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鲨鱼。
它先是像一片乌云似地在吉普上面掠过,然后,转身沉下来,凑上前打量这个奇怪的玻璃玩意儿。它身长足有十五米多,张开的嘴巴几乎有两米宽。
“这是一条鲸鲨,”哈尔兴奋地说,“世界最大的鲨鱼。从鱼皮上的白点可以认出它来。还有,这呱呱的叫声,听见了吗?”
这只庞然大物的呱呱叫声可以听得很清楚。
“这是世上唯一会讲话的鲨鱼。”哈尔说。
“看起来,它嘴里不像有牙齿。”罗杰说。
“是没有,它吃东西既不咬也不嚼,而是把食物吸进去。它张着大嘴到处游,碰上它的东西统统都落入那个大洞。它主要以浮游生物为食——就是海里的那些微生物。据认为,它不像大多数鲨鱼那样凶残。它甚至肯让人骑到它背上。人们都这么说,可我不愿意冒这种险。”
“我愿意,”那个好冒险的罗杰说,哈尔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他就溜出了吉普。那庞然大物还卧在那儿,显然对这个大玻璃泡很感兴趣。罗杰游到它身边。
好一条鲨中之鲸!怪不得人们管它叫鲸鲨。三头大象合在一块儿也没这条鱼大。
罗杰碰了碰它粗硬的肚皮,它没发现他,他又鼓起勇气去搔它的下巴,看来,它喜欢挠痒痒。
他游到它的背上去,那背宽得像屋顶。他坐上去。这家伙不能叉开腿骑,你得以土耳其式姿势侧着坐,就像坐在轮船的甲板上那样。
这艘“轮船”开始移动了,非常缓慢。它绕着吉普转,从不同角度观察它。看样子,它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把它吞掉。最后,它显然放弃了这个打算,玻璃泡泡不是它爱吃的小菜。它又歇下来趴着看。
小小的海洋浮游生物小溪似地流进那家伙的嘴巴,显然,它嘴里长着很多吸管,就像吸尘器上的吸管一样。
罗杰绕着这张嘴巴游了一圈进行观察。它约莫有一个电话亭那么大,里头没长牙齿,这给罗杰一种安全感。他想,看样子,这只庞然大物有老张着嘴的习惯,既然如此,他干嘛不更彻底地考察这个洞穴呢?
他感觉到这张嘴里的那股吸力,由着它把他带进嘴里。这种感觉非常新奇——坐在鱼嘴里头。这么看来,那个关于乔纳呆在巨鱼腹中的故事很可能是真的罗。乔纳在大鱼的肚子里不呼吸是怎么活下来的呢?这至今还是个谜。可罗杰不存在这个问题,他能从水中呼吸器里吸气。他非常舒服,而且,只要他乐意,他随时可以离开这张敞开的大口,就像呆在一艘开着舱门的潜水艇里一样。
他看得见哈尔正在拼命打手势让他出去。可他干嘛要马上出去?他正细细品味呆在鱼嘴里的奇妙滋味,惬意极了。
可是,那张嘴巴开始闭拢了,罗杰大吃一惊,显然,那只巨兽觉得这一口食够大了。罗杰想趁着它的上下颚还没合拢的时候逃出鱼嘴,却来不及了。
嘴巴闭上后,鱼嘴里黑咕隆哆像个密封的口袋。不过,罗杰不害怕,哈尔说过,鲸鳖不像别的鲨鱼那么凶残。
但是,有个人却吓坏了,这个人就是哈尔。他游到鲨鱼的头顶,用刀柄敲它的嘴巴——他还不如去敲一堵石墙呢。对那条鲨鱼来说,他的敲打跟爱抚差不多,它连尾巴都没摆一下。那尾鳍竖在鲨鱼尾部,像轮船的尾舵。
如果这条巨鲨游走了,而罗杰还被囚禁在它的嘴里,那可怎么办呢?等他把呼吸器气箱里的最后一口气吸完就会死的。
哈尔把刀刃扦进鱼嘴,想把鲨鱼的上下唇撬开。鱼嘴纹丝不动。
这时,罗杰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他的牢房里的黑暗。这里头毕竟不像口袋里那么黑,还能隐约看见一点儿微弱的光线。也许,这是巨鲨口腔组织的磷光,不,这不太像磷光,却更像日光,不过很微弱。罗杰心里说,这很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觉,鱼的口腔里不可能有日光。
一想到哥哥焦急的样子,罗杰咧嘴笑了。他着什么急嘛?没什么值得着急的。他,罗杰,坐在鱼嘴里,舒适温暖,就像一只臭虫藏在火炉边的地毯下面一样无忧无虑。
突然,气箱里的气用光了。这时,他可就不那么舒适了。他使劲儿吸气,可什么也吸不着。不过,不要紧,他还有备用气呢。他的手指往一个拟钮上轻轻一按,打开了备用气。又能呼吸了,他松了口气。但他知道,备用气只能维持5分钟。
所以,他最好还是打开“门”游到外面。他试了试,“门”关得紧紧的。
他用肩膀顶着鱼的上颚,用脚蹬着下颚,想使劲儿把鱼嘴撑开,结果,反而使自己的呼吸更急促。照这样下去,备用气维持不了5分钟了。
