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的下午才停。大雪覆盖了山野,大树小树的枝枝丫丫上都挂满了积雪,四处白茫茫的一片。雪后初晴的天空深而高远,没有一丝云彩。阳光暖暖的撒下来,映在雪地上折射出清幽刺目的光。镇子里家家都在忙着清雪。屋顶上,院门口都是清雪的人。魏宗寿穿着棉袍,搓着手走出自家院子,站在街上四处张望一番,抻了抻身上的棉袍,趟着厚厚的积雪走了。
  早在两天前,魏宗寿就约好了,要在今儿个下午请蔡县佐、肖先生和汪雨量到东兴阁吃饭,说是感谢他们早前给他帮的忙。
  东兴阁在镇子的东头,离县佐衙门不远,是一家山西人开的,主要经营清真炒菜及家常便饭。门前沙石土路,路两旁一溜白杨树。跨过路旁的小排水渠,一条片石铺就的丈多宽的小径直通到东兴阁的门口。现在,这些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只露出刚刚清扫出的一条小路。路旁的白杨树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瘦伶伶的立在寒风里。东兴阁门脸面南,两层砖木小楼。门楼上东兴阁三个金色大字嵌在黑底的匾牌上,大门两旁的门柱上挂着木刻对联,同样是黑底金字:
  东不管西不管酒馆
  兴也罢衰也罢喝吧
  字体古拙遒劲,颇有太古遗风。
  魏宗寿到的时候,其他几个人还都没到。他在大堂靠窗的一个桌子旁坐下等。一个小堂倌过来给他倒茶。因为天气或是还没有到上客人的时间,店堂里显得冷冷清清。几个堂倌蹴在火炉前烤火打盹。店门口的角落里还蹴着一个人,很不起眼地静静地圪蹴在那里。两手拢着放在膝上,头抵在拢着的手上,让人看不到他的面目,似乎是刻意地不让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魏宗寿的目光在那人的身上仅停留了一瞬就转到别处去了。过了一会儿,刚才给他倒水的小堂倌又过来,伸手摸了摸魏宗寿面前的茶碗,觉得茶有点凉了,倒了又重新添上,躬躬腰,后退几步,走开去。魏宗寿的目光在店堂里巡视了一圈后,又落到蹴在门口的那个人身上。
  看不清蹴着的人的面目,只看到一头乱发,正在向下滴水,一身已经看不清颜色的棉袄棉裤,有好几处绽出黑乎乎的棉花,两个袖口黑明黑明的。魏宗寿似乎听到了刺啦—刺啦的摩擦音。还有脚上穿的两个毡筒,也像被狗咬过似的,边缘参差。魏宗寿心里怪怪的,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感觉促使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要落到蹴在门口的人身上。似乎蹴在门口的人和他有什么关联,让他老想要探究他,让他心神不定。
  在以后的岁月里,每次魏宗寿想起今天的感觉都会禁不住地摇头感叹道:“命!命啊!”
  刚才给他倒水的小堂倌又过来给他添水,他终于没有忍住想要探究的欲望,冲着圪蹴在门口的人扬了扬下巴。“那个–?”
  小堂倌顺着魏宗寿的目光看了一眼圪蹴在门口的人。“他—噢–你说二傻子啊。”小堂倌看魏宗寿没明白。“他就是大难不死的谭二傻子啊!”看魏宗寿还眨着眼疑惑地瞪着自己就又补充道:“那个在城门洞里没压死的谭二傻子!”
