奶给他买饭,就知道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如果他真喜欢她,最好速战速决,哪怕这结果是个难咽的秤砣,也得逼着陈安娜咽下去,要不然,只要他们没结婚,陈安娜就得挂在心头悬着犯神经病,没完没了的,他虽受不了倒也没什么,别把陈安娜再折腾出毛病来了。马跃把短信给郝乐意看了,郝乐意觉得也是,可婚怎么结?郝乐意没父母,有父母的马跃只得到了父亲的暗中支持,没有双方父母出席的婚姻,叫哪门子婚礼?索性,登完记就算结婚得了。马跃不同意,觉得太草率是对郝乐意的不尊重,可郝乐意打小苦惯了,也没什么至亲来往,对繁文缛节从不讲究。马跃就给马光明回了个短信,让他帮忙把户口簿偷出来。马光明说好,第二天中午,马跃刚面试完,就接到了马光明的电话,说户口簿拿出来了,和他约在一家小饭店里见面。马跃就带着郝乐意去了,虽说以前和马光明见过,可这一次,是准媳妇见准公公,郝乐意还是有点紧张。倒是马光明,大大方方地摸出一枚戒指来,说是见面礼,让郝乐意别和陈安娜生气,其实她不是不喜欢郝乐意,主要是马跃中断了学业跑回来,她受不了这打击,正在坏情绪头上就殃及郝乐意了。郝乐意知道这是个善意谎言,就假装信了,希望他心里能好受点。见郝乐意这么懂事,马光明挺感动的,更认准了这儿媳妇了,摸出一张银行卡说是他的私房钱,马跃没工作,和她在一起肯定给她增加了不少负担,让她拿着花。郝乐意吓了一跳,像给烫着了一样把卡推回去,说马跃已经找到工作了,明天就去上班。马光明虽然意外,但还是挺高兴,问找了份什么工作,马跃大体说了一下,是家投资公司下的典当行,他去做金融分析师,不过,要从见习开始做起。马光明笑着拍拍他的肩说:“连将军都是从士兵干起的呢,甭管入哪个行,都要脚踏实地从低处做起。”爷仨一起吃了顿便饭,也计划好了下一步,先登记结婚,马跃去典当行上班,郝乐意也努力找份好工作,等陈安娜气消了,他们回家赔礼道歉,补办婚礼,他们小两口正式开张过日子。吃完午饭,马跃和郝乐意去登了记,回筒子楼后,马跃就故作凶猛地把郝乐意扑倒在了单人床上,一脸坏笑地看着她说:“你是我的了。”郝乐意的脸涨得通红,双手顶在他胸前撑着他,边说讨厌边躲避他的吻,马跃威严地用鼻子嗯了一声说是我媳妇了就得听我的话。说着,双唇就跟鸡啄米一样在她脸上脖子上到处乱吻。郝乐意躲着躲避着,就软了下来,手指在他浓密的头发里温柔穿行,他的唇软而温暖,在她皮肤上蠕动、爬行。马跃像暖而有质感的被子,轻而舒缓地覆盖,微微的刺疼后,是火热而滑润的充盈,像树、像奔跑的马,植根在她身体里……次日清晨,郝乐意梦中听见马跃急促说:“快,乐意,醒醒。”郝乐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问怎么了。马跃紧张地指着床单,结结巴巴说:“你流了一夜血。”郝乐意也一惊,噌地坐起来,只见被子和床单上,到处是艳艳的血,而且,随着她坐起来,一股热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了下来,还是血。郝乐意也傻了,愣愣地看着马跃。马跃都吓懵头了,两手不知放在哪里才好,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其实,这个时候,如果郝乐意是个有点生活常识的人,应该能看出来,二十五岁的马跃,虽然长得高高大大,可心理上还是个没断奶的大男孩,虽然之前四年他分别在上海和伦敦独立生活,可那种独立,还属于笼中鸟的生活,陈安娜按时给他打生活费,衣食无忧,全部心思都用在读书上,根本就不知道学校之外的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也适应不了,这也是马跃在北京待了大半年,不仅一事无成,连日子都混不下去的原因所在:无法适应现实生活的琐碎和残酷。可惜,这时候我们的郝乐意还年轻,不懂得从某个细节阅读某个人的全部,甚至还觉得马跃这样傻乎乎的,另有一种值得信赖的可爱,尤其是当她看着马跃把床单的四角一兜,包起她就要扛着去医院时,她笑了,笑得浑身颤抖,因为突然想明白了,不是她流血止不住,而是到了“大姨妈”造访的日子了。也就是说,昨夜睡着睡着,“大姨妈”突然袭击了她。她笑着捶打着马跃的后背,告诉了他真相,马跃先是一愣,然后也笑了。然后就打趣她说搞了半天,昨天晚上不是落红是“大姨妈”啊。郝乐意一愣,也认真点头,说嗯,我特意挑了这么个日子糊弄你。马跃就沉下脸,让她如实交代,在她之前,到底和几个臭男人好过。郝乐意跪在床上,掰着指头,嘴里一个两个三个地小声数着眼睛斜斜地睥睨着马跃,马跃一副抱头痛哭捶胸顿足的样子,张牙舞爪地扑上来要把她给扔楼下去,郝乐意假装惊恐地尖叫着,两人滚成了一团,郝乐意边滚边讨饶,说以后再也不敢了,要收心敛性一心一意和马跃过日子,绝不乱搞。马跃咬着她尖尖的下巴,含混地说绝不许你乱搞。其实他知道刚才郝乐意是逗他的,因为登记结婚这事,是昨天早晨他和马光明发短信才提起的事,根本就由不得郝乐意挑日子骗人。

第1节虽然是民营幼儿园,但郝乐意还是干得很开心。早早失去父母,让她过早地历尝了人世间的酸甜苦辣,暖心暖肺的好遇到过,冷心冻骨的寒凉挣扎也体味过。苦吃得多了也就懂了甜美来得多么不易。所以,郝乐意特懂得感恩,人对她一分好,她就有十分的好往回还,这也是宋小燕对她的要求,宋小燕说了,好都是好换出来的,人家对你的好,你不往回还,一回行两回也可以三回就凑合了,可第四回,基本就没可能发生了,因为人在这世界上活着,谁也不欠谁的,相互好是暖和人心的往来,你光让人家暖和你,你不暖和人家,那人可真叫心善到犯贱了。有时候,郝宝宝批评她,对人好可以,可你不能好得有犯贱嫌疑。郝乐意就笑,笑得阳光灿烂、没心没肺,加上做事踏实,什么事交到她手里,都给处理得妥妥实实的,对孩子不仅有耐心,还有发自内心的喜欢,所以,在这个人人把上班视作畏途的时代,我们的郝乐意却觉得,再也没有比上班更让人快乐的事了。毕业前夕,不少女同学都在忙活着做“毕婚族”,最好能嫁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奶奶,哪怕嫁不成少奶奶,至少也有个可以随时撂老板挑子的依靠——有老公在,就不用担心炒了老板没饭吃。郝乐意没这么想过,是因为她的妈妈宋小燕不止一次地告诉她,女人啊,想活得让人瞧得起,就得靠自己,你要想靠别人还想让别人拿着你当宝,你就得先端出个宝的架子来,靠别人是宝吗?是寄生虫!谁瞧得起寄生虫了?制药厂,因为有了寄生虫,他们的打虫子药才能卖出去嘛。别靠男人,就算母猪上了树,男人靠得住,也得看老天让不让你靠。唠叨半天的宋小燕就会指着自己的鼻子说:“瞧见了没?我就是例子。”宋小燕的意思是,作为男人郝坚强虽然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靠得住,可靠得住也没用,老天把他给收回去了,所以呢,命贱的她还得靠自己。宋小燕活着的时候,一直说自己命贱,说着说着就哭了,等郝乐意十几岁了,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说女人命贱,年轻的时候,看看别人比比自己,会气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等到中年,就看出高低了,那些看上去命不贱、年轻的时候靠男人靠得有声有色的女人,完菜了,中年男人大都混出点颜色了,也英俊潇洒着呢,有的是下山摘桃的年轻姑娘,一中年妇女,你拿什么跟人家水灵灵的姑娘斗?听感情专家的?切!这些年为什么感情专家越来越多?就是因为婚姻保卫战越来越多了,感情专家不够用了,为什么不够用?因为没用!男人要是想花花了,除了扔给她一花姑娘,你干啥都白搭,所以,女人,最要紧的不是长多漂亮拿多高的学历嫁多好的男人,而是你有身好本事,就算你被男人抛弃,就算你没嫁出去,你不仅照样活得滋润还自得其乐。万事靠自己,不管身边有多少人、和你关系多亲密,都别拿着当依靠,不是顺路陪你走一段的,就是打酱油的。打酱油这说法,是郝乐意后来总结的,因为宋小燕没多少文化,把这个意思说得很嗦,长大后的郝乐意就想,还是打酱油更形象也更简洁。这是宋小燕传给郝乐意的人生宝典,她认为,只要郝乐意能掌握了这一点,这辈子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因为天生好性情,不管走到哪儿,郝乐意都很是受人欢迎,有时候,她躺在筒子楼的单人床上,神往地想,如果她能开家幼儿园就好了,把它办成最受孩子们喜欢的幼儿园,让每一个小朋友都笑着进来,哭着离开。郝宝宝就问她,为什么要哭着离开?郝乐意笑着说:“因为恋着幼儿园的好玩不愿意回家呀。”郝宝宝就说她做梦,人小时候吧,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幼儿园和学校,等长大了吧,最讨厌的地方就变成工作单位了。郝乐意说孩子不喜欢幼儿园和学校,那是大人的问题。郝宝宝就瞪着一双看上去清澈到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郝乐意说因为幼儿园和学校都是大人设计的呀,因为设计幼儿园的大人忘记了自己也曾是个孩子,更忘记了自己是个孩子时的梦想,光想着把孩子驯服得听话点再听话点,还以为自己这是对孩子好呢,却忘记了孩子的天性就是在玩耍中汲取长大的营养,学校也是。如果她有钱办幼儿园,一定要办一个有各种各样玩耍房间的幼儿园,有玩泥巴的、教小男孩子做家具做机器人甚至研究发明任何一种他们所能想象得出来的东西、有过家家的、有探险的,等等活动区域,让孩子在们探险中认识植物动物,在做各种手工,感受动手的乐趣……“那得多少钱啊……”郝宝宝神往地看着她。郝乐意就傻笑着说:“三百万?……五百万?我也不知道。”郝宝宝就打她一下,“得,三五百万你光买设施都不够,还有场地呢?你是租还是买啊?租?房东看你办好了,年年涨你的房租,你不给,人家撵你走,你走了人家接摊干,你给了,人家明年还涨,涨得你只有干生闷气的份,买房子?我的亲姐,你是要开幼儿园呢,没个千儿八百万你连琢磨也别琢磨,所以呢……”郝宝宝赖兮兮地蹭蹭她胳膊,伸手,“还是先赞助几百给妹妹买条花裙子吧,这个目标比较现实。”上大一的郝宝宝虚荣着呢,加上她读的那所大学,基本都是玩货,也就是说,在高中玩了三年,末了,父母怎么着也想让他们拿个大学文凭安慰他们那颗操碎的心,就送到这儿来了,这帮玩货天南海北地凑到一起,玩得更是起劲儿了,个个把翘课当家常便饭,男生白天玩游戏,晚上酒吧里混夜场,女孩子白天逛街,晚上比臭美,除了有个学生的头衔,全不是省油的灯。郝宝宝人长得漂亮,在吃穿上,当然也不甘落人后,大学生不用穿校服了,头发可以随便捣腾了,也可以化妆了,每到周末,非主流打扮的郝宝宝回家,都能把贾秋芬吓一跟头,醒过神来,捂着一颗狂跳的心,追着让她把头发梳整齐了,把鬼画符似的脸给洗干净了,能从屋里追到街上,每每这时候,郝多钱就会点上一根烟,跷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看贾秋芬的热闹,因为贾秋芬越来越胖了,用郝多钱的话说,她跑起来,就像屁股里兜了一只双黄蛋的肥母鸡,被黄鼠狼撵得慌不择路。虽然郝多钱一直叫嚣着富养女儿是天地正道,可钱都在贾秋芬手里,为这他俩没少打架,郝多钱为了多抠搜点钱给郝宝宝,经常偷偷收酒钱不往外交,一开始,当着客人的面贾秋芬还给郝多钱留个面子,郝多钱不仅见好不收,还得寸进尺了,这面子贾秋芬也就不给了,一旦酒客吃喝完了钱也不交抹抹嘴巴子就走,贾秋芬就知道酒钱是进了郝多钱的口袋,她不喝也不骂,通常是径直走到郝多钱跟前,口袋什么的,她连摸也不摸,知道郝多钱不会蠢到把钱放口袋里,上来就脱鞋,如果鞋壳里没有,就擎着鞋往郝多钱身上比画,“给我掏出来!”郝多钱如果装傻,她也不废话,扬着鞋就抽,把干瘦干瘦的郝多钱抽得满街跳大神。只要看见郝多钱单只脚跳到街上,整条街的人就知道,郝多钱为闺女偷钱又被老婆抓手腕了。别看早些年郝多钱仗着他哥的势,在鲍岛一带横行霸道过,可在老婆闺女跟前,郝多钱就是没脚的螃蟹,一点儿也横不起来。因为贾秋芬看得紧,郝多钱这富养女儿的理论,也就实践得不是那么地道,每当从父母那儿要不出钱,郝宝宝就会跑郝乐意这儿来蹭。