他只好坐下来另打主意。鱼嘴仍然紧闭着,但那微弱的光线还隐约可辨。
他到处寻找光源。这光不是来自鲨鱼口腔的顶部,也不是嘴巴底下发出的,它似乎是由侧面射进鱼嘴里的。在鱼嘴两侧,罗杰发现一道道狭长的光束,排列得像牢房铁窗上的栏栅。是什么使光变成这种垂直的栏栅状呢?
他用手摸索着鱼嘴的两侧,摸到一些细长片,很像竖琴弦,或者,倒不如说更像橡皮筋,因为它们有弹性,每当手指把它们压到一边儿,就有更多光线透进鱼嘴,手指一放开,它们又闭拢了。看样子,大约有五片。
鱼鳃!这肯定是鱼鳃!鱼都有鳃,准得有,除非它们不呼吸。鳃是鱼从水里吸收氧气的生理机制的一部分。科学家们早已开始致力于为人类提供人造鳃的工作,这个问题解决了,人就能像鱼一样在水底下呼吸,也许,从现在起,十年、一百年或者一千年以后,人类必将能够不依赖水下呼吸器在海底下呼吸、生活。
孩子脑里忽然产生一个疑问,这巨鱼为什么没把他吞掉?它那个巨大的胃也许装得下六七个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呢。这鱼可能已经吃饱了,留着他饿了再吃。要不,就是他不对鲸鲨的口味。鲸鲨很可能只爱吃虾子一类细小动物或者那些到处浮游的生物有机体。不管是什么原因,罗杰都庆幸自己不受鲨鱼的欢迎。
他再次想到那些鱼鳃。他想起一位著名的潜水员詹姆斯·达根的报告。
达根认识帕老群岛上一位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这个人曾经被一条……鱼吞进嘴里,是钻鱼鳃逃生的。
虽说……鱼个头挺大,比起鲸鲨来还只能算小鱼。如果一个人能钻过……鱼鳃逃出鱼口,他就应该能够钻过这条巨鲨的鳃逃出去。他得试试,否则,过不了几分钟,他非死在这儿不可。
他拨开有弹性的鱼鳃,把头伸出去。他看见哥哥的一只脚,他正全身贴在鱼头上使劲儿撬鱼嘴。
即使死到临头,罗杰还是本性难移。他恶作剧地想作弄哥哥一下。说不定,在生命的最后三分钟,他还可以再开开心。
他从橡皮筋似的鳃间挤出去,借着鲸鲨的遮挡,游回去爬进吉普。现在,水中呼吸器用不着了。他摘掉口罩,取下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咧开口满意地笑了。接着,他舒舒服眼地坐下来看哥哥的表演。
哈尔已经拿了一把锤子出去,现在,正用它敲打那紧闭着的鱼嘴。看样子,那条巨鱼给敲得挺美,它似乎在摆尾巴,像狗一样。哈尔从一块暗礁上敲下一块石头一样硬的珊瑚,用来使劲儿刮鱼嘴边的皮。结果,那块珊瑚比鱼皮还遭罪。巨鲨砂纸般的盔甲把石头一样的珊瑚磨成了粉末,珊瑚碎屑阵雨似地纷纷扬扬飘下去。
他又采取比较温和的战术。他见过罗杰搔巨鲨的下巴额,于是,他也这样干。巨鲨接受了哈尔的爱抚,但它的嘴巴却连道缝也没张开。
一群微生物从鲨鱼的鼻子尖漂过,巨鲨张开巨口,把那群小东西吸进去。
哈尔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巨大的洞穴的底部,那儿什么也没有。这鱼可能已经把罗杰囫囵吞下,气箱等东西也一起吞下去了。
哈尔游到鱼底下,抓着刀子向那艘活潜艇发起了冲锋。哈尔想,弟弟可能死了,但死了他也得把他的尸体弄出来,体体面面地把他给埋了。不然,他的皮肉很快就会被鲸鲨的胃液消化掉,只剩下一架骨骼乘着这座活坟墓在海里漂流,什么都留不下来。
哈尔想过用激光杀死鲨鱼,但是,一束足以杀死这样一只庞然大物的激光肯定会连罗杰一起杀死——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很可能,他早就像一段木头似地毫无知觉了。
比起鲸鲨的其他部位,腹部的皮肤是最柔软的。但是,哈尔挥起结实的臂膀,使出全身力气用刀刺过去,鱼皮上却连抓痕都没留下。哈尔看到,他自己的刀子反而被碰钝了。
大鲨鱼厌烦了这无聊愚蠢的举动,使劲儿一甩巨尾,游走了。
哈尔游回吉普,准备开足马力去追那条巨鲨。如果必要,他决心一直追到太平洋尽头。他爬进吉普,一转身,看见罗杰正坐在那儿心安理得地嚼着一块饼干。
“你是怎么回来的?”哈尔盘问。
“噢,我在外头呆够了,就回来了呗。你上哪儿去了?”
“别管我上哪儿去了。你等着,到了家再跟你算帐。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成两半!”

