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飞快挡住这个飞奔而来的人,把他紧紧搂在自己怀里,把这个气喘吁吁的人紧紧搂在自己的小丑怀里。护住这个呼吸困难的人,把他搂到怀里,把这个气喘吁吁的人,这个正哈哈大笑着,又想要休息的人坚定不移地紧紧搂到自己怀里。抓住这个笑着反抗装装样子的人的双肩,自始至终都紧紧抓住他不放。小丑抓得又快又稳,一下子就挡着这个在快步飞奔中几乎脚不着地的人,抓着这个心神不定的人,把这个反抗者毫不留情地紧紧搂到自己怀里。小丑刚好还能抓住这个疯狂反抗的人,这个飞快地从身边冲过去的人。这是一种由一个非常愉快的人向另一个非常愉快的人你来我往的问候。这就仿佛是朋友们有整整一年未曾见过面似的,就仿佛是人们并非昨天深夜才分手似的。小丑欢呼雀跃着,毫不顾及洞穴中的其他人,拥抱这个肆无忌惮的人,这个刚才还使他躬着背,还在安装,还在吹嘘和躲避的人。他那条黑色毛体操裤这时滑到了膝盖上。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耳际。他那张健康的淘气鬼面孔泛起了深红色。这是一种从这个小房间向另一个小房间的、你来我往的问候。这就仿佛人们多年分别居住在各大洲,现在又意外重逢似的。人们只需要离开一会儿就行了。我们的小丑一旦个人独处,他就会胡闹。巴特曼嘲弄道,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抓住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一绺头发。跑过来的巴特曼在小丑自己的床上,在初次热情拥抱的一刹那,把魔药刺入脱去裤子的小丑血液里。他站起身,用机器人般的动作,用自己的床单裹住身子,踉踉跄跄地离开自己的卧室,往浴室那边走去——加油!一道无影白光透过门窗,钻进屋来。是啊,它甚至好像是透过墙壁,钻进屋来,要在内部把他们烧成灰烬似的。炎热犹如一口钟,高悬在城市上空。小丑拚命抓住自己的双腿,抓住这两个支撑重量的支柱。在那条被骡车和骑马出游者弄得满是裂痕的街道上摇来摇去,吸去肚子上的墨水。这条街更像一条路,地里的裂痕很深,非常深。你瞧,先生。他不加思索地答着。后来,就是这场斗争也成了关键。要在某个地方,在主要街道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看到巴特曼露面的希望并未实现。也许他已经在火车上了吧?小丑在最后一刻扔下他那双长得要命的脚,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这双脚了。他往前倒下,倒进一根天线的隐蔽处。他在倒下时还掏出手枪。愤怒的吼叫声震屋宇。发出沉闷的劈啪声。一个学生的身躯踉踉跄跄地往回走,穿过房间,后脑勺狠狠地撞了一下,然后便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小丑长得要命的双腿现在更加摇摇晃晃,完全是在没头没脑、周而复始地从一个门的拱顶往下一个门的拱顶飞奔。不过有趣的是,这样自由自在,这样无拘无束,自作主张去行军。这是一条漫长的路。此外,他们还可以看到这个城市好的一面。那些很容易就倾心于所有美好事物的人对这风景如画、优美动人的景色心醉神迷。可是这时,以巴特曼形象出现的厄运却赶上了他们。