郝乐意有心不给,可看她可怜兮兮的小样,又于心不忍,再加上念着贾秋芬对自己的好,也不好意思不给,虽然也知道这样惯着郝宝宝不是什么好事,可又怕她因为手头紧巴在同学面前没面子,这尚且不是问题,就怕她为了面子,胡乱贪男人的便宜,小女孩子对人甄别能力不强,不晓得什么钱该动什么钱不该动,郝乐意是想,只要自己满足了郝宝宝的花销需求,遇上不三不四拿钱当诱饵的男人,她吃亏上当的可能性也就小多了。第2节郝乐意很简朴,都上班一年多的人了,穿的还是学生风格的休闲装,倒是郝宝宝,今天这个牌子明天那个牌子地显摆,当然,就郝乐意的那点薪水,也支撑不了郝宝宝买太大的牌子,就算非著名大牌,也得趁季末打折买。可郝乐意的用心良苦,还是没挡得住郝宝宝上臭男人的贼船。为什么呢?郝宝宝本人既不喜欢读书也不是文艺女青年,但热衷看流行杂志,这种杂志除了教女人吃穿打扮就是教女人怎么吸引男人,杂志说文艺女青年范儿在高富帅男人堆里很有市场,郝宝宝就觉得自己应该接触接触作家画家甚至搞音乐的人,以沾染点文艺气息,装点门面,钓个金龟婿什么的。于是,就认识了王万家。王万家是搞音乐剧的,来他们学校小剧场演出,郝宝宝有接触文艺方面人士的念想,遂毛遂自荐去后台帮忙,因为漂亮,一下子就惊动了王万家的眼球。为了搭讪郝宝宝,王万家费了点心思,他假装找不到手机了,在后台团团转了一会儿,问拎着一包矿泉水进来的郝宝宝:“这位同学,请问能借您手机用一下吗?”这要是在大街上,郝宝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可这是在学校的小剧场,而且这位先生看上去很有艺术家范儿,就借了。王万家边拨自己的手机号边解释说:“或许是随手放哪儿了,打一下听听在哪儿响。”果然,从一个箱子里传来了手机铃声,王万家笑着说:“找到了。”把手机还了郝宝宝,道了谢。郝宝宝笑笑,也没说什么。王万家看着手机上的未接来电,笑着说:“瞧,你号码留在我手机上了。”然后问郝宝宝的名字。郝宝宝说了,王万家一伸手:“我叫王万家,剧团音乐指挥。”站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大名鼎鼎的剧团音乐指挥,郝宝宝突然有想要面包老天就给掉个面包的幸运感,忙和他握手,满眼仰慕地说:“原来您就是王老师呀,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您的名字。”王万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松开说:“嗬,那是报纸文娱版没新闻了,把我拽上去填空的。”一听人家这么低调这么谦虚,郝宝宝就更是仰慕得不行了,问王万家她可不可以存下他的电话号码,以后给他打电话。王万家大大方方地说可以,然后自言自语似的说:“给我打电话的人太多了,我也存下你的电话号码吧,免得你打电话我一看号码陌生不接。”其实,他跟郝宝宝借手机用,目的就是为了得到她的手机号,如果郝宝宝不这么说,之后他也会再编一个理由电她,他王万家是谁?看上的姑娘就没失过手。王万家存下郝宝宝的手机号,就聊了起来,郝宝宝知道他除了参加剧团的演出,还经常给电视节目配曲。王万家看上去儒雅而体面,开口闭口都是郝宝宝听不懂的音乐术语,很快就把一心想沾点文艺仙气的郝宝宝给震住了。见郝宝宝满眼敬慕地看着自己,作为一名称职的情场老兵,王万家悄悄笑了,一旦女孩子对他使用了这种眼神,他就可以确定,约会三次拿下。当然,每一次约会都要精心安排,第一次见,要内敛而绅士地侃对音乐的见解,把女孩子对他的仰慕拔高到近似于崇拜这个段位,再不经意间似的,提一些音乐界名人的名字,不,不要说作曲家谁谁,更不要说著名歌唱家谁谁,而是省略掉他们的姓,只提他们的名字,就好像提要好的中学或大学同学的名字,再漫不经心地说你喜欢那谁谁的歌吗?哦,喜欢啊?等下次他来青岛演出,我带你去后台见他;再要不就是:他约我吃饭的时候我带上你。这顿迷魂汤灌下来,女孩子基本就五体投地了。第二次见面,还是谈艺术素养,强调艺术素养对培养女孩子气质的重要性,让女孩子不要把艺术看得高深莫测,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女孩子丢掉畏难心理,有心向学嘛,他会顺口瞎扯任何艺术也是有捷径的,关键是要找对了老师,然后深情盯住女孩子的眼睛,用饱含热情的眼神告诉她,那个对的老师就是我。第三次见面,就可以开始授课了,先从欣赏开始……选对了曲子,欣赏着欣赏着,好像情不自禁了,握着女孩子的手,和节拍……和着和着,不小心蹭到了敏感部位,他要大吃一惊,要道歉,只要女孩子没责怪他,红着脸埋下头去,那么他就可以该搂搂该抱抱该吻就吻,其他的全都水到渠成。在小剧场后台,王万家把郝宝宝的心思摸了个差不多,走的时候说后天他要去录音棚帮一位歌手录歌,问郝宝宝想不想去玩。录音棚她只听说过没见过,总觉得高深莫测的,有人要领她去见识一下,她干吗要拒绝呢?遂和王万家约好了时间,到时候王万家果真如约来学校门口接她,还贴心地在车上备了不少小零食,一路聊着到了录音棚。郝宝宝万没想到的是,两首歌而已,居然录到了凌晨,原先的好奇心早就被焦躁的等待所替代,不停地溜来溜去,王万家偶尔也会抽空过来宽慰一下她,总说快了快了,等录完就送她回学校。当时郝宝宝还在想,幸亏是住校,要不然,这点还不回家,郝多钱早就跳高了。好容易录完,郝宝宝困得眼都睁不开了,王万家把副驾驶座位给放倒了,让她系上安全带睡觉,等到了学校就叫她,还体贴地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盖上,在车子轻微的摇晃里,郝宝宝很快就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郝宝宝被冻醒了,一睁眼,发现车子停在荒郊野外,而王万家不在车上,郝宝宝给吓坏了,几乎是尖叫了一声:“王老师!”王万家应声跑过来,坐进车里,一脸沮丧地说车子没油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他都抓狂了,刚才去路边拦车,希望能拦下一辆能匀点油给他的车,结果是车拦了四五辆,没一辆能倒出油来的。郝宝宝就慌了,说:“那我们怎么办?”王万家张望了一下外面说:“刚才我想打电话找人给送点油过来,可这深更半夜的,又在荒郊野外,找谁都觉得不好意思。”然后嘟囔说这两天都是老婆开着他的车,没油了也不知加上点,这可怎么好?王万家端给郝宝宝看的,是一张焦虑的脸,而内心里呢,有张阴谋实施中的窃笑的脸,车没油了,和他老婆没任何关系,是他故意弄成这样的。郝宝宝可怜巴巴地说:“那咱就等到天亮?”王万家故作沉痛地点点头说:“宝宝,真对不起,你看,我第一次带你出来就遇上这事。”郝宝宝善解人意地说没事,又不是他故意的。两人坐在车里聊,青岛四月的夜,还是春寒料峭的,爱臭美的郝宝宝本就穿得不多,没多久就冻得上下牙直打架了。王万家怜惜地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说:“冰凉冰凉的。”说着,就把毛衣也脱了下来,非让郝宝宝穿上。郝宝宝已穿着他的外套了,哪儿能再穿他的毛衣?除非她想让王万家冻个半死,她死活不穿,还把先前脱给她的外套也一股脑儿还给了他,逼着他穿上,王万家不肯,说这样会冻坏她的,两人推来搡去的,郝宝宝都快哭了,让王万家给感动的,真的感动,都说艺术家自私冷酷,可王万家多温暖啊,一感动,就不把他当男人提防了,当王万家说:“我可以穿外套,宝宝,要不,我们到后面去坐,我搂着你,这样暖和点。”郝宝宝毫不犹豫地说行。就这样,心思冰凌儿一样单纯的郝宝宝就一步步地迈进了王万家预设好的圈套,他们一起坐到了车后排座上,王万家用外套把她裹在怀里,像个温暖的大哥哥一样拍着她的背说:“睡吧,我给你站岗放哨。”郝宝宝点点头,也闭上了眼,可她睡不着,睁眼看王万家,却见王万家正温情万分地注视着她,就龇牙笑了一下,王万家像敦厚的老师对可爱的小学生一样,捏了捏她的鼻尖说:“冰凉。”说着,很自然地吻了一下她的鼻尖。郝宝宝愣了一下,并没怎么反感。王万家真诚地说:“宝宝,你太美了。”这样的赞美打小就听惯了,对郝宝宝没杀伤力,就傻笑了一下。王万家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郝宝宝说不知道,她没撒谎,也确实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你呢?你的理想是什么?”王万家沉吟了一下说:“去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然后呢?”“留在维也纳。”“你要移民啊?”王万家笑了一下,说差不多,如果不是老婆扯后腿,他早就移民了。郝宝宝就纳闷了,“她为什么要拖你后腿?”“职业原因……好了,不说她,挺没意思的。”说着王万家摸摸她的脸,“我走我的,她不走她就留下。”好像很惆怅,歪着头,贴在郝宝宝的脸上,用他的脸轻轻地摩擦着郝宝宝的脸,奇怪的是郝宝宝一点也不觉得突兀,甚至觉得他内心凄清得很,需要有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去温暖,就拥抱了他一下,王万家好像对她的拥抱没反应,只是顺着她的额头一路用嘴唇吻下来,他的唇捉到她的唇的时候,她微微愣了片刻,回应了他,他们热烈地拥吻在一起,王万家边吻她边问:“还冷吗?”她含混不清地摇了摇头,情欲是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欲望,王万家不仅掀去了她的毛衣,还解开了她的牛仔裤,她半点都没觉得冷,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就被王万家放倒在后排座上,情场老兵王万家太懂得女人了,他非常有自信,只要女人允许他碰胸脯了,其他就不在话下了,因为他有技巧……就如此刻,他已完全控制了郝宝宝,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褪下她一条牛仔裤腿,褪下了蕾丝内裤,是的,他知道她内心还是抗拒他的,不愿意就这么交付了自己,但他是情场老兵王万家,他丝毫都不勉强地让她眼睁睁看着他一寸一寸地进入了她……只是因为他擅长前戏,这也是老婆发现他屡次出轨却没离婚的主要原因,在婚姻中,性是和孩子一样重要的镇婚法宝。可最让王万家没想到的是,这是郝宝宝的第一次,他有点慌,因为这意味着他要为这场猎艳付出感情因素,毕竟是姑娘的第一次嘛,他还是有点良心的,所以他小心翼翼地给哭泣着的郝宝宝套上衣服,说他一定会为她负责的,如果她愿意,他会带着她去维也纳……女人很容易对第一个主宰自己身体的男人产生感情归属感,郝宝宝也不例外,她此刻的哭,很复杂,有对处女时代的告别、撒娇、惶惑,总之,哭过之后,她爱上了王万家,死心塌地的。王万家知道被女孩子爱上是件麻烦事,因为她们会跟他要承诺、要婚姻。要承诺,不难,想要多少王万家能造多少出来,只要过后不认账就成,可婚姻不成,他给不了,尽管知道被女孩子爱上很麻烦,王万家还是要让她们爱上自己,因为他是情场老兵,因为他鸡贼得很,只有让女人爱上自己,才可以肆无忌惮地白搞。所以,麻烦就麻烦吧。被女人爱上,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女人一旦爱上就会犯贱,会心疼他们会哄着他们会替他们省钱;如果她们经济上比较殷实,还会勤奋地为他们花钱。既然让女人爱上有这么多好处,为什么不呢?除了风雅,他王万家又不是多有钱。才读大一的郝宝宝是怎么爱王万家的呢?她有心想为他花钱,奈何口袋里没有,只剩为他省钱这条道了。王万家的老婆据说很厉害,所以王万家从不敢带任何女人回家,更不敢去宾馆开房,因为他老婆不仅很厉害,还是个刑警,假如王万家胆敢去宾馆开房,他老婆想捉奸在床的话,简直易如反掌,所以,他和郝宝宝的约会,只能一次又一次地上演车震,可车震安全系数太低了,郝宝宝就趁同学上课把王万家领到了寝室,正前戏得潮水滔滔呢,有人敲门,原来是同学翘课回来上网玩游戏,被撩拨起来的郝宝宝给难受得啊,恨不能找人把自己揍一顿。后来,王万家拉着她上了学校后面的山,才把问题解决了,可总不能每次都野合吧,何况山上有那么多让郝宝宝尖叫的小虫子。于是她想到了郝乐意。郝乐意白天上班,她的筒子楼里没人呀。