  虽说鮨鱼个头挺大,比起鲸鲨来还只能算小鱼。如果一个人能钻过鮨鱼鳃逃出鱼口,他就应该能够钻过这条巨鲨的鳃逃出去。他得试试,否则,过不了几分钟,他非死在这儿不可。

一位凶残的来访者扰乱了这欢乐的情景。一条巨型虎鲨①本来一直在远处百无聊赖地游来游去,对别人的事仿佛熟视无睹,这会儿,它突然对那道打开的舱门发生了兴趣。它飞快地游过去,推开酒瓶先生,把头整个儿钻进吉普。它也张着嘴,但它的嘴巴跟海豚的嘴是多么不同啊!这张嘴不是由一排而是由五排能致人于死命的牙齿装备起来:最大最可怕的牙齿长在前排,后面几排逐渐变小,最后一排长在口腔深处,不过一厘米长,却非常尖利,能把人撕成碎片。
人们相信,鲨鱼是唯一长有五排半圆形牙齿的动物。这些牙齿全部向后倾斜,这样,猎物一旦被鲨鱼咬住,就休想挣脱了。鲨鱼的齿端非常锋利,原始部落的人把它们当剃刀用来刮脸。据说,鲨鱼一口就能把人咬成两半。
人们认为,鲨鱼是世上第一种长牙齿的生物。
后来,多骨鱼、两栖动物、爬行动物、哺乳动物以及人类都先后长出了牙齿,连大象的巨牙都可以追溯到最先长牙齿的鲨鱼。
鲨鱼太喜欢它的牙齿了,光嘴里长满牙齿还嫌不够,它的全身都长着牙齿,鲨鱼身上的鳞片实际上就是牙齿。每一片鳞甲都像牙齿一样尖利,由跟牙齿一样的物质组成,上面布满牙质,还有一条带神经的中心牙髓管。
这些小牙齿使许多鲨鱼坚韧的皮粗糙得像砂纸,能擦伤、撕破游泳者的皮肉。发明砂纸以前,木匠就用叫做鲨革的鲨鱼皮来打磨坚硬的木头。这些牙齿巨大而且一只紧挨着一只,鱼叉难以刺进鲨鱼皮,就是子弹也会被这种皮弹飞。
不过,最好的牙齿,或者,不如说是最坏的牙齿还是长在嘴里的那些。
为什么长了五排?因为鲨鱼的食量大得惊人,一天之内,它使用牙齿的次数会达到100次。当前排的牙齿被磨损时,紧挨着它的一排牙齿便会向前移动,而新的一排牙齿则在口腔深处形成。这么一来,无论鲨鱼的寿命有多长,它的牙齿永远是完好无缺的。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牙齿,”罗杰说,“前排的牙准有十厘米长。”
“鲨鱼的牙齿是鱼类世界中最巨型的,”哈尔说,“它们经历了很多岁月才逐渐进化成现在这种样子。在岩石当中发现的鲨鱼牙化石已经有一亿三千万年的历史,它们和今天的鲨鱼齿十分相像。所以,最早开始生长牙齿的鲨鱼想必比它们还要早很多百万年。”
“没看见它有臼齿,”罗杰说,“所有的牙齿好像都是门齿。”
“说得对,”哈尔说,“它们不咀嚼食物,而像刀子一样把食物切开。狮子的牙齿很可怕,但却不能与鲨鱼的牙齿相比。狮子得咀嚼,把动物的尸体咬碎后才能吃上一口食;可在海洋里,大青鲨、虎鲨和灰鳍鱼却能猛地向它们的受害者扑去。一口啃下十磅肉,连游速都用不着放慢。它们的牙齿一下子就能把皮和肉一起咬开,像咬松软的冰琪淋一样。”
“被这样的牙齿咬肯定比被魔鬼咬还痛。”
“怪得很,”哈尔说,“一点儿也不痛。一切都来得这样迅猛,干净利落,要过好一阵子,人才会感觉到被咬了,因为神经还没反应过来呢。一位①虎鲨——学名鼬鳖,极贪吃,灰或褐色,体格巨大壮实,多为吃人鲨,极富侵略性,分布极广,尤以暖海为最多。马来西亚的采珠人游到他的船边对他的朋友说,‘不知道我是不是被鲨鱼咬了。’当把他拖上船,只见他心脏以下的躯体已被咬成两半。”
罗杰害怕地紧挨着吉普壁缩成一团,手浑身上下摸索着。
“我只想肯定,它还没把我咬成两半儿,”他说,“嗨,那妖怪的一口没准能啃十多人。”