正当小丑长得要命的双腿想要在溪流中凉爽一下它那流线型的苗条银色肉体时,这个炮兵却在接骨木树丛后面跳了出来,用他的前膛枪,用他的毛瑟枪刺进这两个人,刺进我们的两个打手身上,把这些反抗者拖到岸上。在那里,他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捆到他的秋千上。在经历了这番重温旧梦的搏斗之后,他站起身来,抚摩他们淡黄色的鬈发。小丑的双脚看来对于此时此刻的爱抚已经毫无意义。巴特曼抓住他们肩膀下面,把他们举起来。巴特曼就像完成过去那些同类的或者是类似的任务一样,毫不迟疑地完成了这个任务。小丑则相反,艰难地倒立行走,穿过大街小巷和广场。这些以及类似的要求弄得他汗流满面。他害怕再也不会有人同他打招呼,而且是并非下意识的。这种忧虑显然没有根据。关于他们自身的忧虑,一个孤独不幸、没有下肢的人不会引起他人注意。他们自己那些防原子弹小型地下室的事够他们忙的了。难道说这种事要长此以往像这样继续下去?这应当长此以往像这样继续下去,而不会又踢又蹬,又跺脚又踏步。小丑也许认为,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杂技表演。他就在这儿进行这种表演,不过有不少人在他们的交通工具遇到事故时,都或多或少地,不自觉地做过这种表演。他狠狠地撞到地上,像一个角色似的,完成了某些类似动作,绕着轮轴转了一圈又一圈。要弄到一个已经用坏的桶并非特别困难之事。您的细木工切掉桶板的一部分。装上小横档,一道门就做成了。用铰链在这一段固定这道门。上面为自动照明安上一个接触电钮。为了开关房门,人们用胶粘上一个木质球形把手。是一个简单的木支架。图2展示的是家用酒橱的横截面。是一个装进去的铁篦子,酒瓶就放在铁篦子上面。是一个放酒杯的圆形搁板。是内部照明装置。完了!在此其间,巴特曼的手和肌肉都已习惯繁重的工作了。只是有一点,他这个北美洲人还不习惯,他不习惯这个永世长存、灼热无情的太阳。太阳把他晒干了。它吸干了他最后一滴汗水。它把他的铝质安全帽变成了一口烧红的锅。有一套严格的贮藏规章是很自然的事。尽管如此,高个子巴特曼每天夜里都能够把小丑的大腿带进他房间。这两条腿受到的灼人高温之苦更胜于他自己。两腿娇嫩的皮肤露出难看的水泡、化脓的焦痂和擦伤。他们就躺在那儿,然后速记,记下国内外大事。有时候,尽管他们始终固执地避开巴特曼的目光,甚至在他们的嘴角也会露出诸如微笑之类的表情。他回答问题喜欢简明扼要。虽然巴特曼全副武装,虽然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昔日的职业摔跤运动员,但是,在不能把这两条制服裤两外侧骑缝上的镶条弄服贴时,他却长出了白发。他叽里咕噜地念着名字和号码。小丑是寓言中差不多四十五岁的兔子兰珀。他有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和肿胀的面颊,面颊开始逐渐下垂。他还依稀记得一条叭儿狗。它的眼睛不大,被很浓的眉毛给遮住了。关于它,流传着大量谣言。既然他从来没有独自一人散过步,所以他就得了一个怪人的名声。青年人希望下雪,算是白费了功夫。人们从巴特曼的陪伴们那儿只能了解到这个人物的轮廓。他们长得像巨大的人腿。不管怎样,他们的体形显示出,这是两个美国人。在一筹莫展的小丑还能倒立着支撑他那弱不禁风、吵吵嚷嚷的打手身体之前,他们就打出了自己的第一阵肘弯击。没有任何东西比百分百中的反击更使人感到惊喜的了。小丑还未接触到地面时,就已经死去。他的双腿相互亲吻。眼里噙满泪水。巴特曼冲着两人希奇古怪的乐趣微微一笑。