郝宝宝就撒谎说最近学校组织比赛,需要认真看书做准备功课,寝室和家都太吵,让郝乐意给她配一把筒子楼的钥匙,趁郝乐意上班,偷偷跑来幽会了几次,郝乐意也没发现什么破绽,郝宝宝的胆子就越发大了,也给王万家配了一把钥匙,让他来得早的话,就先到屋里等着她,反正白天郝乐意不回来。第3节正当郝宝宝和王万家把郝乐意的闺房当行宫的时候,远在英国、即将拿到学士证书、正打算继续攻读硕士学位的马跃同学,刚刚用视频跟母亲陈安娜汇报完了他的学业和爱情事业,他兴奋地告诉陈安娜,等拿到硕士证书,他就带着小玫瑰回家拜见父母大人,陈安娜满开心的,想找人分享一下这喜悦,可又觉得冷不丁的,跑出去跟同事们说这事,显得太卖弄了,可不卖弄吧,又憋得难受,想来想去,就想到了马光明,虽然她和马光明平时就跟两只蟋蟀似的,只要放一罐里就你一口我一腿地干架,可儿子毕竟是两人共同生出来的,在为儿子开心骄傲上,谁也比不上马光明来得货真价实。然后她就给马光明打了一电话,兴高采烈地说了一顿,让马光明把晚饭做丰盛点,庆祝庆祝。马光明虽然高兴,可早就答应下马光远了,晚上到家陪他喝两盅聊聊家常,正打算跟陈安娜请假呢,刚好她来电话就说了,顺口添了一句,说要不你也过来吧,都自家人,不见外。这要以往,就算陈安娜答应,至少也得端端架子阴损两句,可今天她心情太好,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答应了,这让马光明很意外。挂断电话,马光明就后悔了,陈安娜和田桂花不对付,尽人皆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田桂花早些年是火腿厂职工。1990年以前,火腿厂在人民群众心目中的地位那是相当高的,每每火腿厂招工的热火劲儿,一点儿也不比现在的国考逊色,报名处被挤得水泄不通,因为那会儿是配给供应,没票有钱也买不着肉,可在火腿厂的好处就是,只要机灵着点,钱啊票啊的都不用,干活的时候往套袖里塞一块,瞅机会装饭盒带回家,所以,尽管那会大多数人一脸菜色,可去火腿厂看看,不仅职工,连家属区里一张张的,都不是一般的脸,全油光水滑的。多少俊姑娘帅小伙,因为对肉的渴望,硬是把终身往火腿厂送,马光明的哥哥马光远就是,剧团的当红武生,为了饭碗里有肉,愣是打跑了四五个情敌,才把田桂花娶到手。所以,陈安娜也瞧不起他,一个能拿爱情换肉吃的人,能有多高的精神境界?但是俗归俗,没境界归没境界,在火腿厂待了二十年的田桂花,灌得一手好肠,也只有在吃着田桂花送的香肠时,陈安娜才会发自内心地盛赞这是迄今为止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香肠。其他时候,她不喜欢田桂花也不喜欢马光远,90年代初,剧团不景气,连工资都发不出来,马光远跑到他们家坐了一天一夜,把他们家仅有的三千块存款给坐到兜里才起身走人,因为他辞职了,要下海,没本钱。把陈安娜给疼得啊,一想起那三千块钱就浑身打战,马光明被她唠叨烦了,就会喊一嗓子:“我哥会还的!”陈安娜就瞪着像牛铃那么大的眼盯着他说:“万一还不上呢?亲兄热弟的,你能把他抱井里去?”马光明说对!他要还不上我就把他抱井里,再压上块石头!可马光远没被他抱井里去,半年后,钱就还回来了,作为答谢,还就手送了马光明一枚戒指,给陈安娜的,可他一做大伯哥的,送弟妹戒指显得有点别扭,就顺手给了马光明,陈安娜以为这戒指是马光明为讨好自己,偷偷攒了私房钱买给她的,就美滋滋地戴上了,当她听说是马光远送的,像烫着了一样,连拽带撸地摘了下来,远远地扔了出去,害得马光明趴在地板上找了半宿。戒指是找到了,出于虚荣,陈安娜戴了一阵,可后来就不戴了,因为田桂花戴了一枚,不仅巨大,还是镶嵌着祖母绿宝石的戒指,比马光远送她那枚光屁股戒指高贵、值钱多了。陈安娜不戴这戒指另一个原因是不能容忍田桂花看她戴着戒指就大惊小怪吆喝,好像马光远不仅富甲一方,还慷慨大方,送弟妹金戒指就跟心善的人每天必给路口的小乞丐一毛钱一样轻松自然。陈安娜觉得,照田桂花大惊小怪的次数,马光远至少应该送了她一百枚戒指,可马光远没送,陈安娜就懒得再给田桂花当恩主的机会了,把那枚戒指装进了一个火柴盒,当然,那是一个很漂亮、很有收藏价值的火柴盒。因为陈安娜和田桂花的这些夙仇渊源,马光明有心跟陈安娜说今晚你就别去了,又怕陈安娜跟他恼,就懊悔自己嘴贱。马光远放着酒店的好酒好菜不吃,约他回家喝酒聊天,主要是因为心里苦闷。为儿子和儿媳妇的事苦闷,因为儿子马腾飞结婚都两年多了,儿媳妇余西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号的醋罐子,除了她和田桂花,马腾飞和其他女人连句话都不敢说,两口子整天打得鸡飞狗跳。人都说吃醋是因为在乎,余西的在乎就算变态了点他们也没所谓,只要马腾飞受得了就行,以为等有了孩子,余西忙活起来,也就顾不上马腾飞了,可结婚都两年多了,余西的小腰身,还玲珑有致地精细着,田桂花的眼珠子冒出火来了,昨儿个急了眼,追问之下,余西道出了一个让田桂花五雷轰顶的真相,她的子宫,早在结婚前就让马腾飞给作没了,所以,她的腰身得一直精细到老,也就是说马光远和田桂花,一辈子都甭想当爷爷奶奶!马光远因为这约他喝酒,可陈安娜……就马光明了解,一旦她去了,今晚的饭桌上肯定没别的了,就听她把马跃往天花乱坠里夸吧。再一想陈安娜刚才的那高兴劲儿,马光明嘟囔了一句“狗欢抢屎,人欢没好事”,就捞起手机给陈安娜打了回去,想跟她说晚上还是别过去了。可陈安娜一看电话号码是他的,以为是怕她变卦,晚上不去大伯哥家吃饭了,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接起手机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不就晚上去你哥家吃饭嘛,我答应了去就肯定会去,我到点上课了。说完,啪地就把手机挂了,关机,上课去了。马光明看着被挂断的手机,牙缝里挤出俩脏字。他知道,如果再把电话打过去说明情况,陈安娜肯定会觉得受了奇耻大辱,一场战争就拉开了序幕。马光明知道陈安娜一去,今晚这顿饭就算能吃得安生,所有人的心也得提到嗓子眼堵着,倒不是陈安娜天生就是事儿妈,而是她太自我感觉良好了,良好到了侵略性极强,更要命的是她是当老师的,教了书育了人,练就了张口就来的好口才,所以,朋友们都喜欢和她一起逛街,因为她砍价功厉害,再能说会道的小贩都能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乖乖就范。大嫂田桂花呢,脾气粗拉性子直,天生不是那种能藏住针的棉花性格,相反是属生铁的,你针来了,我刀砍回去,因为嘴笨加上绝不认输的脾气,只要她和陈安娜凑一起,饭菜再精致都没她俩的唇枪舌剑精彩。其实她们俩也没啥深仇大恨,陈安娜自诩文化人,从没把田桂花这从火腿厂宰牲车间出来的大嫂放在眼里,田桂花也心知肚明,知道陈安娜要强,总想高出旁人一头,比别人优越,她嘴笨争不过她,就在穿戴上下工夫,只要有妯娌俩都出场的聚会,田桂花打扮得珠光宝气,相形之下,陈安娜不那么地道的优雅,就显得寒酸了,一感觉出寒酸又不甘于寒酸的陈安娜就会试图从语言上找补齐了,田桂花虽然嘴笨,可也绝不会老老实实地让陈安娜找补,于是一场大战就开始了。一想原本祥和的一顿晚饭,可能因为陈安娜的加入而在唇枪舌剑中开始,马光明的脑仁就一炸一炸地疼,可难得陈安娜心情这么爽朗,马光明忍了又忍,还是把按在重拨键上的拇指撤了回来,决定珍惜陈安娜的好心情,热爱和平,不打这电话了。那天晚上,非常出乎马光明的意料,陈安娜非但没和田桂花吵起来,他还是生平第一次看到陈安娜对田桂花使用了一个母亲对另一个母亲的惺惺相惜。这一切,只是因为田桂花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有钱有个屁用,她和马光远的老年没有幸福可言,都让余西毁了。余西是田桂花的儿媳妇,他们的儿子马腾飞是标准的高富帅,还是有真才实学没有歪歪毛病的青年才俊,他和余西是初中同学,也是彼此初恋,后来马腾飞读了高中,因为恋爱荒废了学业的余西上了职高,学的是电子商务,听起来很吓人,其实毕业后,只能干个超市收银员什么的。这要按田桂花或者陈安娜的看法,余西已经完全配不上已在工艺美术学院读书的马腾飞了,可马腾飞不在乎,他就爱余西,不仅高中就明目张胆地挑明了他和余西的关系,还肆无忌惮地做了主宰余西身体的第一个男人,等他去北京读书了,职高毕业的余西,连工作也没找,直接去北京陪读,因为马光远有的是钱嘛,不要说把一个儿子和准儿媳妇放在“帝都”他养活得起,就是十个儿子放在“帝都”当纨绔子弟他也养得起。因为这,田桂花整天和他吵,马光远让她吵急了,就甩出了一句话:“我辛苦挣钱干什么?还不就是为了儿子?我的儿子,将来工作也是因为爱好喜欢而工作,不是为了生存糊口!更是为了让他因为爱情而结婚,娶他想娶的人,别学他老子……”田桂花听得泪水长流,关于儿子的婚事马光远发表的这长篇大论,相当于告诉她,当年娶她不是因为爱。其实她早就知道的,一直在自欺欺人不承认罢了,可等马光远情急之下道在当面,这感觉就像小刀刮在骨头上,疼得她肝胆齐颤,对儿子和余西的婚事,再也没提半个字的反对意见。马光远说得对,就算给儿子再找个门当户对的看上去学历也般配的又能如何?如果他不喜欢那个女孩子,或者他们认为那个看上去和儿子般配的女孩子爱的根本不是儿子,这婚结得也怪没意思。她也看明白了,马光远在儿子职业以及婚姻上的纵容,不是对儿子的溺爱,而是为了圆自己那个未竟的梦,他拼了一辈子,就是为了给儿子争取过他想过却没过上的生活。说到家,田桂花还是个朴实的传统型婆婆,虽然对余西有一万个不满意,可儿子和老公认了,她也就不去挤眼为仇了,索性端出个温暖婆婆的架势来,给未来儿媳妇买这买那的,相处得倒也不错,可她和马光远做梦也没想到的是,马腾飞和余西在北京那几年太能作了,一点儿也不爱惜身体,马腾飞居然让余西怀了八次孕,因为还没结婚,小男女两个也想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余西一怀孕就去堕胎,因为有钱,每次都选择无痛流产,因为无痛,余西也就不觉着痛苦,不觉着痛苦她就不长教训,觉得反正流一次产就跟来一次大姨妈没区别,有什么好怕的?至于医生的警告,谁听?听他们的,这不行那也不行的,干脆不用活得了。到底是太年轻了,他们不懂得有些痛苦,其实是养料,适当地尝试一点,其实是能吸收到对人生有用的营养的。因为耽于享乐,他们拒绝品尝痛楚,拒绝了所有的苦口良药,马腾飞即将毕业那年,余西三个月内接连怀了两次孕,也就是说,上次堕胎还没将身体养好呢,又怀上了。这一次他们去医院,余西彻底失去了子宫,因为频繁的刮宫,和间隔太密的怀孕堕胎,她的子宫像薄而脆弱的纸张一样,再也挺不住了,因破裂而流血不止,为了保命,她不得不让马腾飞在同意切除子宫的手术通知书上签字,并为自己的年少轻狂而懊悔不及,却也是回天无力了。最后,这两个悲痛而情深意坚的年轻人达成了一致,把切除子宫的事瞒着父母,结婚。当然,结婚是马腾飞主动提出来的,因为切除子宫后,余西整天失魂落魄,好像她切掉的不是子宫,而是半条命,对于有些女人来说,现实也确实如此残酷。马腾飞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造成的,作为一个男人,承担责任是责无旁贷的。所以在大学毕业的当年他就和余西举行了婚礼。余西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所有人都误读了她的眼泪,以为她的悲喜交加,是因为她一个看上去毫无前程的女人,居然真的替灰姑娘们实现了嫁“高富帅”的梦想,能不激动吗?可她哭成这样的真正原因只有马腾飞知道,婚礼现场就是他们今生幸福的最高峰了,再也没了递进的可能。没了子宫的余西,完全不是从前的余西了,她因自卑而多疑,因婆婆田桂花期盼她怀孕而焦虑,焦虑和自卑纠结在一起,彻底摧毁了她。她患得患失,唯恐失去马腾飞,见不得马腾飞和她以及田桂花之外的任何女人说话,只要马腾飞上班她就要抓狂,因为马腾飞的工作是大学讲师,在余西的假想里,满校园都是向往师生恋的孟浪姑娘啊,她竭力说服马腾飞辞职,理由是马光远老了,经营着两家酒店,忙不过来,何况大学讲师那点薪水,还不够她买化妆品的。是的,马腾飞是有份看上去体面的工作,可他们两口子,还真是货真价实的啃老族,不仅房和车是公婆买的,连零花钱都是公婆给打到卡里去的。可马腾飞对做生意毫无兴趣,非常喜欢并享受给大学生们上课、神侃甚至吹大牛的生活。