“啃二十多人也绰绰有余,”哈尔说,“一条虎鲨大约有720只牙齿,而人只有32只。当然,并不是所有鲨鱼都这样,这点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有些鲨鱼的牙齿很钝,在搏斗中很少用牙。长尾鲨搏斗时用的是尾巴和它那狭长扁平的嘴巴,不用牙。鲸鲨不长牙齿,它不能咬人,只能把人吸进去。姥鲨身子长达12米,体型是鲨鱼当中最大的,但它却不伤人,它只吃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小东西。”
“这家伙最好走开,”罗杰带着怨气说,“跟它在一块儿我简直烦死了。”
虎鲨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相反,它使劲儿伸了伸尾巴,把身子又往玻璃吉普里挤了挤。现在,不管两个孩子怎么缩着身子紧贴在船的玻璃上,它都咬得到他们了。
鲨鱼扭动着身子凑近罗杰。可是,正当它张开大口妄咬罗杰的肩膀时,却突然惊跳起来,掉到舱口外面。
“怎么回事儿?”罗杰喘着粗气问。
“你的海豚救我们来了,它用它的硬头撞鲨鱼的肚皮。” “鲨鱼怕它撞吗?”
“要是撞在它那些盔甲上,它一点儿也不在乎。但是,海豚知道,它的肚皮底下很软。海豚常常只消往鲨鱼的要害处猛撞一下,就能叫它一命呜呼。”
但是,尽管海豚这一下撞得比骡子踢的还重,眼下这条鲨鱼离死还远着呢。
它翻滚着,直朝酒瓶先生冲去。这只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使孩子们不禁为海豚的性命担忧。大堡礁所有的海洋动物体型几乎都比它们其他地区的远亲大。这条虎鲨足有9米多长,体重至少有7吨,那条只有180千克的海豚在它身边活像一个玩偶。
虎鲨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去,维护了它作为鱼类中的速度冠军的荣誉。短时间猛冲时,鲨鱼的游速可达每小时80公里。
鲨鱼不但是鱼类中速度最快、体型最大的,而且是最危险的。在鲨鱼冲向海豚的瞬间,哈尔想起悉尼的一位著名外科大夫说过的话。他处理过数以百计被鲨鱼咬伤的人。
“在世界别的地区,”科普尔逊大夫说,“可能会有不伤人的鲨鱼,但在我们的海域,却绝不会有这样的鲨鱼。我这儿搜集了一百多份报导,讲的都是遭到鲨鱼袭击的人。正如你所看到的,这些人当中的百分之八十受了致命伤。我们澳大利亚这儿有五种会伤害人的鲨鱼:大白鲨、虎鲨、双髻鲨、沙锥齿鲨和灰鲭鲨。作为澳大利亚人,我们只能惭愧地宣称,在鲨鱼伤人事件的次数和被鲨鱼咬死的人数方面,澳大利亚居世界首位。”
孩子们永远也忘不了虎鲨盯着他们的那一瞬间。虎鲨的眼睛漆黑、镇定、凶残、令人震悚。难怪16世纪英国的那位船长在伦敦展览这些怪物时,用德语词“舒克”来给它们命名。“舒克”的意思是恶棍,“舒克”变成鲨鱼以后,仍然是海里的恶棍。
鲨鱼张着巨口,它竟能把嘴巴张得这么大,这使两个孩子震惊。一篇来自澳大利亚的报导曾经写到,人们剖开一条大白鲨,在它的肚子里发现一匹完整的马。兄弟俩现在才明白怎么会有那样的事儿:鲨鱼的上下颚之间长着富有弹性的肌肉,它们能像橡皮筋似地拉长,这使那恶棍能够吞下比自己的头大得多的食物。