  魏宗寿心里一动,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望着谭二傻子。半晌,起身走到谭二傻子跟前。
  谭二傻子听到有人走过来,慢慢地抬起头,惶恐地眨着眼睛。看到魏宗寿站在面前盯着自己,又匆忙站起来,忐忐地看着魏宗寿。
  “你知道我是谁吗?”不知道为什么,魏宗寿本想告诉谭二傻子那个塌了的城门就是自己修的,可嘴张了几张也没说出口。
  谭二傻子睁大眼睛,重重地摇摇头。
  “饿不饿?”魏宗寿温言问道。
  谭二傻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来来来,你坐下!”魏宗寿指指桌边的凳子。
  谭二傻子忐忐地走了两步,停下,扭过头怯怯地看着伙计,看伙计没反对,慢慢地移过去,半个屁股蹭在板凳上。
  “堂倌,给他弄碗拉条子!过油肉的,多弄些!”魏宗寿指着谭二傻子对堂倌说。
  “给谁弄碗拉条子?”肖先生进门边跺着脚上的雪边问道。
  魏宗寿抬头望望肖先生,下颌对着谭二傻子扬了扬。
  肖先生搓着手脸走过来。“哦,是他呀。”
  “他们呢?”魏宗寿问道。
  “后面呢,立马就到。”肖先生指着谭二傻子。“这就是城门洞里—-那个–那个—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呵—呵呵–呵!”
  魏宗寿斜了一下嘴角。“就这样子—-福啥呢,你认得他?”
  “呵呵,说不上呢。”肖先生望望魏宗寿重重地点一下头,又看看二傻子。“你甭看他现在这样,还真说不上呢,这娃有福呢,你看—你看—这娃天庭饱满,灵性着呢,他可是这次唯一没让你赔钱的主。”肖先生半真半假的说着。
  那天,他们喝酒喝到很晚才散。不知怎么,魏宗寿心里不时就想起二傻子。当他们跌跌撞撞走出东兴阁的时候,二傻子早已不知去向。魏宗寿问堂倌,堂倌也不知道。魏宗寿心里就有了一种失落的感觉,好像丢了一样什么东西。肖先生说的“他可是这次唯一没有让你赔钱的主”的话始终梗在他的心里。“兴许这就是缘分呢!”魏宗寿嘟哝了一句,闷闷地跟在肖先生的身后回家去了。
  那天,魏宗寿告诉肖先生说,他想把谭二傻子带回家。肖先生看了魏宗寿半晌,突然笑了。“你看,我说么,这娃有福呢!你看这不就来了吗?”停了停,肖先生又认真地看了看魏宗寿。“哎,你真这么想?”
  魏宗寿点点头。“不知道咋的?我就觉得我和这娃有缘!”
  “也好呢,这娃也大了,可以当个人使唤呢。”
  “使唤不使唤的我倒是没想。”
  “不管咋着,养着没错!”
  过后一连好几日,魏宗寿都没有再见到谭二傻子。他告诉家里人,谁在街上看到谭二傻子了就领回来。魏啸才听到他大这样说,撇撇嘴,没言语,走开了。
  魏宗寿嘴张了张,想喊魏啸才回来,商量商量刚才的事,却终于没有喊出口。他低下头长长地叹出口气。其实魏宗寿早就想和儿子好好说说,他知道魏啸才心里憋着一口气。有几次,魏宗寿都张嘴喊住儿子了,可当他看到儿子虎着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觉得他对魏啸才是软不得,他放不下他作为父亲的架子;又硬不起来,魏啸才毕竟为他这个做父亲的尽了做儿子的本分。“狗日的!”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道,说不清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儿子,话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魏宗寿再见到谭二傻子是在又一场大雪之后。那天晚饭前,冬梅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拖。“大—大—你走–你走嗄!”冬梅拖着他走了两步,放开他独自跑出去,一会儿,拽着二傻子走进院子。“大—大—我把他领上来了。”
  魏宗寿站在屋门口,看到冬梅拽着一个半大小子走过来。那小子屁股向后挫着,半推半就地被冬梅拽到魏宗寿面前。魏宗寿看清是谭二傻子,弯下腰,一手抚着谭二傻子的肩膀。“这两天到哪里去了?咋看不见你了?”
  谭二傻子袖着手,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身子轻轻地抖着,怯怯地看了魏宗寿一眼,使劲地摇摇头。
  “我大问你话呢,你说话嗄!”冬梅忍不住催道。
  “你慌失个啥呢吗?一个丫头家家的!”魏宗寿斜了冬梅一眼。“去给你妈说,让她弄些个热水,让这娃好好洗个澡。再给你嫂子说,让她把你哥的衣裳找两件。”
  “噢!”冬梅答应着咚咚地跑开。“妈—妈—我大让你弄些个热水呢!”