余西一个人说不动,把公婆也搬了出来,田桂花当然也希望儿子能帮老子一把,可马光远无所谓,说不勉强马腾飞,他拼了大半辈子刨钱,那些刨钱路上挥洒的汗水和卑微已彻底埋葬了他的理想,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无耻的狐狸,在追着一只叫欲望的兔子,不停地奔跑,跑得趔趄而丑陋。而真正的他,是多么想停下来,慢下来,坐在人生的路边,和一个叫灵魂的家伙,聊一聊曾经的理想。可他就像上了轨道的列车,停不下来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跑下去,积攒资本,让儿子有资格做个有理想的纨绔子弟,这辈子都只做自己想做也喜欢做的事,不为谋生打工,这才是正常健康不拧巴的人生,他和田桂花这辈子是过不上了,可他一定要让儿子过上。所以,当余西极力说服让马腾飞辞职到酒店帮他时,生平第一次,他对儿媳妇产生了排斥,因为没猜透她的心思,他以为余西贪心,他挣下的钱,足够马腾飞两口子活个十辈子八辈子了,她怎么还把老公往挣钱机器里塞?因为马光远的排斥,余西的计划落了空,她像只疯狂而黏人的小狗一样,粘着马腾飞,不管他去学校还是参加聚会,她就像一件柔韧牢固的铠甲,把马腾飞牢牢地罩在里面,一开始,因为愧疚,马腾飞还能忍受,可在密不透风的铠甲里待久了,马腾飞就烦了,他开始变着花招地逃避余西的监视,一旦逃避成功,甚至还有点小伎俩得逞的快感,玩着玩着就上瘾了,其实,他逃避余西监视也不是做坏事泡妞去了,只是想有点儿私人空间。为此,他甚至让马光远投资给余西开了一间香水吧,不为挣钱,只为分散掉余西倾注在他身上的注意力,可余西只干了半个月,就识破了他的阴谋诡计,管他赔钱不赔钱的,店门一关,继续和马腾飞玩猫捉老鼠。田桂花因为寂寞而殷勤地关照着余西的肚子,这关照让余西更是惶恐,惶恐多了,战争就起来了,她和马腾飞。直到前几天,因为马腾飞再一次成功地甩掉了余西的跟踪,余西彻底崩溃,在家发疯似的摔东西,田桂花看不过眼,就数落了她两句,让她别光顾着玩,赶紧生个孩子把马腾飞捆在家里。余西闻言,泪下滔滔地道出了子宫已被切除的事实。田桂花登时就五雷轰顶,从酒店回来的马光远也被这个真相轰蒙了。这一次,陈安娜破了天荒地和田桂花一团和气,也是因为这,作为女人,哪怕是有文化的女人,在自己有孩子的情况下,也难以接受永远做不了奶奶或姥姥这个事实的,这个事实到底有多残酷?就像自己的孩子老无所依,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一样残酷。陈安娜第一次觉得身强体壮兜里有的是钱的田桂花是这样的脆弱而可怜。田桂花时不时地抹一把眼泪,泪水汪汪地看看马光远再看看马光明两口子,不停地问怎么办。其实到底该怎么办,她心里已经有了,只是,作为婆婆,作为还算是有道德底线的婆婆,这个怎么办,她不愿意亲口说出来,她不停地问来问去,不过是希望有人接茬说还能怎么办。让他们离呗。牵扯到两个年轻人的幸福,没人愿意当这恶人。所以,田桂花的诱导也就没起到她想要的作用。她心有不甘,只好继续絮叨,“我和光远,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攒下了这家业,腾飞不喜欢做生意就不喜欢吧,不愿意接手我们也不逼他,可不管孙子孙女的,他们总得给我们生个啊,要不然这大把的家业,连个接手的后人都没有,你说我们还拼个什么劲?”陈安娜是听出来了,今天田桂花是不把话题扯到让马腾飞和余西离婚上不算完,索性就直接挑明了接她的茬,“嫂子,当初我哥拉饥荒借钱下海做生意,就是为给腾飞攒家业的?”“那会儿是赔是赚都不知道呢,哪儿想这么远。”田桂花擦了一把眼泪,满眼期待地看着陈安娜,她还是比较了解她这妯娌的,姿态摆得比谁都高,做起事来,比谁都俗,别看平时她们俩针尖对麦芒的,可要牵扯到家族利益的时候,那是毫不含糊,虽说余西是马家的媳妇了,可总归是外姓人,又没给马家生个一男半女,所以田桂花毫不怀疑陈安娜会站在她这边。可今天,田桂花真想错了。曾被初恋伤到刻骨铭心的陈安娜,是个有初恋情结的人,马腾飞和余西的恋爱史她多少知道一点,两年轻人跋山涉水地结了婚,挺可歌可泣的,不管因为什么,她都不想帮着田桂花拆了这段姻缘,“嫂子,刚才你自己也说了,我哥刚下海那会儿,腾飞还小,他没让你们也没逼着你们非要给他弄这么大一家业,你们拼出了这么大一家业,那是你们运气好,也是你们自己的成就感,关腾飞两口子什么事?”田桂花没承想陈安娜会这么不向着自家人,就有点生气了,斜着眼睛嘟囔:“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要是你有这么大家业你儿媳妇给你生不了孙子试试!”“嫂子,就算你打的比方成立,我也保准不急。”陈安娜抱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转来转去,“嫂子,你不读书不看报的,真是当全职太太当愚了,都什么年代了,你还端着百年以前的婆婆架子干涉孩子的婚姻?”“陈安娜!”因为没孙子可抱,本就已是绝望到了悲愤的田桂花,一听陈安娜又高高在上地端起架子来奚落自己没文化,彻底恼了,“就显你有文化,就显你文明了?有文化的文明人就断子绝孙不眨眼了?”“不可理喻!有文化没什么了不起,我就算没文化也不会像你似的!余西没生育能力是天生的?还不是马腾飞作的!把人家姑娘的一辈子给作毁了,就为了你和我哥打拼来的那点家业,你就要把人家踹了,还有没有良心了?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陈安娜毫不示弱,吵得大义凛然,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不是为你高了我低了也不是计较鸡毛蒜皮,而是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为了正义而吵,所以,她嗓门特响,目光特凛然,噼里啪啦地一顿机关枪,把田桂花噎得只剩下了喘气的份,然后,一把拖起马光明说:“走!”把哥嫂家吵成了一锅烂粥,撒腿就走,马光明有点不太好意思。陈安娜瞪眼,“你干吗,你以为这酒是白喝的,菜是白吃的?切,告诉你吧,这是买你良心的!有人要为着自己那点念想逼儿子离婚!到时候,人家不说那是自己的想法,会说开过家族会议,是大家一致举手通过的!”见马光明还犹豫不决地想为她和田桂花的吵架说句软和话,就踢了他一脚,“你走不走?”马光明也觉得嫂子想让马腾飞和余西离婚的想法过分了,却又不好插嘴,虽然陈安娜这一顿吵,挺不给他和他哥面子的,但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心里悄悄对她竖起了大拇指:到底是为人师表的,就是识大体。从自私的角度出发,马光远也无比想把良心一昧,应声附和田桂花,但他是男人,不好做得太露骨,就由着田桂花一个人蹦,反正她是个没多少文化的家庭妇女,就算掉面子也掉不到哪儿去,却没承想陈安娜的反应会这么激烈,还句句在理,不仅把田桂花戗恼了,把他也戗了个大红脸,下不来台阶只好把田桂花往脚底下踩,瞪她一眼说:“一天到晚就知道盯着儿媳妇的肚子!除了瞎叨叨你还能干点什么?”田桂花本来就让陈安娜戗了一肚子气,马光远的呵斥就相当于往她满是怒气无处发泄的肚子踹了一脚,直接就给踹爆了,她不敢对马光远撒气就冲马光明去了,“马光明!我好吃好喝地伺候你两口子还伺候出罪来了?啊?余西生不了,我难受得火烧火燎的,你们吃了喝了不安慰我也就罢了,有你们这样说话的?生往我头上栽赃!我说让他们离婚了吗?我说了吗?你两口子哪只耳朵听见我说让他们离婚了?就你们聪明,就你们会琢磨别人心思啊?你们这是把自己的脏下水往别人头上挂!就显着你们文明了?!”马光明知道再待下去,怕是这火要越烧越旺了,连忙边道歉边推着陈安娜往外走。田桂花气不过,追到门口冲马光明两口子的背影喊:“陈安娜,你也甭给我装有道德有良心的,我告诉你吧,别以为没孙子我们的家业就能便宜了你孙子!门都没……”话还没嚷完,人就被马光远扯回了屋里,扬手给了她一巴掌。陈安娜也气得要命,非要返回头去和田桂花理论,什么人啊,她摸着良心说了几句仗义话,到她耳朵里,就成了处心积虑要算计她家产了!马光明怕放她回去把饥荒闹大,忙连拖带拽地拉着下楼。陈安娜还是冲到了门前,拍着门一字一顿地说:“田桂花!你这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人!你给我听好了,将来我一定告诉我儿子和孙子,你们的家产,就是当垃圾拉了去填海,他们要眨一下眼皮就不是我生的!”说完,照大门踢了一脚,才哎哟哎哟地颠着脚被马光明扶下楼。原来,田桂花和陈安娜有矛盾,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相互瞧不起而已,在大面上,彼此还能留点面子,讲一讲文明礼貌。可从今天开始,她们成了一听对方名字,头发都要竖起来的敌人。第4节马跃要继续读硕士,还在一门心思努力读书,同样即将拿到学位的小玫瑰既不想回国也不想继续读硕士了,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留在英国。马跃就开玩笑说,实在不行,咱俩就生个宝宝吧,宝宝是英国公民了,父母作为监护人是可以留下来的。可小玫瑰忧伤地摇了摇头,说孩子不是想生就能生出来的,她打算拿到学位后先打一份工,然后慢慢想办法,马跃劝她一起读硕士。她不肯,说从六岁开始读书读到现在,读得她看见书就想吐。马跃没勉强她,他和小玫瑰不一样,从小到大,他每次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所以他恨不能一辈子都在考试中度过,宣布成绩的时候,老师的表扬,同学的羡慕,太有成就感了。没事的时候小玫瑰就出去兜兜转转地找工作,后来,在伦敦郊区的小镇上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小型超市做收银员。自从小玫瑰找到工作,人就变得怪怪的,到底怪在哪儿?马跃也说不上来,直到有天晚上,他和小玫瑰做爱,发现小玫瑰总是有意无意地用手去挡右边的Rx房,不让他亲,这让马跃很奇怪,因为他比谁都了解小玫瑰的性爱习惯,一定要一边做爱一边亲着她的Rx房才会有高xdx潮。可就在这个晚上,小玫瑰的叫声不仅夸张而空洞,还一反常态地躲闪着他的嘴唇……感觉出怪异的马跃,就要看她的右乳,小玫瑰就是不让看,他就小小地狡猾了一下,专注而亢奋地做爱,渐渐的,小玫瑰就放松了,注意力全被马跃给的性爱愉悦给吸引了过去,像落岸的鱼一样微微地张着嘴巴,闭上了眼睛。马跃也像往常一样兴起,攥着她的手腕放到枕头的位置,伏下去亲吻她的Rx房,这是小玫瑰最喜欢的姿势,全方位的动情狂野,可是这一次,马跃没有狂野到底,而是缓慢了下来,渐渐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因为他看到了小玫瑰的右边乳头,以及它的周围,全都是深玫瑰红的吻痕……他停下来,直直地看着这些伤口一样的吻痕问:“怎么回事?”小玫瑰这才惊醒一样,飞快地捂上,结结巴巴地说理货的时候摔了一交,碰伤了。马跃刷地从她身体里撤离,拉着小玫瑰就把她拖了起来,让她再摔一次给他看看。小玫瑰裸着麦粒一样饱满而富有光泽的身体,哭了。她说她不是找到工作了,而是应征了报纸上的征婚广告,对方是个四十岁的华裔英国人,在伦敦郊区开一家小型超市,这段时间她所谓的每天去打工,其实是和他约会,因为要照顾超市生意,他们的约会只能是在收银机旁,他们刚认识就发生性关系了,因为华裔英国人说他喜欢小玫瑰,会和她结婚,事实证明他没有骗她,下周他们就要去注册结婚了……“为什么?”马跃问,“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比我好吗?比我爱你吗?”小玫瑰哭着说他一点也不好,既不帅也不绅士,但他可以让她留在英国成为英国人。马跃顿时就觉得所有的奋斗都失去了意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爱情抛弃在了伦敦的街头。他泪流满面地看着小玫瑰一边说抱歉一边收拾东西,拖着行李箱离开了他。连一声再见都没说。