现在,他们看到这样的事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酒瓶先生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哨声或卡嗒声,那个长着720只牙齿的大洞就把它的头和肩膀吞了进去,而且,眼看就要把它整个儿吞掉。
罗杰再也受不了啦,酒瓶先生救过他的命,现在该轮到他救它了。他从玻璃吉普跳进水里,直向那海中霸王冲去,忘掉了自己的危险,也听不见哥哥在大喊大叫地警告他。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办。他的加重皮带里头有把刀子,但他很清楚,用这把刀子无异于用一支牙签去对付那妖怪。他希望手里有支镖枪,但那很可能也无济于事,他实际上赤手空拳,什么武器也没有。
他想试一试海豚爱用的办法。他游到鲨鱼的肚皮下,用他那结实的头,以最快的速度往那海霸的肚皮猛力撞去。鲨鱼的肚皮像橡皮似地陷进去,但是,一转眼又像橡皮似地弹起来了。鲨鱼根本不在乎。
鱼鳃那儿怎么样?它们应该是很敏感的。罗杰游到右鳃那边,挥动拳头,用尽力气往鲨鱼鳃擂去。
看样子,鲨鱼对这一拳毫无知觉,它正全神贯注地对付它的那个180公斤重的食物,一心要把它咽下去。吞咽过程很缓慢,但却持续不停,罗杰那位朋友的身体又有几厘米被吞了进去。
罗杰至少应该庆幸,鲨鱼还没有把酒瓶先生咬成两半,它可能觉得能囫囵吞下就不必咬开了。但是,要是鲨鱼改变主意了呢?如果它合上牙齿一咬,罗杰的海豚可就完了。他得赶快,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忽然想起鱼类都不喜欢让别的东西骑在背上,不管是章鱼、大王乌贼、大海鳗、海蛇还是人。
他游到鲨鱼背上,叉开腿挨着鱼头骑上去。
这么一骑,鲨鱼倒不觉得怎么样,罗杰可就遭殃了。热带水域的水很暖,罗杰没穿橡皮衣,只穿着游泳裤,虎鲨背上的齿鳞状扎破了他的腿,滴滴鲜血把海水染红了。
虎鲨拚命摆着尾巴,它嗅到血腥气,因此,更坚定不移地要把这个活物尽快吞下去。
在淡红的水中,罗杰朦胧看见哈尔正游过来搭救他们。哥哥又能怎么样?
他不会比罗杰更高明,罗杰一心想完全靠自己去战胜这海中霸王。
他用头撞过鲨鱼的肚皮,用拳头使劲儿擂过它的鳃,还试图骑在它背上,分散那家伙的注意力。但是,还有一个办法他还没试过。
那双乌黑的巨跟怎么样?它们肯定比肚皮、鳃和背都脆弱。罗杰趴在鱼头上,双手拇指用力住那两个乌黑的洞里抠。
直到这时,鲨鱼才发现他。它拼命扑腾,搅得海水滚滚,吓跑了礁石上的鱼儿。它不断地转圈儿,尾巴疯狂地拍打,那条备受折磨的海豚也在鲨鱼嘴里拼命摆尾巴。这可是博物学上的新发现——一只两头长尾巴的怪物。
这发了狂的怪物翻腾着,滚动着,罗杰几乎从他的坐骑上摔下来。不,他绝不能松手。他忍着剧痛,双腿把那些无情的利齿夹得更紧,拇指往鲨鱼的眼睛里抠得更深。他的坐骑越转越快,哈尔只能束手无策地呆在一边儿。
罗杰看到他的战术已经奏效:鲨鱼松开了海豚,因为罗杰败了它的胃口。
现在,它必须想办法挣脱那两只无情的拇指。
酒瓶先生显然知道它已经有逃生的希望,它使劲儿扭动着身体想挣脱鲨鱼的嘴巴。鲨鱼的牙齿没有咬住它,但它还是逃不出来,因为巨鲨喉头的肌肉把它紧紧夹住,就像一把橡皮巨钳夹在它头上,罗杰怎么样才能帮它挣脱这把巨钳呢?
这孩子决定使出最后一招。他弓身向前想撬动鱼嘴帮助海豚脱身,但够不着。他知道,他已经不必再诱拇指去抠鲨鱼的眼睛,他已经使鲨鱼痛得够呛,痛得忘掉了它的佳肴。不过,光这样还不能把海豚救出来。