好像在小丑的瞳孔前罩了一层面纱。他到处都看到这些在北方和南方,都已经被向前推进的冰川浪涛吞没的现代化大城市。在那下面肯定是一团混乱。他可以想象,当一个技术高度发达的洲在九十年期间突然遭到冰期袭击时,这会是什幺样子。朋友们爬进潜艇,爬上树木,爬进高层楼房,爬上教堂尖顶,爬进飞机,爬进火箭,但这无济于事。他们到处都被赶上,被追上。有十颗心突然惊恐万分。在胆小的家兔当中,没有一只家兔看到,巨人怀特在多幺愉快地越过他的眼镜眨眼睛。他今天穿上海军元帅制服,佩戴全部勋章。在指挥中心,居于重要位置的科学家和军官罗丹、卡索姆就站在他旁边。他给他们解释所有值得解释的东西。一团阴影遮住了太阳。小伙子们抬头仰望,看见那无法避免的东西正向自己飘来。他们今天没法去工作,只能把自己的灵魂从肉体中吐出来,观察所有的东西怎样成为废墟。那些机灵鬼坚持闭目塞听,把头藏在羽毛下面,藏在刺儿头下面,对他们周遭的环境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们试图尽可能地把自己毛发柔软的脑袋藏起来。巨人怀特笑得眼里噙着泪水。甚至连其他那些人也赞同这种做法。哎!巨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挨个观察每一个人。然而他那审视的目光遇到的全是善意的面孔。巨人怀特摇摇晃晃,踉踉跄跄,然后开始飞快坠落。现在,就连他的双眼也在黯然神伤地望着天花板。他的身子同隆隆响起的发动机一道上升,然后翻跟头。一百千克重的前轴飞走了,横扫挤在一起的、一排排在一旁观看的犟脾气家伙。同时,巨型发动机脱离它的支座和铰链,像一个榴弹似的呼啸着往上升,也同样重重地砸进人群。在这些无法理解所有这一切的小捣蛋鬼眼前,巨人怀特变得支离破碎,带着他们当中的几个人走上没有归程的旅途。奥托仍然像开始时那样抓住玛丽亚。可是有某种东西同这两个人不相称。奥托再也没有躯干,玛丽亚已经怀孕,肚子里全是子母弹碎片。埃姆马努埃尔已经第二次在冲着门里叫喊:英格博格,时间很紧了。你来得太迟了,孩子。英格博格一跳,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对呀,到底是什幺使她想到要躺在这儿,绞尽脑汁,去冥思苦想那些根本就不值得的蠢事,在这当儿却忽略了自己的义务呢?可是在她像往常一样,还想收拾自己的屋子时,她发现,这不行。几分钟前英格博格还呆过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很深的窟窿。用牙齿咬着绳子,挂在离地面四百米的高处。甚至连四百米都难逃摔死的厄运。没有人会干这种蠢事,只有巴特曼才会轻率地干这种蠢事。这时,他们还得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以免闹笑话。猴人和蝙蝠人这两个配合默契的家伙,相互把用牛肠衣制成的粗香肠捆在对方眼前,用自己身子凝结成块的东西遮住耳朵,蹲下身子,几乎是一个人爬进另一个人的身子,相互之间紧紧拥抱。啊,抱得这幺紧,就好像他们再也不愿意让人分开似的。在每一包冰淇淋中,在每一种鲜果汁中,在每一个大于50的阴部中,在每一个大于60的xxxx中,在教堂,在学校,在医院,此时此刻,都有炸弹在爆炸。