  魏陆氏从伙房里探出头望了望,也踮着小脚走过来,看看谭二傻子,又躬下腰。“娃,你叫啥?”
  二傻子声音嗫嗫地。“二—二傻子—噢–不是!叫—叫谭—-二柱子。”
  一家人又忙活了半天,等到魏陆氏把二柱子领到饭桌前时,二柱子已经是一个清清爽爽,眉清目秀的半大小子了。
  二柱子忐忐地,怯怯地吃了饭,站起来,退了两步,又上来把自己的饭碗收了,退到屋门口,慢慢地圪蹴在门边。
  那天晚上,魏啸才回来,在被窝里,汪秀英说了他大收留二柱子的事。魏啸才哼了一声,转过身径自睡去。
  二柱子在魏家安顿下来了。
  到魏家后,二柱子包揽了放羊喂马饮驴等等原本由魏啸才承担的一应杂活。从他到魏家的第二天开始就是这样。每天天刚麻麻亮的时候,他就从炕上爬起来,揉揉眼睛,麻利地穿上衣裤蹬上鞋子,去给牲口添头遍草。然后到井台边扳着辘轳绞水,倒在井台边的木水槽里。木水槽是一根完整的大木头墩子凿成的,足有丈把长。二柱子绞动辘轳的动作和他的年龄有点不相称。瘦小单薄的身子,倒像是被辘轳拽着摇晃着。他抿着嘴,腮边的肌肉微微鼓起,黑亮的眼里隐现出一丝坚韧。绞几下停下来歇息一下,喘口气。等他在木水槽里注满了水,站在水槽边稍事歇息后,弯下腰,掬起一捧水槽里清凉冷冽的井水撩在脸上,手随着撩起的井水在脸上快速地搓抹几下,又掬起一捧水。如是几下,脸上就泛起一层潮红。直起腰,长长地舒一口气,甩甩手上的水渍,走进牲口棚圈,放出牲口饮水。等到他捉起扫把清扫院子的时候,魏陆氏和汪秀英才走出房门。这婆媳俩总像是约好了一般,几乎是同时从两个房门里迈出来,在院子里弹弹衣服,抬手抿一抿头发,然后相跟着走进厨房。过不多久,随着厨房里“呱嗒呱嗒”的风箱声,屋顶的烟囱里便会有一股股浓淡相间的炊烟冉冉升起。二柱子清扫完院子,干完了一应杂活,就两手搂着膝盖倚坐在院子中间的矮墙下,眯起眼,望着远处的双疙瘩山。双疙瘩山秀美挺括覆着厚厚的积雪,更远处是墨绿的森林。清幽的天空散着几朵白云,天地间一片静逸,没有一丝喧嚣。这时候,坐在太阳下的二柱子是快乐的。他沐浴在暖暖的阳光下,脸上洋溢着淡淡地笑意,间或,他会把手往衣袖里捅一捅,使劲吸一下快要流到嘴边的鼻涕,涌现出一种满足和惬意。
  二柱子脸上表现的更多的是一种沉静,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仿的波澜不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悲喜。他对外间的响动也表现出一种异常的冷漠,只有从他的眼睛里才可以察觉到他对于这些响动的反应。他的眼球会有一刹那的颤动,会有一瞬而过的疑惧。然后,他才会缓缓地扭过头去搜寻发出响动的地方,探寻发出响动的原因。他很少说话,只有当魏家的人问到他时他才简单的回答几句。话语简单到只有是与不是,有与没有。每到吃饭的时候,二柱子也是惴惴地半边屁股蹭在板凳上,脸埋在碗里,吃得又快又悄无声息,生怕弄出一丝声响。每次伸出筷子夹菜的时候都要从碗边上挤出目光偷窥一眼所有的人,然后伸出筷子,怯怯地用筷子尖夹一点菜,快快地放进嘴里。