要是他能抓住海豚的尾巴把它拽出来呢?他忽然想到了这个主意,也许,能想办法做到。
他从鲨鱼背上溜下来,这么一出溜,腿擦伤得更厉害。他转过身来准备在鲨鱼绕回来时迎上去。他发现哈尔也正在这么干。
那条露在鲨鱼嘴巴外面的黑尾巴活像巨蛇的舌头,它正在痛苦地抽搐。
兄弟俩齐心合力,也许能把它抓住。
过来了,这古怪的双尾动物!鲨鱼的视力很弱,直到两个拦路的人高它只有三四米远,它才发现他们。一个拦路人身材高大,另一个人的身量只有第一个人的一半。鲨鱼使劲儿一甩尾巴,躲开大块头,向小个子逼去。
罗杰一把抓住海豚扭动着的尾巴。
正在这时,鲨鱼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它模糊地看见一只怪物挡在它的路上,就往旁边猛地一扭,想躲开那怪物。这一扭给罗杰帮了大忙。他正紧紧抓住海豚尾巴,鲨鱼往另一边猛一扭,正好把夹在它那有力的喉头肌里的海豚甩了出来。
酒瓶先生得救了。刚刚死里逃生,它头昏眼花,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死了一样。罗杰真怕它死了。被夹在鲨鱼喉咙里时,它不能浮到水面上去呼吸,也许,它窒息了。
罗杰必须马上把它的鼻孔送到有空气的地方,送到玻璃吉普的混合气体里就行。哈尔游过去,兄弟俩一人一边,用胳膊楼住他们虚弱的朋友,把它往吉普那儿推。推动这180多千克的毫无生气的东西得费很大的劲儿,他们大口大口地从呼吸器的气箱里吸气,好不容易爬进吉普,把海豚的头拖出水面。
哈尔用手挨了挨海豚的鼻孔,脸色马上严峻起来。
“怎么样?”罗杰焦虑地问,“它还在呼吸吗?”
“没有,”哈尔说,“我来给它做人工呼吸试试。”
但是,怎么用口对口人工呼吸的办法使海豚苏醒呢?在这种情况下,只能做口对鼻的人工呼吸。
哈尔把嘴对准海豚的鼻孔,开始呼气,吸气,再呼气,再吸气。
要把海豚的肺装满,然后再吸空,必须大口大口地呼气吸气。哈尔不停地呼呀吸呀,脸都憋青了。
罗杰把他推开,接替了他的位置。
哈尔把耳朵贴在海豚的胸口,“它的心脏还在跳动,坚持下去,它肯定能活过来。”
罗杰坚持着,直累得完全喘不过气儿来。
他停下来歇一歇,脸仍然挨着海豚的鼻孔。忽然,他感到一阵微风拂过他的脸颊,这风吹过来又吹过去,他恍然大悟:这不是风!
“它在呼吸!”他喊起来。
海豚用褐色的眼睛温柔地望着他,嘴角微微翘着,仿佛在虚弱地微笑。
看样子,酒瓶先生知道谁是它的救命恩人,它发出轻微的卡嗒声,像一只小鸟在啾啾地叫。
罗杰和哈尔还在扶着它,罗杰抚摸着它的脖子。
海豚很快就恢复了体力,它发出欢快热情的哨声和卡嗒声,用它的两种语言说出成百个“谢谢你们”。
它开始轻轻地挣扎,两个孩子把它放开。
它从舱口溜进水里,在吉普周围快活地游来游去。
无线电报话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墨菲船长呼叫哈尔·亨特。”
哈尔回答:“我是亨特。船长,你在哪儿?” “在你的头顶上。”船长回答。
“准是飞云号。”罗杰高兴地喊道。
以前,飞云号曾经是他们自己的船。在悉尼,他们租了这艘船,把它留在船坞里安装货箱,准备把他们想捕捉的鱼和别的海洋生物装运回长岛他们父亲的水族馆。飞云号将把他们捕获的动物运往悉尼,然后,在悉尼装上货轮运往美国。
这条船上的帆篷雪白耀眼,像天上的云彩,因此,给它起了“飞云号”这个名字。