一种连锁反应开始。因此,巴特曼扯住罗宾的耳朵:罗宾,你要把这种勤奋刻苦,这种无以复加的整齐清洁和毅力作为榜样。你可以做到这些事情吗?不行。罗宾老老实实地回答道。紧接着,巴特曼便心满意足、亲切友好地摇动罗宾的跟踪者和他的两个狂吻者。朋友们该做什幺吗?在每一包冰淇淋中,在每一种鲜果汁中,在每一个手淫的总统体内,此时此刻,都有炸弹在爆炸!一个巨大的亲吻确保一种巨大的欢乐。罗宾那个摇摇晃晃的人也在一起蹦蹦跳跳。巴特曼让他在自己手指之间跳舞,把他擦干净,把他的脖子塞得满满的。赫尔穆特的平底雪橇翻倒了。赫尔穆特本人没有受伤,却被扔进云杉树林中。在那里,很快就出现一个哈哈大笑的雪人,这个雪人白得要命。埃姆马努埃尔没法停止放屁。他在徒工宿舍里躺着淋浴,给每个人都带来小小的欢乐。在每一张肮脏的旧报纸上,在每一条干净的男内裤中,此时此刻,都有炸弹在爆炸。在朋友当中,仍然没有图罗克那张圆脸和头上盘成环形的棕色辫子。这时,他已经露面,显得有一点精疲力竭,有一点不知所措,有一点哭过的样子。他对所有的问题都难为情地摇摇头。奥特马尔在小心翼翼地把滑动面擦干净之后,给滑雪板上蜡。他的牙齿在晒得黑黑的男孩脸上闪着白光。他的屁股在被风吹得无影无踪的木头茅屋的映衬下,颜色显得更深。在酒吧间的每一根高脚凳里,在每一个身穿制服的人体内,在每一枝步枪里,此时此刻,而不是别的时候,都有炸弹在爆炸。使黑糊糊的水波涛汹涌,把一切都翻了起来,把一切都夷为平地。复活节兔子到底呆在哪儿?咖啡要凉了。啊,没有他,我们倒是可以安安安静静地开始了。充满期望的锐敏目光扫过摆上盛着美味可口的牛羊杂碎的碗,引人馋涎欲滴的长餐桌。铃响了。他到这儿来啦!只要有美味食品,我们的复活节兔子肯定不会来得太迟。就这样,充满兴高采烈、乱哄哄的嗡嗡声。米基和明妮在一次惊人的性行为中翻来滚去,滚过艰难的一天那受伤的地平线。罗马教皇祝福这种结合。米基迫使明妮敞开内心。赫尔穆特猛然一下,使劲把摇来摆去的头发从高高的前额上掠到一边去。这当儿,超人除了让飞行员发出鱼腥味外,不知道该拿自己异乎寻常的力量派何用场。在每一个搂抱着自己孙子的老太太体内,在每一个给自己的女儿拉小提琴的父亲体内,在每一件好事当中,现在都有,要不就永远都不会有炸弹爆炸。金孔惊慌失措地呆在他的身后,把肮脏的双手伸向天空。他转过身来,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的仇敌。请吧!他的双唇之中冒出这句话来。可是他的声音在远处无法听见。巴特曼的食指扣着冲锋枪的扳机。枪口喷出的火焰照亮了热带丛林的黄昏。金孔像一个稻草人似的,被光束拽到后面,倒在泥浆里。他的身子再一次踡缩,然后放松。这个轻浮的人缩紧他那细长的身体。他的手每移动一下,肩膀都会像刀割似的疼痛。在悲惨的叫嚷声中,戈菲被雪崩掩埋。赫尔穆特边咯咯发笑,笑获得成功的恶作剧,边摩拳擦掌。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肤色使他比平日显得更有吸引力。在每一件星期天穿着去郊外的好衣服中,在每一个旅行包中,在每一个郊游者的旅行背包中,在别的任何地方,此时此刻,都有炸弹在爆炸。