一周后,身心俱碎的马跃也拖着行李箱悄悄离开了伦敦,当他登上飞往北京的航班,沉溺在痛苦中的心,突然清醒:他不是要拿到硕士证书再回去吗?现在回去,他怎么跟陈安娜交代?他不敢想了。那个不敢想象的局面,让他滞留北京,不敢回青岛,也没敢跟陈安娜说自己回国了,反正他和陈安娜从不打国际长途,因为话费太贵,他们都是通过MSN或QQ视频交流,不仅不用花钱还能看到对方。但他现在在北京,背景环境和在伦敦时不一样了,怕引起陈安娜怀疑,他用创可贴把视频头粘上了,和陈安娜撒谎说摄像头坏了,没去修,只剩语音功能了,倒也没引起陈安娜的怀疑。就这样,他在北京一待就是大半年,其一是怕陈安娜的咆哮不敢回家,其二是觉得自己是海归,怎么着也能混出点颜色来吧?如果可以,就衣锦还乡,在陈安娜跟前也好交代。可现实是伟大的“帝都”人才济济,硕士、博士海归大把抓,像他这种学士海归遍地都是,他不仅没混出点颜色来,还把这几年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英镑全祸害光了,他灰心透了也绝望透了,不仅因为前途无望更因为没法和陈安娜交代。陈安娜所在的中学,有四个副校长,她是其中之一,用田桂花的话说,什么校长不校长的,往难听里说是自己个儿给自己个儿起哄架秧子,往好听里说也就是个荣誉性称呼而已,要实权,没有,要实惠,没有份儿。至于他的父亲马光明,是白酒厂工人,酒厂虽然没倒闭,可生产的白酒过去就不是高档货,也就是拉板车的,送煤球的抓把花生米或剔骨肉坐在马路牙子上对着瓶子抿的民工酒。现如今,中国人越活越虚荣,厂领导又没什么新想法,这酒是越看越拿不上台面,连民工买了都要藏着掖着的喝,唯恐招人笑话,酒卖得这么凄惨,马光明们的工资也牛皮不到哪儿去,粗茶淡饭能凑合着吃上就是了,这也是陈安娜从没把马光明放在眼里的主要原因之一,再后来,酒厂连让工人们吃粗茶淡饭的工资都发不下去了,索性就给老职工们办了提前内退,工资少得也就够买盐吃的,好在马光明有个财大气粗的哥哥,听说马光明凄惨内退,就把他叫到酒店做保安头头儿了,干的是民工活,拿的是白领的工资,其实谁都明白,马光远的酒店不缺保安,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马光明拿钱拿得不伤陈安娜自尊。我把陈安娜和马光明的经济情况摆在这儿了,诸位就会知道,他们把马跃同学送到英国去读书,不仅是豁上血本还是抽筋扒皮敲骨头的力气,陈安娜之所以能不计后果地往儿子身上血拼,也是因为她对自己的人生绝望得只剩马跃了。马跃的未来,对她来说,就是上帝许给虔诚教徒的天堂,现在吃的苦,就指望马跃出息了给她补回来。就她这份苦心,马跃因为一个小妞就放弃了拿硕士证书陈安娜能答应吗?不,肯定不!骂个狗血喷头都是轻的,把他大卸八块也是解不了恨的。这些都不是马跃最怕的,马跃最怕的是一旦陈安娜知道了真相,会吐血身亡或者是把她自己大卸八块。所以,在帝都混惨了的马跃,自觉走到了人生的末路,悄悄回了青岛,在自家楼下偷窥他亲爱的妈妈陈安娜和爸爸马光明,打算看他们几眼就隐姓埋名,找一隐蔽的地方把自己这条小命送回上帝那儿去,可是,他回青岛第一天就在火车站让人偷走了旅行包,偷走了他的刮胡刀以及换洗衣服和仅有的二百块钱,等他热泪盈眶地偷窥够陈安娜和马光明,他已完全是个衣衫肮脏、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形象,就算他不戴墨镜,就算他走到昔日朋友跟前,跟人说我是马跃,都没人信,不把他当精神病也得把他当一骗子,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们认识的那个马跃前程远大,正在英国攻读硕士学位,怎么可能是一副流浪汉德行?

第1节郝乐意不想让马光明知道她已失业,怕他替她难过。早年没父母的苦孩子,结婚没得着好,被出轨的丈夫抛弃,又丢了工作,这么多倒霉事一块儿压到她头上,马光明肯定会觉得特对不起她。有了这心思,他就会变本加厉地痛恨并难为马跃,这不是郝乐意想看到的。所以,每天把伊朵送到幼儿园,她就会去人才市场找工作,中午去郝多钱家的啤酒屋帮忙。郝多钱对郝宝宝主动和马腾飞分手这事,还是颇为得意的,动辄就咬着一根烟,对扎着围裙忙乎的郝宝宝竖一竖大拇指,“宝宝,有志气!”再要不就是,“不愧是我郝多钱的闺女,咱穷,但咱穷得有志气!”郝乐意看着就笑,偶尔也帮郝宝宝和郝多钱夫妻吵架,因为郝宝宝一再坚持,既然要做生意,就要像个做生意的样,别住家和门店掺和在一起。郝乐意也这么认为,建议在附近租套房子住,把现在这套房,装修一遍,搞成有格调的啤酒小厨。郝多钱不干,说什么狗屁格调,格调能当饭吃啊还是能卖钱。郝乐意就笑了,“货真价实的吃,是嘴巴享受。格调的享受,是精神享受,人的嘴巴和精神得到了双重的享受,就会愿意多掏钱。于是,你的啤酒和小菜,就可以卖得贵一点。你的收入呢,就可以多一点。既然怎么忙都是忙,为什么不让酒客们更舒心惬意,咱也多忙点银子回来呢……”郝多钱听得目瞪口呆,冲对郝乐意仰慕得五体投地的郝宝宝说:“听见没?你姐说得头头是道的,亏你还念了本科。”郝宝宝嬉皮笑脸地说:“上大学学的那点儿东西,早就着饭吃进肚子又变成便便冲下水道去了。”自从郝宝宝宣布和马腾飞分手,就一直高兴得没心没肺,对未来也是满怀的憧憬,热血沸腾得都让郝乐意怀疑,她是不是每天早晨给自己打一针鸡血。郝多钱和贾秋芬不在跟前的时候,她悄悄问郝宝宝,“不伤心吗?”郝宝宝好像听不明白似的,“我伤什么心?”郝乐意让她别装,“和马腾飞分手。”郝宝宝想了一下,说有点小失落,但真不伤心。然后又打比方说:“这种小失落就像我喜欢一份工作,跑去应聘,还有幸被录用了,可就在试用期阶段,我才发现,这工作没想象的那么美好,于是,就自己跑掉了。”“就这么简单?”郝乐意不相信,“我看你挺认真的。”郝宝宝做鬼脸说:“人生如戏,需要演技,就这么回事。”郝乐意就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得她不自在了,粲然一笑说:“好了好了,别看了,我说实话,其实我挺喜欢他的,可就我一个人喜欢有什么用?人家不喜欢我,我想了好几天,总算是想明白了,如果我死皮赖脸地缠着他娶我,估计他也能娶,可我这不成了女人最悲哀之一了吗。”“哪之一?”“被男人娶回去,不被男人所爱。就算我年轻漂亮,有花不完的零花钱、戴不完的珠宝,可我男人不爱我,这比嫁个货真价实的不爱我的穷人还悲哀,至少穷人会因为穷表演一下他爱我。可我男人有钱,他不爱我,我还得表演我爱他。”说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不说他了,没劲。”既然郝宝宝自己想透彻了,郝乐意也懒得多费口舌了,两人一唱一和地把郝多钱两口子给说通了,出去租房,这就装修。等啤酒小厨开张,郝多钱和贾秋芬转移阵地,去后厨作战,前厅由郝宝宝打理。看着郝多钱一家三口热烈地争论着将来的啤酒小厨,郝乐意那颗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回胸膛,她再也不用担心郝宝宝的未来,也再不用看贾秋芬为郝宝宝黯然神伤了。傍晚,她去幼儿园接伊朵,徐一格冷冷地站在幼儿园门口:“哎——!”郝乐意瞟了她一眼,继续往里走。徐一格追上来,“我喊你呢。”“我不叫‘哎’。”郝乐意头也不回地说,“我是来接孩子的,和你没话说。”徐一格一把拉住她,“哎,郝乐意,你觉得让你女儿在我幼儿园学习合适吗?”郝乐意上上下下地看着她,“我也觉得不合适,所以,最近我正考虑给她转园。等我联系好了,就会转走。”“那就拜托你快一点,真是的,亏你也是个做妈的,把女儿放在我这号你瞧不上的人手里,你也放心啊?”“我对你不放心,但我对老师很放心。”郝乐意匆匆进了教学楼,领着伊朵往外走。伊朵走到徐一格身边,抬头看看她,突然站住了,冲徐一格说:“你是坏蛋!我妈妈来了,我不怕你!哼!”郝乐意吃了一惊,批评她,“伊朵,你这样多没礼貌!”伊朵指着徐一格说:“妈妈,她说她是狼外婆,早晚有一天会把我吃掉!”郝乐意没承想徐一格居然会吓唬伊朵,不由得怒了,“徐一格,你还是个人吗?你干吗吓唬孩子?”徐一格抱着胳膊摇头晃脑地笑着说:“我要不吓唬她,你能给她转园吗?”“你为什么这么盼着我给孩子转园?”“因为我懒得一早一晚看见你。”“你——!”郝乐意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你什么你?有本事你去教育局举报我,让他们查封我。”“徐一格,你以为我不敢是不是?”“你敢,你是谁?你是大名鼎鼎的郝乐意,哪儿有你不敢干的。”说着嫣然一笑,“拜托,你赶紧去举报我,让他们查封我,我绝对不恨你,还谢谢你呢,要不然我平白无故就把幼儿园卖了,杨老头得多生气呀。我可不想把他老人家惹恼了,我还惦记着他留的那几个养老钱呢,万一他运气不济,钱没花完,人就OVER了,我还能分俩钱不是?”郝乐意知道,徐一格这番阴阳怪气说的是实情,她对经营幼儿园一点儿兴趣都没有,她只对幼儿园的房产感兴趣,巴不得幼儿园现在就倒闭,她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卖房子了。所以,她也笑了,“徐一格,你不用激我,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与此同时她也下定了决心,哪怕暂时找不到合适的幼儿园,就是自己带呢,也不能让伊朵来这家幼儿园了。回家里上,她和伊朵说:“伊朵,明天我们不去幼儿园了好不好?”“为什么呢?”“因为呀……”郝乐意想了想,决定还是说实话,“因为妈妈怕有坏人欺负你。”伊朵点头,说好吧。郝乐意问伊朵换个幼儿园好不好。伊朵舍不得玩熟了的小朋友们,问可不可以把她的好朋友也带到新幼儿园?郝乐意摇头说恐怕不行。伊朵葡萄一样黑又亮的大眼睛就暗淡了下去,郝乐意的心,就被揪疼了一下,对小孩子来说,和好朋友分离的痛苦不亚于成年人的失恋。她把车停到楼下后,就带她先去儿童公园玩了一会儿,然后才去买菜回家,发现马跃也在,有点不太自在,放下菜说:“爸,我上去了啊。”领着伊朵要走,陈安娜却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怎么也不放她出门,又一把拉住了马跃。这几天,陈安娜清醒点了,能认识自己家人了。郝乐意尴尬得很,马跃也是,挣了几下,发现挣不出来,就和颜悦色地说:“妈,我想和乐意单独谈谈。”陈安娜还是不松手。马跃说:“谈复婚的事。”陈安娜这才松手笑了。郝乐意吃不定马跃是为了哄陈安娜撒谎呢还是说真的,马跃却拉了她一下,“我们上去说吧。”好像真要上去谈复婚的事似的。自从中午回了家,马光明就没看马跃一眼。马跃一直在和陈安娜聊天,准确地说,是他一个人在说,大多时候,陈安娜耷拉着眼皮,好像睡着了一样。她这样子,马跃的心都要碎了,如果不是因为小玫瑰马上就回来了,为了陈安娜他也会马上双膝跪地,求郝乐意跟他复婚,只要能让陈安娜恢复正常,让他干什么都行。马跃和郝乐意上了楼。郝乐意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想了想也给马跃倒了一杯。然后两人盘踞在沙发的两端,仿佛都在等对方先开口。郝乐意神态安然,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面对不语的状态。马跃知道,如果他不开口,只能这么一直坐下去,就顿了顿嗓子,说:“腾飞哥和宝宝分手了。”“知道。”“宝宝没事吧?”“她很好。”马跃歪头看着她说:“和你商量件事可以吗?”“好。”马跃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我给你租了一套房子。”郝乐意的心,嗖地就冷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说:“房子我早就租好了,可你妈病了,你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说着,把钥匙推回去,“请你不要误会,我对你没任何企图。”马跃定定地看着她说:“想知道我怎么想的吗?”“如果你想告诉我,我就听着。”“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还住在这里不合适。”“我妨碍你了?”马跃想了想,点头说:“黄梅快要回来了。”