  可是,那张嘴巴开始闭拢了,罗杰大吃一惊,显然,那只巨兽觉得这一口食够大了。罗杰想趁着它的上下颚还没合拢的时候逃出鱼嘴,却来不及了。

  “噢,我在外头呆够了,就回来了呗。你上哪儿去了?”

  “这是世上唯一会讲话的鲨鱼。”哈尔说。

  罗杰绕着这张嘴巴游了一圈进行观察。它约莫有一个电话亭那么大,里头没长牙齿,这给罗杰一种安全感。他想,看样子,这只庞然大物有老张着嘴的习惯,既然如此,他干嘛不更彻底地考察这个洞穴呢?

  “是没有,它吃东西既不咬也不嚼,而是把食物吸进去。它张着大嘴到处游,碰上它的东西统统都落入那个大洞。它主要以浮游生物为食——就是海里的那些微生物。据认为,它不像大多数鲨鱼那样凶残。它甚至肯让人骑到它背上。人们都这么说,可我不愿意冒这种险。”

  一想到哥哥焦急的样子,罗杰咧嘴笑了。他着什么急嘛?没什么值得着急的。他,罗杰,坐在鱼嘴里,舒适温暖,就像一只臭虫藏在火炉边的地毯下面一样无忧无虑。

  嘴巴闭上后,鱼嘴里黑咕隆哆像个密封的口袋。不过,罗杰不害怕,哈尔说过,鲸鳖不像别的鲨鱼那么凶残。

  大鲨鱼厌烦了这无聊愚蠢的举动,使劲儿一甩巨尾,游走了。

  孩子脑里忽然产生一个疑问,这巨鱼为什么没把他吞掉?它那个巨大的胃也许装得下六七个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呢。这鱼可能已经吃饱了,留着他饿了再吃。要不,就是他不对鲸鲨的口味。鲸鲨很可能只爱吃虾子一类细小动物或者那些到处浮游的生物有机体。不管是什么原因,罗杰都庆幸自己不受鲨鱼的欢迎。

  如果这条巨鲨游走了,而罗杰还被囚禁在它的嘴里,那可怎么办呢?等他把呼吸器气箱里的最后一口气吸完就会死的。

  这时,罗杰的眼睛已经逐渐适应他的牢房里的黑暗。这里头毕竟不像口袋里那么黑,还能隐约看见一点儿微弱的光线。也许,这是巨鲨口腔组织的磷光,不,这不太像磷光,却更像日光,不过很微弱。罗杰心里说,这很可能只是自己的幻觉,鱼的口腔里不可能有日光。

  “你是怎么回来的?”哈尔盘问。

  “别管我上哪儿去了。你等着,到了家再跟你算帐。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成两半!”

  它先是像一片乌云似地在吉普上面掠过,然后,转身沉下来,凑上前打量这个奇怪的玻璃玩意儿。它身长足有十五米多,张开的嘴巴几乎有两米宽。

  这艘“轮船”开始移动了,非常缓慢。它绕着吉普转,从不同角度观察它。看样子,它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要把它吞掉。最后,它显然放弃了这个打算,玻璃泡泡不是它爱吃的小菜。它又歇下来趴着看。

  一群微生物从鲨鱼的鼻子尖漂过,巨鲨张开巨口,把那群小东西吸进去。哈尔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巨大的洞穴的底部,那儿什么也没有。这鱼可能已经把罗杰囫囵吞下,气箱等东西也一起吞下去了。

  哈尔把刀刃扦进鱼嘴,想把鲨鱼的上下唇撬开。鱼嘴纹丝不动。

  他游到它的背上去,那背宽得像屋顶。他坐上去。这家伙不能叉开腿骑,你得以土耳其式姿势侧着坐,就像坐在轮船的甲板上那样。

  突然,气箱里的气用光了。这时,他可就不那么舒适了。他使劲儿吸气,可什么也吸不着。不过,不要紧,他还有备用气呢。他的手指往一个按钮上轻轻一按,打开了备用气。又能呼吸了,他松了口气。但他知道,备用气只能维持5分钟。

  他又采取比较温和的战术。他见过罗杰搔巨鲨的下巴额,于是,他也这样干。巨鲨接受了哈尔的爱抚,但它的嘴巴却连道缝也没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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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拨开有弹性的鱼鳃,把头伸出去。他看见哥哥的一只脚,他正全身贴在鱼头上使劲儿撬鱼嘴。

  他用手摸索着鱼嘴的两侧,摸到一些细长片,很像竖琴弦,或者,倒不如说更像橡皮筋,因为它们有弹性,每当手指把它们压到一边儿,就有更多光线透进鱼嘴,手指一放开,它们又闭拢了。看样子,大约有五片。

  哈尔想过用激光杀死鲨鱼,但是,一束足以杀死这样一只庞然大物的激光肯定会连罗杰一起杀死——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很可能,他早就像一段木头似地毫无知觉了。