巴特曼在搔弄这个刚庆祝自己十二岁生日的罗宾。罗宾比巴特曼要小得多,说话时摇晃着棒糖,摇晃着他所有的小鬈发。他是巴特曼非常特别的宠儿。就是这一次,巴特曼又在手不停、脚不住地为他操劳。他给罗宾上舞蹈课。罗宾只是吃力地往前挪动脚步,拖住老于世故的巴特曼来到自己两腿之间。奥特马尔这个爱吃甜食的人对这种蹦蹦跳跳、跳着舞蹈的礼物感到很高兴。他对这种生龙活虎般的礼物感到很高兴。他有鹰一般的锐利目光。在每一个美好时刻,在每一种牢固的男人友谊中,在每一次幸福的儿童笑声中,在别处,在所有的地方,现在都正好有炸弹在爆炸。高声大笑妨碍图利·库普弗贝格继续往下说。是啊,我们宁可玩集体游戏,玩猜谜语游戏。仙女建议道。炸弹爆炸!炸弹爆炸!巴特曼同小罗宾一道专门跑来,因为小家伙非要看真正的炸弹不可。事情就是这样!他终于镇静下来,抓着这个男孩的双肩,要同他一道离开这个恐惧地点。可是罗宾已经死亡。一块炸弹碎片击穿了他的颅盖。许多人都向自己的宠儿弯下腰去,低声耳语,声音轻得没有人能理解,然后便昏倒在地。可怜的复活节兔子!这是一种力气还要大的东西,把他从他在树上的位置——压力把他抛到了那儿——又送回到他的老家。两个人必须每人拽一只手,两个人必须在后面帮忙。这样才能慢慢把骨头僵硬的复活节兔子放到地上。这引起了一阵笑声和一阵欢呼声。地板上,逐渐挤满了人。不管他们所有的人叫什幺名字,都一个接一个地在那儿往下走。他们手拉手,始终坚持着这一姿势,仿佛他们再也不想放手似的。为了给睡大觉储存一些光和热,他们相互挤在一起,相互呵气。一个上了年岁的人——小丑躺在地上。他痛得差一点发疯。他再也没有双腿。他的双腿已经折断。他拖住,撑住,吃力地拖住身子往前挪,爬到跑道。这个鲜血淋淋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幺。那些灵犭是,那些滑雪橇的人,那些溜冰的人,那些滑雪运动员,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勇敢的人们把这个受到伤害的人接回去。他当场就死了。朋友们过去从来都不是扫兴的人,他们总善于同年轻人打交道,保持青春的活力。那些尚能观看的人被许多乐于助人的手往下,整整齐齐堆放好。他们在那里,在崇拜对象中间逐渐咽气。戈菲大叫大喊着,在死人堆中跑来跑去。他像夹玩具娃娃似的,左边和右边腋下夹着两个小家伙——米基和明妮。这是没有脑袋的玩具娃娃。蝙蝠人的另一个孩子大概有六岁,没有被致命的炸弹碎片击中。尽管如此,他现在仍然躺在地上,一命呜呼,被陷入惊慌失措之中的人群踩得稀烂。这儿再也没有那种开始料到受灾程度的人了。如果说赫尔穆特会拒绝他的宠儿某些事情的话,那他也不一定非成为可爱的淡黄头发的男孩不可的。就连他最终也作为最后一个,被拖了下去。然后是绝对寂静。警察和志愿协勤人员把旗帜和横幅标语从电线杆上扯下来,在他们自己就寝之前,用这些旗帜和横幅盖住这许许多多四肢残缺不全的死者。我们不能不和我们的陪同,和这幺长时间踏实地陪伴我们的陪同告别。在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雪了。冰雹狠狠地砸到他们头上。裤子上有一道黄得无以复加的黄光。好啦,我们现在住在家里,用不着到黑黢黢的街上去了。