郝乐意愣愣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是的,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决堤而出。“我们已经离婚了,还让你继续照顾我父母,我会过意不去的,还有……我不想欠你太多。”这几天,马跃一直在想他和郝乐意的事。心平气和的时候,往前想想,结婚以来,他和郝乐意虽然也有争吵,但都不是原则问题,也想起了郝乐意对他、对这个家的付出和包容,就愧疚得很。再一想,现在婚都离了,郝乐意还在帮他照顾父母,就矛盾得要命。因为小玫瑰也说要带着儿子回来,就这几天的事了,不管是否和小玫瑰结婚,但她带着儿子回来,他就肯定要把儿子带回家去给父母看看。可郝乐意还住在家里,他怎么往回带?万一小玫瑰和郝乐意碰了面,那场面得多尴尬?所以他想来想去,觉得不行,出去找中介租了套房子,又去家政公司请了个家政工人,让她明天来家里上班。“我会搬的,但我不住你租的房子。”说着,郝乐意起身,往卧室去。“那你什么时候搬走?”说这句话时,马跃也觉得自己很混,因为知道这话伤人。郝乐意用摔门声,回答了他。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起身出门,怕马光明问他和郝乐意说了什么,也没敢去六楼。第二天一早,马光明在家没等着来接伊朵的郝乐意,把陈安娜反锁在家,领着伊朵上来了。郝乐意知道瞒不住了,说打算给伊朵转园,又简单地把徐一格趁她请假,跟杨林撒谎把幼儿园骗到手并解聘她的事说了一遍。“幼儿园落到这号心术不正的人手里,不用她解聘咱,咱也不给她干了。乐意,不怕,爸相信你能找着好工作,就算找不着工作,我和你妈的退休金也养活得了你们。”说着,马光明比画着楼上楼下的房子,“等我和你妈没了,这房子归你和伊朵,跟那没良心的东西没关系!”憋屈了这么久一直强装笑颜的郝乐意,终于挨不住了,泪下滔滔地哭够了,听见楼下有人敲门,知道可能是家政工人来了,搬出去的事,再不说是不行了。而且,如果说是马跃让搬的,马光明肯定生气,正琢磨怎么说呢,马光明问昨晚马跃跟她说什么了,郝乐意说:“也没说什么,就是担心我妈的病。”马光明好像不太相信,“就说了这事?”“对了,他还去家政公司请了一位工人帮您照顾妈,怕您累着。”“他就知道净扯些没用的!”郝乐意告诉他,有人在楼下敲门,可能是工人已经来了。“他说请工人就请工人,他问我了吗?”说着就往外走,郝乐意忙追出去,“爸,您别让工人走。”马光明站在门口,探头冲楼下喊:“稍等。”回头问郝乐意,“还有事?”郝乐意嗯了一声,小声说:“爸,您看,我外面租的房子,房租都交了好长时间了也没去住,我和马跃离也离了……还有我妈的病,不能再受刺激了,老看见我和伊朵,她心里肯定不好受,爸……要不我先和伊朵搬出去住一段试试?”“这有什么好试的?!”马光明火了,警觉地问,“是不是马跃这混账东西的主意?”“不是,爸,您想到哪儿去了,是我自己这么想的。”郝乐意的否认,让马光明的心脏又疼了一下。多好的儿媳妇啊,马跃对她都这样了,她还护着他,替他打掩护,疼着疼着就转移到喉咙上了,哑着嗓子和郝乐意说:“乐意,有件事我拖了很长时间没办,要不……今天上午你帮我照看照看你妈,我出去趟?”郝乐意说行,正好上午她在家教教家政工人怎么照顾陈安娜。马光明没吭气,其实,他说的所谓有件事,不过是想揍马跃一顿,觉得他太浑蛋了。好,婚姻是你自己的,婚姻自由,你非要离他这当爸的没办法也拦不住,可郝乐意住在家里,碍着他什么了?何况房子是他和陈安娜的,马跃没权利撵郝乐意走,他居然没天良地撵了,郝乐意因此而承受的创痛,马光明连问都不用问就知道有多惨烈。如果他再不替她出这口气,他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了。到了六楼,他直接跟等了半天的工人说,他家不需要工人,让她回去。工人很生气,说这不涮人玩吗?马光明心情不好,跟工人说:“谁涮你玩,你找谁算账去!反正我家不需要工人,我也不会给你一分钱!”说着噌噌下楼梯,下了几步,又停下,“这样吧,我领你去找涮你的那王八蛋算账,走!”见工人没动的意思,就摆了一下脑袋,“放心,我是那王八蛋他爹,他要敢不给个说道,我抽这王八蛋!”工人这才跟他走了,马光明做梦也没想到,这一出去,差点就见不着陈安娜了。第2节上午,郝乐意在楼下陪陈安娜看电视,伊朵在阳台上和小仓鼠玩。小玫瑰来了。她是中国人,了解中国女人的软肋,一旦做了妻子,不管她有多贤惠多坚强,只要有女人领着丈夫的私生子杀到门上,基本都要一口气闭过去。婚姻也是,不管从前看上去多么坚固也会在这个铁一样的事实面前土崩瓦解。小玫瑰想要这结果,所以,她特意没告诉马跃回国的具体时间。她牵着儿子,站在门口。郝乐意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倒是伊朵,听见门响,从阳台跑过来,皱着眉头看着小玫瑰,突然说:“妈妈,这是电脑里的阿姨。”郝乐意恍然大悟,但没任何反应,只是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飞快地流动,而且这血是冰凉冰凉的,冰得脸都麻木了。小玫瑰在马跃的电脑上见过郝乐意的照片,但她装作不认识,微微一笑说:“您好,我找马跃。”陈安娜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皱着眉头看着小玫瑰。郝乐意说,马跃不在家。但还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小玫瑰和孩子进来坐。小玫瑰也没客气,这一次来,她抱着必胜的心态,因为马跃是她唯一爱过的男人,她给他生了儿子,她用将近六年的时间,用扮演着爱情的肉体,为自己和儿子换到了想要的身份和想要的一切,唯一缺的,就是一个爱她的男人。陈安娜愣愣地看着这个酷似马跃的小男孩,又看看小玫瑰。“我给马跃打个电话,让他回来。”“好的,你就说我带着我们的儿子来找他了。”郝乐意就觉得全身的血液像快速流动的冰水,冰得她连按电话键的动作都僵僵的像个木偶。小玫瑰很平静,摸着儿子的头说:“希望你已经知道了,这是我和马跃的儿子。”陈安娜因为发愣而僵住的脸,像冰遇到了暖而柔的风一样,柔软地化开了,缓缓地有了笑,冲着那个酷似马跃的小男孩。郝乐意看到了陈安娜的表情变化,心刺疼了一下,想转移目光,可就是挪不开,陈安娜似乎也感觉到了郝乐意在看自己,转头来看她。郝乐意满脸悲怆的酸楚,惊醒了她,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低低收敛了目光,兀自摆弄着手上的戒指。郝乐意浑身无力,无力到她都按不完马跃的手机号,她放下电话,缓慢地说:“其实,你不必向我示威,我们已经离婚了。”说着拉过伊朵,“我们上楼。”走到门口,又对小玫瑰说:“拜托你帮我照看一下老人,不要让她单独出门,我会打电话给马跃。”陈安娜像个知道自己即将被父母抛弃的小孩,飞快站起来,走到郝乐意身边,执意要跟她上楼,郝乐意只好领着她出门,反手带上了门。上楼,进门,陈安娜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突然说话了,“好凉啊。”郝乐意握住陈安娜捂在她脸上的手,泪下滚滚:“妈……”此刻的陈安娜是清醒的,她是女人,知道作为一个妻子,哪怕是前妻,看到一个女人领着丈夫的孩子找上门来时的崩溃绝望。她也知道,在这个时候,她这个做婆婆的,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郝乐意身边,哪怕什么也不说。郝乐意告诉自己不哭不哭,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她告诉自己,马跃已经是她前夫了,他有私生子的事她也早就知道了,现在不过是事实呈现在眼前罢了,她没有必要伤心难过,权当马跃和她结婚的时候是二婚,权当小玫瑰是他的前妻,权当这个孩子是马跃和前妻生的孩子不就行了?可还是不行,她的心,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不,是砍了一刀,然后这受伤的疼,久久停留在原地不肯散去。陈安娜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走到沙发边坐下。郝乐意哭得说不出话,伊朵给吓坏了,惊恐地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陈安娜向她招了招手。伊朵看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奶奶,我们一起哄哄妈妈好不好?”郝乐意怕吓着伊朵,竭力克制住了哭,给马跃发了个短信:“小玫瑰带着你的儿子回来了,在楼下等你。”然后,她压住内心的疼,跟伊朵说,妈妈哭一哭就不难过了,让她陪奶奶玩。郝乐意在厨房和卫生间转来转去,她不想停下来也不想固定地坐在某个地方,因为静止有助于悲伤的酝酿,她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她去洗碗,洗那些本来就洗干净了的碗。可不知不觉的,碗就从她手里滑了下去,砰地掉在了地上,碎片遍地,就像她对马跃最后的一丝念想,都随着这砰砰的破碎声,灰飞烟灭了。所有的碗,都顺着她的手滑了出去,她不是故意的。后来,再也没有碗可以从她手里往下滑了,她细致地把一地的碎瓷打扫干净了,又去了卫生间洗衣服。没衣服可洗,她就洗擦脸毛巾,毛巾就快被她洗破了,搓得手上的皮肤都通红通红的,好像要破掉了,要渗出血来了,可她还在洗。陈安娜站在卫生间门口,一声不响地看着她搓洗毛巾。后来,她说:“乐意。”郝乐意恍惚地啊了一声。陈安娜说:“乐意,妈跟你说句话。”郝乐意还是恍惚着,啊了一声,把毛巾拧干了,擦干了手,从卫生间出来。陈安娜说:“你是个好孩子。”郝乐意忍着泪,使劲儿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是我不愿意说你是个好孩子,我怕你翘尾巴,怕你欺负马跃,也怕你瞧不起他,其实我知道他不好,知道不好有什么用?他是我儿子。”陈安娜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妈,别说了,我明白您的心。”陈安娜微微一笑,张开双臂,“来,让妈抱抱。”郝乐意犹豫了一下,和她拥抱在一起,她能感觉到陈安娜的渐渐用力,越抱越紧,用呼吸一样的声音和她说:“谢谢你呀,好孩子。”然后松开了她,没事人一样摆摆手,“你忙你的去吧。”郝乐意有点愣,正琢磨陈安娜这是怎么了时,有人在外面按门铃,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是小玫瑰,就回头看了看陈安娜。陈安娜冲她笑了笑,揽过伊朵,在她胖嘟嘟的小脸两边各自狠狠亲了一口,伏在伊朵耳边说了句什么,伊朵脆生生说了声好的,就跑进了书房。郝乐意犹豫着开门还是不开,外面的敲门声更急了,刚要开门,就听客厅窗户刷的一声被拉开了,郝乐意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魂就飞了。陈安娜已经骑在了窗户上,回头对郝乐意说:“乐意,后面的事妈不想看了,先走了啊。”说完,连回应的机会都不给郝乐意,用力一推窗子,就跳了下去。郝乐意撕心裂肺地喊:“妈——!”伊朵拿着一本书,从书房跑出来,无措地四处张望着,“奶奶,奶奶,我把书拿来了。”郝乐意跑到窗口往下一看,还好,陈安娜的上衣被四楼的空调外机挂住了,整个人像个巨大而肥硕的茧子一样,一荡一荡地晃得无比惊险。伊朵挨个房间找了一圈,也没找见陈安娜,就拍拍郝乐意的腿说:“妈妈,奶奶呢?”郝乐意顾不上回答她,忙关上窗户,对她说,奶奶下楼了,她这就下去找,让她在家待着,谁敲门也别开。伊朵让郝乐意满脸汹涌流淌的眼泪给吓坏了,乖巧地点点头。郝乐意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往楼下跑,边跑边打马光明的手机。郝乐意跑去敲四楼邻居的门,家里没人,又去敲三楼邻居的门,万幸,三楼老太太已经发现了陈安娜挂在窗前的大半个身子,正吓得要命,不知怎么着才好。