  他再次想到那些鱼鳃。他想起一位著名的潜水员詹姆斯·达根的报告。达根认识帕老群岛上一位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这个人曾经被一条鮨鱼吞进嘴里,是钻鱼鳃逃生的。

  好一条鲨中之鲸!怪不得人们管它叫鲸鲨。三头大象合在一块儿也没这条鱼大。

  哈尔游到鱼底下,抓着刀子向那艘活潜艇发起了冲锋。哈尔想,弟弟可能死了,但死了他也得把他的尸体弄出来,体体面面地把他给埋了。不然,他的皮肉很快就会被鲸鲨的胃液消化掉,只剩下一架骨骼乘着这座活坟墓在海里漂流,什么都留不下来。

  即使死到临头,罗杰还是本性难移。他恶作剧地想作弄哥哥一下。说不定,在生命的最后三分钟,他还可以再开开心。

  小小的海洋浮游生物小溪似地流进那家伙的嘴巴,显然,它嘴里长着很多吸管,就像吸尘器上的吸管一样。

  “我愿意,”那个好冒险的罗杰说,哈尔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他就溜出了吉普。那庞然大物还卧在那儿,显然对这个大玻璃泡很感兴趣。罗杰游到它身边。

  他从橡皮筋似的鳃间挤出去,借着鲸鲨的遮挡,游回去爬进吉普。现在,水中呼吸器用不着了。他摘掉口罩,取下面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咧开口满意地笑了。接着,他舒舒服服地坐下来看哥哥的表演。

  “这是一条鲸鲨,”哈尔兴奋地说,“世界最大的鲨鱼。从鱼皮上的白点可以认出它来。还有,这呱呱的叫声,听见了吗?”

  罗杰碰了碰它粗硬的肚皮,它没发现他,他又鼓起勇气去搔它的下巴,看来,它喜欢挠痒痒。

  鱼鳃!这肯定是鱼鳃!鱼都有鳃,准得有,除非它们不呼吸。鳃是鱼从水里吸收氧气的生理机制的一部分。科学家们早已开始致力于为人类提供人造鳃的工作,这个问题解决了,人就能像鱼一样在水底下呼吸,也许,从现在起,十年、一百年或者一千年以后,人类必将能够不依赖水下呼吸器在海底下呼吸、生活。

  这只庞然大物的呱呱叫声可以听得很清楚。

  他看得见哈尔正在拼命打手势让他出去。可他干嘛要马上出去?他正细细品味呆在鱼嘴里的奇妙滋味,惬意极了。

  所以,他最好还是打开“门”游到外面。他试了试,“门”关得紧紧的。他用肩膀顶着鱼的上颚,用脚蹬着下颚,想使劲儿把鱼嘴撑开,结果,反而使自己的呼吸更急促。照这样下去,备用气维持不了5分钟了。

  哈尔已经拿了一把锤子出去,现在,正用它敲打那紧闭着的鱼嘴。看样子,那条巨鱼给敲得挺美,它似乎在摆尾巴,像狗一样。哈尔从一块暗礁上敲下一块石头一样硬的珊瑚,用来使劲儿刮鱼嘴边的皮。结果,那块珊瑚比鱼皮还遭罪。巨鲨砂纸般的盔甲把石头一样的珊瑚磨成了粉末,珊瑚碎屑阵雨似地纷纷扬扬飘下去。

  比起鲸鲨的其他部位,腹部的皮肤是最柔软的。但是,哈尔挥起结实的臂膀,使出全身力气用刀刺过去,鱼皮上却连抓痕都没留下。哈尔看到,他自己的刀子反而被碰钝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鲨鱼。

  哈尔游回吉普,准备开足马力去追那条巨鲨。如果必要,他决心一直追到太平洋尽头。他爬进吉普,一转身,看见罗杰正坐在那儿心安理得地嚼着一块饼干。

  但是,有个人却吓坏了,这个人就是哈尔。他游到鲨鱼的头顶,用刀柄敲它的嘴巴——他还不如去敲一堵石墙呢。对那条鲨鱼来说,他的敲打跟爱抚差不多,它连尾巴都没摆一下。那尾鳍竖在鲨鱼尾部,像轮船的尾舵。

  他只好坐下来另打主意。鱼嘴仍然紧闭着,但那微弱的光线还隐约可辨。他到处寻找光源。这光不是来自鲨鱼口腔的顶部,也不是嘴巴底下发出的,它似乎是由侧面射进鱼嘴里的。在鱼嘴两侧,罗杰发现一道道狭长的光束,排列得像牢房铁窗上的栏栅。是什么使光变成这种垂直的栏栅状呢?

  “看起来,它嘴里不像有牙齿。”罗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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