他干瘦的二儿子悄悄地蜷缩在阴暗的墙角,灰蒙蒙的眼睛胆怯地瞄着。

热气渐渐笼罩了冰冷的土炕,死亡却早已附着进他的身躯。

这是一副即将成为尸体的身体,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流着眼泪。

也许这泪是热的,热的是在自己即将闭眼时能够听到这么多依依不舍的哭声。

也许这泪是冷的,冷的是自己年纪轻轻就要舍下这一家五口永别而去!

“你才四十四岁啊!”一个形容憔悴的妇人趴在他已经停止心跳的胸口,沾满泪水的嘴唇里嚎着这个不吉利的数字。

他年纪轻轻的大儿子紧紧握住他不再抖动的手指,“父亲!”大儿头一次像这样长长舒了一口气:“你就安心地去吧!”

绝望的一声长号后,他紧紧地把母亲搂在自己的怀里。

“大哥……”他干瘦的弟弟,藏在墙角的胆怯的弟弟,一霎间蹿了出来,像只受惊的老鼠重新胆怯地趴在他破旧的怀里。

“路长!”他喊着弟弟的名字,揪起弟弟同样破旧的衣领,威严地呵斥他直直地跪起来。

“像个男人点,现在,你应该长大了!”他的母亲摸着他扁平的脸庞,忧伤的目光突然尖锐起来,像一把刀子悬在他的面前,要把这一刻扎进他的心里。

“坚强点。”大儿子平静地抽噎了一声,微微颤抖的双臂将母亲揽入怀中。

“大哥!”二儿子也张开了怀抱,他坚强地叫了一声,要把母亲和哥哥一同藏入他的怀抱。

他的胸膛立即感受到一阵柔软的碰撞——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比他还瘦小的女孩已经牢牢地将他抱住,占据了他所有的怀抱。

“二哥,二哥。”她们两个像更小的老鼠,仿佛各自要钻进二哥两只破旧的口袋。

起伏不绝的哭声里,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剧烈的哭泣。

“坐起来,不准哭。”她们的母亲紧绷着将要滚落的泪花,微微透红的脸庞呵斥道:“这些人只需要哭一时,难道你们要哭一世吗?”

身后的人们一个挨一个地跪了下来,不同的面孔被雪白的丧衣包裹成出样的哀伤。

“二哥……”

“二叔……”

“二伯……”

在亲人们伤痛的声音里,两个已经没有力气再哭的女孩被这悲伤的气氛紧紧包裹住,疲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着。

她们累了,在黑夜来临前就早早地昏睡了过去。

她们醒了,第一眼看到的是这个陌生的清晨。

天蒙蒙亮,父亲的遗像已经是香火缭绕!

“父亲!”她们不愿意再哭,却忍不住还要再哭。

她们酸痛的胳膊搭在刚刚跪起的双腿上,突然,妹妹攥起了拳头!

她冲了出去,冲向从晨雾刚刚走来的这个年轻人。

“你还有脸来!”她揪住他整洁的衣领,纤细的胳膊将他提进了屋中。

他尽力地配合着,尽量不让这个女孩感到费力。

“跪下来!”妹妹在他的膝盖重重踢了一脚。

他的双膝陷在厚厚的麦草里,满屋的草屑仿佛飘舞的白絮,愤怒地向那油光发亮的西服里钻着,很快将他弄得满身灰尘。

他好像苍老了许多,晶莹的泪水正缓缓地和满脸的灰尘和在一起,形成一条条下滑的泥垢。

“是我连累了他,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死。”

沉默良久的年轻人布满泪水的脸庞重重地向下低去,这是他有生以来磕的最重的一个头,也许也是一生中磕得最重的一个头。

明亮的刀影闪烁进他的余光,刺向他刚刚跪下的身体。

刀影之后是一只俊俏的小手,紧握着刀柄的五指攥成了一只牢固的拳头。

果然流血了,响亮的滴答声里,鲜红的血液开始迅速地从刀刃滑向她微微踮起的右脚上。

“姐姐!”惊叫声里她的刀很快坠落在地上,刀刃的嗡嗡声惊醒了双眼紧闭的年轻人。

“赵小姐,你怎么能……”

布满鲜血的手让年轻人欲言又止,他不顾斯文地坐在地上,双手掩住哭泣的脸庞,道:“赵小姐,我本来想死的,想让你的妹妹一刀刺死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右手上还流着鲜血的女孩由于疼痛而颤动的嘴唇强做平静地说道:“康少爷,我爹的死不关你的事,我爹是一个车夫,他有义务保护你的安全。当时天下了大雪,你坐在马车上差点摔下来,我爹如果不救你,我们赵家全家可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赵小姐……”年轻人放下双手,羞愧地叫了一声。

“怎么不关他的事!爹如果不去拉他就不会摔成重伤,就不会死。康盛辉,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杀了你,为我爹报仇!”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一排光洁整齐的牙齿正紧紧咬在一起,怒目而视着这个坐在地上,一脸愁容的年轻人。