马光明手机没人接,郝乐意顾不上继续打,忙拉开窗户,发现陈安娜的后背上鲜血直流,因为空调外机的铸铁支架是探出来的,在划破了陈安娜的后背后又挂住了她的衣服,因为突然挂住时的一勒,陈安娜已经昏了过去。看着摇摇欲坠的陈安娜,郝乐意急得团团转,楼下已经有三三两两围观的人,正担心地指指点点着,可都是老弱之人,郝乐意忙大喊请他们帮忙打110。眼见着陈安娜的上衣在一点点地撕裂,郝乐意急得心都着火了,她知道,凭她自己的力量,站到窗户上也抱不动陈安娜,可如果再不采取措施,等陈安娜的上衣全扯完了,就会掉下去,下面是坚硬的鹅卵石路面啊。郝乐意团团转着,突然看见了老人家的床单,也顾不上商量就拽了下来,一撕扯成两片,接起来,一头系到自己腰上一头系到靠近窗户的暖气管子上,然后瘦弱的郝乐意像个勇猛的母大虫一样把一个老式的橱子推到窗边,她爬上去,探出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陈安娜的腿,用力地往上托起,让挂在空调外机上的衣服不那么吃力了。老年的陈安娜很**,整个人已经昏了过去,所有的重量都死死地压在了郝乐意身上。就像后来他们说的,如果营救的人来得不及时,如果挂住陈安娜的衣服彻底断了,那条乏旧的床单根本就拽不住郝乐意和陈安娜两个人的身体……郝乐意不知坚持了多长时间,她只听见110来了,消防车来了,模模糊糊的。她看见地上撑开了一个橘色的充气垫,看见消防车伸出了云臂,她胳膊上的力量轻了,然后她软绵绵地栽倒了,一个怀抱接住了她。她想问问陈安娜怎么样了,可是她看见了马跃的脸,是的,是马跃的脸,一张惭愧的脸。她拼尽全身力量挣脱了他——从他让她搬家,从小玫瑰带着儿子出现在她面前,她对这个男人的心,就冰凉冰凉地死掉了。她踉跄着,跑到楼下,她已彻底无力,几乎是爬上救护车的,陪陈安娜去医院。随后回来的马光明站在楼下,看着陈安娜滴在地上的血,他的眼,和地上的血迹一样的红,然后,他看见了正站在街边拦出租车的马跃。他像一只潜伏的豹子,拎着拳头走到马跃身后,扬手就是一拳,然后,出租车来了,他拉开出租车门,坐进去说:“走。”当出租车拐过街角,两大滴眼泪,从马光明眼里滚出来。第3节陈安娜的后背,被划开了一条一尺多长的口子,缝合以后,在医院住了几天。经历了这件事,陈安娜彻底安静了,她得了健忘症,彻底不记得之前的任何事情,不记得任何人,也不再嘟囔着要出去找郝乐意了。郝乐意就想,陈安娜心气那么高,却一生失意重重,记忆力好反倒是折磨,不如像现在这样,全部忘记,也是一种解脱。她这么和马光明说时,马光明却悲怆地摇了摇头,说乐意,其实你妈已经死了。郝乐意的心震了一下,她不明白马光明为什么要这么说陈安娜。后来,她才渐渐想明白了,人活一辈子,不过就是积累一场场的经历和记忆,它是我们唯一能从这个世界带走的东西,会随着我们生命的消失而永远消失,也是我们唯一真正拥有的。当一个人丧失了全部记忆,就等于丧失了以前活过的人生……陈安娜知道马光明是她老公,不是她记得,而是马光明说:“陈安娜,我是你老公,这是你儿媳妇郝乐意,那是你孙女马郝多。”陈安娜哦哦地认真看着,好像眼睛是刻刀,可以把这些人雕刻到心里。马跃每天都回来一趟,只是,没有人和他说话。陈安娜会问马光明,“这个人是谁?”马光明从来就俩字,“畜生,一个喝了你三十年血把心喝黑了的畜生。”陈安娜就会恐惧地挣扎着,死活不让马跃拉她的手。马跃的心,如被万箭穿过,他执拗地拉过陈安娜的手抚摸着,看着陈安娜看他时淡漠如陌生人的眼神,巨大的悲伤,像座沉重的山,将他的一生,像压一只渺小的蚂蚁一样压在了下面。他的亲生母亲不认识他了,这样的陌生,与生死两相隔有什么不同?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像曾经的陈安娜一样宠着他了,再也没有一个人像曾经的陈安娜那样对他满怀不切实际的幻想了,再也没有一个人像陈安娜那样让他活得负债累累,气喘吁吁了。他曾经以为,这些因陈安娜而来的一切没了的那一天,一定是他最快活的一天,可当这一天到来了,愧疚像把头,把他的身子掏成了一具空空的躯壳。他觉得自己空掉了,五脏六腑像风筝一样,随着陈安娜不认识他了而飞走这一事实,从此以后,变成了空心人。曾经,马光明像部机器,而陈安娜就像强悍而挑剔的扳手,他各方位的零件都被拧得紧绷绷的,看上去精干得很。可现在,陈安娜不是扳手了,他整个地松懈了下来,还是像台机器,不过是台把自己跑疲惫了,各方位零件都松散了的机器,懈怠得很。除了每天带着跟屁虫一样的伊朵去儿童公园玩,就是一个人坐在贮水山著名的一百零八个台阶上的发呆,抽烟。每次抽完了烟,都会把散在脚边的烟蒂,小心地收拢了,塞到垃圾箱里去。有时候他也不抽烟,而是提着一只塑料袋,从旁边的灌木丛里,捡两根干树枝,捡地上的生活垃圾或是烟蒂,有时候带着伊朵,有时候不带。不管马光明怎么骂,也不管陈安娜认不认识他,马跃依然经常回来。陈安娜一见着马跃,就会下意识地往一边躲,马光明基本上把马跃当空气,继续抽自己的烟,要不就领着伊朵出去遛弯。郝乐意怕他在家闷坏了,劝他回酒店上班,马光明不干,说陈安娜有文化了一辈子到最后傻了,连好歹都搞不明白。也好,只有傻了的陈安娜才会很乖很听话地和他还有伊朵一起去公园看蚂蚁上树,看别人打牌看得哈喇子直流。而且,他这个大老粗可以假装有学问地给她读读报纸念念书,非常有优越感。不管日子看上去多么无聊,马光明从不打牌,儿童公园的树荫下,一年四季围着一圈又一圈打牌的人。他曾偷偷去打过,也很向往那种没心没肺却又狂热的生活,但陈安娜不让,还骂他一身市井小民没出息的德行,他就灰溜溜地回来了。现在陈安娜管不了他了,他完全可以肆无忌惮地投入到那种生活中去了,可他不去,郝乐意知道,其实不是马光明彻底开悟不屑于过那种热闹的市井生活了,而是他怕打起牌来太专注,把陈安娜给弄丢了。尽管如此,但马光明嘴上绝对不这么说,这就是马光明,心细如瓷的粗人,从不表达。如果他会说句暖心的,那也是:你妈和我生了大半辈子气,下半辈子我就让她消停消停吧。那个曾经矫情的,不可一世的陈安娜没了,没人因此而拍手称快,包括她的死对头田桂花以及郝多钱,他们甚至愧疚地忏悔以前不该对陈安娜那么尖酸刻薄。他们像依然豪情万丈的英雄,突然必须面对失去对手,由此,他们的人生变得苍茫而无措。没有对手的人生,就像没人可以对弈的棋盘,布局再精妙,都是寂寞孤军。马跃每一次回来,在马光明和陈安娜面前都像罪人,在郝乐意面前不这样,他觉得郝乐意是罪人,如果不是她痴心妄想和他复婚而赖在他家,陈安娜就不会在见着小玫瑰后为自己的儿子羞愤不已跳楼。没跳楼之前的陈安娜虽然也糊涂了,但至少还是认识他这个儿子的。所以,尽管郝乐意在帮他照顾父母,他一点也不领情,甚至郝乐意越这样他越瞧不起她,觉得她虚伪,因为她表现得越伟大越无私马光明就越恨他,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恨到了愤怒的恨到了厌恶的恨。而他半点都不浪费地再把这个恨折射回郝乐意身上。他趁马光明不在的时候,冷不丁地问她,“你到底想怎么样?”郝乐意总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忙自己手头的事,他就一把拽住她的胳膊,“郝乐意,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回答我!你到底想怎么样?”郝乐意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突然扬手,一耳光就扇到了马跃脸上,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马跃愣愣地看着她,然后上楼,把她的衣服和东西,全都扔进了垃圾箱。邻居们说:“马跃你这是干吗呢?怎么把你媳妇的东西给扔了?”马跃就说:“我和她早就离婚了,她赖在我们家不走。”郝乐意就下楼,从容地穿过邻居们震惊的目光,从垃圾箱里把东西扒拉出来,扛上楼,洗干净了,晾晒出来。她的衣服,五颜六色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就像晾着她的绝望。对马跃怎么看她,她已无所谓了,她只知道她不能搬走,因为马光明会崩溃。他已明确表明了和马跃的决裂态度,不许他喊自己爸,也不许他喊陈安娜妈,回来也不让进门。可马跃有钥匙,还会趁马光明不在家的时候回来看陈安娜,马光明知道后,决绝地换掉了防盗门上的锁芯。郝乐意会趁马光明出门,给马跃发短信,告诉他几点到几点的时间可以回来看陈安娜,但马跃从来就没回过,他宁肯趁马光明带陈安娜出去散步的时候远远看看她,也不会按郝乐意的指点回家。郝乐意明白,他要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她的抗拒和蔑视。她无所谓,下次知道马光明要出门比较长的时间,还会照样给马跃发短信。如果马跃心情好,也会回个短信,内容通常是:郝乐意,没用的,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我家。你可以把伟大一直扮演到底,你越伟大我就越王八蛋。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你越伟大我这王八蛋和你的距离就越远,我这种鸟人,只配和小玫瑰这种给别人的丈夫生私生子的臭女人同流合污。郝乐意看着短信,会笑,笑着笑着,会掉眼泪,然后给马跃回短信:我真心希望你们俩早点结婚。她说的是真心话,只有马跃和小玫瑰结婚了,她才有机会洗白自己,让马跃知道,她在这里照顾马光明夫妻,绝对不是表演伟大试图感动他,更没有企图把他从小玫瑰手里抢回来。只是因为他们曾经是一家人,他们是伊朵的爷爷奶奶,在这个世界上,在她心目中,再也没有比家人更令人备感温暖的字眼儿,哪怕它已是过去时。这些,马光明都知道,他替郝乐意难过极了,问她为什么就不恨马跃。郝乐意淡淡地笑着说:“我不恨他,恨一个人是很费力气的,比爱一个人费的力气还大。”马光明就更是无地自容,越发觉得马跃混账,实在按捺不住了,就跑酒店去骂他一顿,如果他办公室没人,还会扇他一巴掌。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着,这种看不到尽头的恶性循环让马跃抓狂,还有郝乐意的平静。每次见着她,她都平静得像春夜里的一泓静水,从容恬淡地做着她手头的事,或者看书,马跃觉得她的平静来自于马光明对她的纵容。还有,除了小玫瑰和马跃的家人以及他家邻居,连郝多钱一家三口都不知道他们离婚了。马跃觉得郝乐意的平静是个阴谋,一个吃定了他、而他却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她怎样处置的阴谋。这种未知,让他有深深的惶恐感,所以,他特意回了趟家,听她喊陈安娜妈时,冷冷地说:“我们已经离了,你就不要爸妈爸妈地叫了,改口吧。”郝乐意看了他一会儿说:“我习惯了。”“习惯是可以改的。”“我不想改。”“从今天起,我不会对任何人保密你我已经离婚的事实。”“随便你。”郝乐意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除了郝多钱一家,她没什么至近的亲人,最近郝多钱一家三口正热火朝天地忙着装修啤酒屋,他们连马腾飞和郝宝宝的分手都能接受得心平气和,就不差她和马跃离婚这点破事了。然后,她深深地看着马跃:“马跃,你太不了解我了。”“是的,我也发现这个问题了。”郝乐意灿烂地笑着说:“你觉得我就那么想和你复婚吗?”马跃一愣,其实,这些都是小玫瑰告诉他的,她说中国女人就这没出息的德行,不管男人怎么出轨背叛,女人哭过了闹完了,就等于是对男人出轨这件事表明完态度了,然后脸一洗,继续上床睡觉。什么气节什么自尊?在婚姻中的女人那儿,全是狗屁,就像马光明当年说陈安娜一样,甭管她多么出人头地、多么优秀,女人只要给一个男人生了孩子,就像一坨臭烘烘的屎一样搭在男人身上了。马跃愣愣地看着郝乐意,拼命地想从她眼里找出传说中的一坨屎一样的神态,以加深自己的厌弃。可是,郝乐意的眼睛,那么明亮那么干净,像冰冻的蒸馏水一样剔透。他猛地激灵了一下,看见郝乐意缓缓地笑了,还是那么纯净,像他五年前在街上第一次看见她时那么纯净,瞬息之间,马跃有了被淹没的感觉,他觉得自己的心,奋力地挣扎了一下,转身走了。郝乐意眼里的那些冰冻蒸馏水融化了,流得满脸都是。她想过爱情的千万种结局,唯独没想到过这种,是如此的羞辱而不堪。第4节马跃给郝乐意租的房子,现在住着小玫瑰母子。在英国,小玫瑰母子除了有身份,一无所有。所以,她对回去没有丝毫的热情,无论在任何时候,小玫瑰都非常明确自己想要什么。就像六年多以前,她明确知道自己想要的是英国身份。有了英国身份以后,知道自己要的是遗产。而现在她清晰地知道自己需要的是一个能负担她未来的丈夫。于是,她每天都会不厌其烦地给马跃打电话,如果马跃说他很忙,或者借口喝醉了不想动,她就会带着儿子去酒店接他,哪怕搀也要把他搀到他们临时的家。看着酷似自己的儿子,马跃有种被割裂的感觉。他问过小玫瑰,她丈夫怎么会突然想起来给他和儿子做DNA鉴定。小玫瑰说她丈夫人生的最后三个月,是在医院度过的。她每周会把儿子送到医院去陪他一天,结果有一天,儿子不小心从花房摔下来了,需要输血,她丈夫这才发现儿子的血型不对,以他和小玫瑰两人的血型,绝对不可能生出一个B型血的孩子,于是,他悄悄做了个DNA鉴定,结果出来以后,他并没当即揭穿小玫瑰,而是把鉴定报告和遗嘱放在了一起,等他去世下葬,由律师当着所有亲友的面宣读。他在遗嘱中毫不留情地羞辱了她,剥夺了她和儿子的遗产继承权。小玫瑰哭着说,如果不是教会的帮助,她连回国的机票都没钱买,因为她也不知道儿子是马跃的,笃定丈夫会把所有遗产留给她和儿子,所以她连一分私房钱都没存。马跃握了握她的手,半天,才问以后是怎么打算的。小玫瑰死死看着他,不说话。马跃就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点上一支烟。离婚以后,他学会了抽烟,常常一个人在暗淡的夜里,抽了一支又一支。“马跃,你已经离婚了。”马跃嗯了一声。“你不觉得我和你的关系,我带着我们的儿子千里迢迢投奔你而来,而你还要若无其事地问我有什么打算这么做很无耻吗?”马跃看着她,再看看儿子,小玫瑰的前夫是第二代移民,中文说得不好,他活着的时候很喜欢儿子,所以儿子的中文也不怎么好,仅限于能听懂中文,但说不流利。每每看着这个用陌生的、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小男孩,他就会恍惚。他可以确定的是他不爱小玫瑰了,真的不爱,尽管几个月之前他还在伦敦和她**做得翻天覆地。可是,就像郝乐意骂的那样,那会儿的他是头发情的雄性动物,而小玫瑰是愿意配合他发情的雌性动物。可是,现在这头雌性动物像千里奔袭的角马,穿越了旱季的荒漠,穿越了布满鳄鱼的河流,找寻希望的绿洲。是的,在失去了遗产的小玫瑰心目中,他,无论逃避也好装傻也罢,就是毫无疑问的绿洲。小玫瑰死死地盯着他说:“马跃,你被郝乐意感动了?”这是小玫瑰经常问他的一句话,每当她向他要不来婚姻,她就会这么问,还会说:“如果我是个男人,我也会感动。”只有小玫瑰自己知道,她这种看似大度的猜测,是多么的恶毒,因为她知道马跃对郝乐意外遇堕胎后的死不认账是多么反胃,对她依然一副忍辱负重、贤惠儿媳妇的模样是多么的抵触。只要她这么一说,就等于是煽风点火,火上浇油,就好比对一个极其厌倦肥肉的人说:你看,那盘红烧肉肥腻得多么可爱呀。她每每这样说一次,马跃就会愤怒一次。现在,小玫瑰觉得他的愤怒积累得差不多了,遂问他想不想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马跃毫不犹豫地说他想。后来,马跃才知道,他为这个想字,付出的代价是一生。小玫瑰说,你要想让郝乐意知难而退,首先就要让你爸原谅你。马跃说不可能。小玫瑰就笑了,她眯着丹凤眼,看着正在聚精会神看电视的儿子,笑着说:“据我知道,中国所有的老人,都疼爱孙子,包括你妈。”第二天上午,马跃就带着儿子回家了,他趴在防盗门上的小窗上说:“妈,我是您儿子马跃。”马光明啪地把一份报纸糊在小窗上,“安娜,别听他胡扯,我们没儿子!畜生!”门外的马跃说:“爸,您说话注意点,我带着儿子回来看您呢,妈——”马光明一愣。门外传来了马跃教儿子喊爷爷的声音。马光明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知道,完了,他心中的那个梦,彻底碎了。马跃能带着儿子回来,叫儿子喊他爷爷,就是破釜沉舟了。但他还是没开门,只是移开报纸,对着小窗说:“马跃,你要不想看着我跟你妈似的,一头从六楼扎下去,你就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要让我看见你。”郝乐意知道,马光明对马跃这么狠,是因为自己。因为她在家,马光明就想替她置这口气,用不认马跃这个儿子的方式,表达对她的疼爱。可郝乐意知道,亲人之间的恨,是最钻心的疼。或许,是她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了。她抽时间把租来的房子打扫干净了,又买了些简单家具,把她和伊朵的衣服拿过去之后,才和马光明说,既然她和马跃已经离婚了,她就应该好好打算一下以后了。如果一直住在家里,她永远都没法开始新的生活。马光明当然明白她所说的新生活指的是什么,她还年轻,不到三十岁,她应该有个人疼有个人爱。如果一直和他们住在一起,除了照顾他们老夫妻和抚养伊朵,她的个人生活永远不会有未来。马光明叹气,点点头说:“搬吧,孩子,马跃配不上你。”第5节搬家以后,郝乐意决定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人生,她先给伊朵找一家幼儿园,再给自己找份工作,从电话号码簿上抄了一些幼儿园的电话和地址,在挨家给伊朵联系幼儿园的同时,顺便推销自己。正运筹帷幄呢,杨林来电话了,原来,他不习惯美国的生活,只住了一个月就回来了。回来没几天就看见徐一格发广告转让幼儿园,打电话去问,才知道她早就把郝乐意开除了。他又气又愧疚,决定把幼儿园买了回来,继续交给郝乐意管理。就像苏漫活着时候和他说的那样,除了薪水,给郝乐意15%的股份。当郝乐意站在格林幼儿园门口,环视这个她栽培过梦想的院子,泪眼模糊。她知道,杨林为了回购幼儿园,卖掉了东海路上的豪宅,买了套七十平方米的小居室,也住得乐在其中。杨林偶尔也会到幼儿园转转,打量着生机勃勃的幼儿园,笑呵呵地说人活一辈子,总要有点理想,但理想不是欲望,成功不是你积累了多少资产。你为送给了这个世界很多爱而开心。郝乐意觉得也是,所谓好人,就是你为这个世界流泪流汗,为的不是回报,只为相互的尊严与体面。郝宝宝的啤酒小厨,终于装修完了,想把开业仪式搞得隆重点,遂列了个名单,打算敲诈他们在开业那天送几个花篮装装门面。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马跃,这才知道,她亲爱的堂姐郝乐意,早已和马跃离婚,而且,她像自尊心极强的丑小鸭,离婚之后安静地离群索居,独自舔舐伤口……郝宝宝风一样卷出门,风一样卷到马跃的酒店,她一定要暴骂马跃这翻脸无情的白眼狼。她冲进酒店的时候,马跃正在冷菜区检查当天的冷菜样品,在服务生的指点下,郝宝宝一路杀到他跟前,什么也不说,抄起盘子就往马跃身上砸。冷不丁的,马跃被砸蒙了,一看是郝宝宝,一把就攥住了她的手腕,“郝宝宝!你干什么?!”“我呸!马跃,你说我干什么?你为了你的英国破鞋把我姐甩了,很开心是吧?”身为经理,马跃想在下属面前保住点面子,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往楼上拽,“有话办公室说!”他们一路拉拉扯扯地吵进了办公室,吵来吵去就吵出了所有的前尘后事。“你放屁!马跃,你知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道这其中有多少内情?!”当郝宝宝听到马跃不仅真以为和王万家好的是郝乐意,还把堕胎的事也瓷瓷实实地扣到了郝乐意身上时,她的心,疼得像在烈火中炙烤的陶瓷,乒乒乓乓地就碎了。她噼里啪啦地打着马跃,“马跃!你冤枉死我姐了,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些事和我姐没半毛钱的关系,和王万家好的人是我,被人骗怀孕了堕胎的人还是我!因为我没钱也不敢回家要钱,只能用我姐的医保卡去看的医生!只能写她的名字!因为她知道我想嫁给马腾飞,她怕马腾飞知道了会不要我!所以她才不辩解!你为什么不问我?!”郝宝宝哭得肝肠寸断。她的心,从没像现在这样痛过,“不信你回家问你父母,在你回来前一周,我一直住在你家,那是因为我堕胎了,我姐怕我回家我妈会吩咐我干活,特意让我住在你家调养几天。她跟你妈撒谎说你家安静,我在那儿复习考研,我还可以告诉你王万家的工作单位,你去找他,当面核实,当初和他好的到底是郝乐意还是郝宝宝!”如果马跃以前不曾知道天崩地裂式的疼痛是什么滋味,那么,现在他知道了。他痛得甚至不能站立,不能睁眼看这个世界;如果懊悔可以让人五脏俱焚,那么,现在马跃就是熊熊燃烧的火球……可是,有什么用呢?他回不去了,因为他已经把爱情当破罐子摔了,昨天他刚刚和小玫瑰去民政局登记结婚。所以,他只能把额头抵在老板桌的边沿上,一字一顿地说:“别说了——宝宝,求你了,别说了!”然后,他仰头,像寒夜里的苍狼,扯着嗓子嘶喊,“别——说——了——!”在那个黄昏,马跃远远地看着郝乐意领着伊朵从幼儿园出来。他微微笑着,看着她们渐行渐远,消失在远处的街角,他轻轻地叫了声乐意,泪就滚了下来。他想好好地、好好地再追一次郝乐意。他和小玫瑰这么说,小玫瑰看着他,笑得那么轻巧,好像他在说一个她听不懂的笑话。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毫不迟疑,阵风过街,满街都是蝴蝶一样的法国梧桐叶子在飞,马跃仰了一下脸,几片巴掌大的橘色落叶次第而下,贴着他的脸,停泊在肩上。隐约间,他仿佛听到了笑声,郝乐意的笑声,几年之前,她总是那么笑,阳光而灿烂。搬出去的郝乐意,经常给马光明打电话,因为伊朵要和爷爷说着话才能睡着,不管她和马跃是怎样的爱过恨过,都已成了过去时。所谓好人,有时候就是识趣的人,不因自己而打扰别人,何况那些伤痛,早已用它应有的方式结束了。她希望马光明可以因此而享受到来自马跃一家三口的天伦之乐。如果马光明说想伊朵了,郝乐意就会带她去儿童公园的大台阶下等他和陈安娜。然后,她和陈安娜坐在台阶上,看祖孙两个在公园里兜兜转转,寻找他们的快乐。有时候,马光明想对郝乐意说:乐意,你和伊朵搬回来吧。可他不能,因为知道,她搬回来成全的是自己的快乐,累的是郝乐意。马跃说小玫瑰死活不愿搬回家住,她怕一旦搬回去,就要帮马光明照顾老年痴呆的陈安娜,做这么有奉献精神的事,不是小玫瑰的风格。他怎么能这么要求郝乐意呢?就因为她是个善良的好人?就要比自私的人承担更多?不,至少在他马光明这里,不能这样。好人,应该得到更多的爱和奖励,对此,他毫不怀疑。现在,蒸蒸日上的格林幼儿园就是上帝奖给郝乐意的前程,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奖给她一份贴心贴肺的爱情,一定的,只可惜那个人不再会是他的儿子马跃。尽管他变了,变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他很少说话,不像以前那样大笑了也不发脾气了……乐意,他沉稳得让我难受……”说着,马光明就会死死攥住郝乐意的手。郝乐意知道,她手上的疼,就是马光明心里的疼。不管他曾对马跃多么凶狠残酷,那也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凶狠残酷的爱。而现在,他这颗做父亲的心比谁都知道,马跃的沉稳,其实是心死,不再看未来,还有什么苍凉比得过连明天都不关心呢?现在的马跃,肩承着他不愿意肩承却又不得不肩承的当下,低着头,默默地往前走。就像他发给郝乐意的那个短信:乐意,在这个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另一个你,另一个更让我爱的你。我曾那么不负责任、那么伤害你,我改了,可站在我面前的已不是你。亲爱的乐意,我终于懂了,人生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回头无路,亲爱的、我最爱的、再也不是我的乐意,请你允许我,在偶尔的夜里想你,在偶尔的时候看你一眼,远远地……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