“小青……”年轻人,也就是康盛辉,他站了起来,沾满草屑的双手搭在这个女孩由于生气而不停颤动的肩膀上。

“小青,你杀了我吧。只要能消除你的怨恨,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康盛辉抓住女孩的手跪了下来。

“别碰我!我赵路青不会喜欢一个害死我父亲的人。”这愤怒的女孩,也就是赵路青,她推开了康盛辉的双手,一转身又走到那血迹未干的刀旁。

她俯下了身,伸手要重新捡起刀时,听到了姐姐的呵斥:“小青!”

小青只是转过脸来,却没有停止把手伸向刀柄。

“你疯了!”

意识到她的姐姐还在流血的右手揪起了她的衣领,她笔直地站了起来,口里刚吐出一句话:“我就是要杀他怎么样……”时,她的姐姐已经在她的脸上扇了响亮的一耳光。

姐姐的手和自己简直是一模一样,这疼痛仿佛是自己扇在自己脸上所带来的一样。

“你,竟然为了他打我……”小青头一次用“你”来称呼她的姐姐,她掩着嘴跑了出去,跑向屋外茫茫的大雪里找寻安慰。

屋子里沉寂了下来,康盛辉感觉到赵老爷子的遗像散发的死亡的气息正越聚越重,仿佛要破门而出一般。

“赵小姐,你的手……”他抓住了小青姐姐的手,那长长的刀口吓得他一阵哆嗦。

“怎么,康少爷,你冷了吗?”赵小姐温柔的关怀让康盛辉惶恐不已。

“不是,是你的手。”他毫不羞涩地打开了赵小姐微微蜷缩的右手,并在她雪白的丧服上扯下一段小布条来。

“康少爷……”赵小姐羞涩地吐了几个字,微微后退了一步说道:“我们穷苦人家的女孩干活经常受伤,这点伤不碍事的。”

她是低着头说的,一方面是掩盖她的羞涩,一方面是她的确很疼痛。

“这怎么行呢。”康盛辉抓住她的右手,把长长的白布条缠在她的手上。

雪白的布条由微红变成了深红,血却不再流了。

赵小姐的脸上泛起了羞涩的一笑:“康少爷,真是谢谢你了。”

“说的哪里话,赵小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得你的手……”康盛辉还没有说完道歉的话,小青的身影又已闪了进来。

看到康盛辉抓着姐姐缠满白布的手,小青将手中的纱布边撕边骂道:““好啊,我的姐姐,我本来是出去给你找纱布的,没想到趁着我不在,你竟然跟他,跟我们的仇人在……”

“还有你,康盛辉!”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这三个字,道:“你之前欺骗我的感情也就算了,现在又来欺骗我的姐姐是不是?”

她伸长了胳膊,要去抓康盛辉的衣领,给他一顿教训。

“小青,你不要无理取闹了,你干脆,干脆连我这个姐姐也杀了吧。”赵小姐张开修长的双臂,将康盛辉挡在身后。

姐姐的坚定让小青一声痛哭,她扔掉已经粉碎的纱布重新跑向了茫茫的大雪中,这一次她跑出了家门,远远地消失了在风雪中。

“康少爷,你快走吧,待会我两个哥哥和母亲回来了,就不好办了。”赵小姐拍拍望着门外还在发愣的康盛辉说道。

“谢谢你这么保护我,你的恩情,我一定会报答的。”康盛辉激动地跑出了大门,又着急地跑了进来:“替我照顾好小青,改天我一定会来向你们道歉,我一定会娶了小青,一定会好好爱她……”

康盛辉带着清晰的回声也消失在了茫茫的风雪里。

赵小姐手上的疼痛终于正式发作起来,然而在内心的疼痛下,她只呆呆地跪了下来,在香火缭绕的灵堂前轻轻叹了一声:“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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