  二柱子第一次起来喂牲口,鸡才叫二遍。他这么早起来,原本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他住在以前刘师傅住过的小屋子里。小土炕用羊板粪牛粪烧煨得暖烘烘的。突然睡在绵软舒适暖烘烘的棉被里让他觉得浑身刺痒,在炕上辗转反侧的一晚上都没有安睡。后来,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个五彩斑斓色彩绚丽的梦。他闻到一股淡淡地烤羊肉的味道,四周还有鸟叫鸡啼。他一边抹去挂在嘴角的涎水,一边抽着鼻子使劲地嗅。这样嗅着他就醒了。他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来茫然四顾。屋子里一片漆黑,有一股淡淡的烧煨牛粪羊板粪的气味。这时候,他听到了鸡叫。他呆愣了片刻,穿好衣服,摸索着走出屋子。深冬寒冷的空气让他禁不住地打一激灵。他使劲裹一下身上的衣服,循着牲口棚圈散发的腥臊味,慢慢地走过去,冲着牲口棚圈门口的雪堆撒了一泡尿水。棚圈里的牲口听到动静,都焦躁地动起来。二柱子趴在棚圈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草房里,抱出饲草添在草料槽里。等到魏啸才揉着眼睛迈出房门的时候,二柱子已经快把井台边的木水槽注满水了。
  魏啸才到牲口棚圈里转了一圈,又望了一会儿二柱子绞水的样子,嬉笑一声,返身回屋。
  魏宗寿倒是一直担心二柱子绞水时能不能吃得住劲。他抚着二柱子的头,拍拍二柱子的肩膀。“娃,干活时小心着些!”二柱子抬头望望魏宗寿,脚尖蹭着地,使劲点一下头。后来,魏宗寿看二柱子活干的熟练了,也就不在意了。
  
  二柱子七岁的那年夏天,家里遭了土匪。
  那是草沟里的一个独庄子。整个草沟也就四五户人家,散散地撒在草沟的几个沟洼里。草沟不大,夹在两山之间,每到夏天,整个草沟,都湮没在蒿草之中。没膝深的蒿草,不知名的野花,还有大丛大丛的马莲花,草沟也就因此得名了。
  那天,他大刚从地里回来吃过晚饭,蹲在屋门口抽烟,烟还没有点着,院子里就闯进一伙土匪。所谓的土匪也不过就是十来个没有根基的凑在一起的贼。官兵来了,他们没影了,官兵走了他们又出来祸害百姓。其实,那天他们并没有想要杀人,只是当他们赶着圈里的羊,牵着那头草驴走出来的时候,一个高个子,拿着叉子枪的土匪突然进到屋子里想要找几件衣服,就碰到二柱子他妈了。二柱子他妈说不上漂亮,许是这伙土匪在山里待的久了,所以,看到女人就忍不住想逗弄一番。结果,祸事就来了。
  二柱子他大本不想拦挡土匪们抢东西,他也拦挡不住。只是当那个高个子土匪进屋去,他听到屋里的女人一声惊叫的同时听到儿子闷闷地哼了一声,他才站起来冲进屋去。二柱子瘫软地躺在地上。女人被高个子压在身下,边叫边无力地挣扎着。他大冲上炕去,一把掀开高个子,把女人挡在身后。
  高个子恼了,站在炕沿边闷声道:“过去!”
  “老哥—老哥!”他大一边拦挡着高个子,一边哀求道:“你把啥都拿上去,放了我们就行。”
  高个子一把抓起炕边上的叉子枪,上到炕上想用叉子枪拨开二柱子他大。二柱子他大就势抓住叉子枪,嘴里在求饶,手却不放松。高个子更恼了,伸手揪住了男人的脖领子。二柱子他大挣扎着想要摆脱高个子揪着自己脖领子的手,冷不防,一抬腿,膝盖撞在高个子裆里。高个子闷哼一声,蹲下身去。二柱子他大一手拉着婆姨,跳下炕,一手去拉躺在地上的儿子。身子还没直起来,叉子枪已经捅入他的后背。高个子勾偻着腰,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拽到院子里。“兄弟们,都来!日死这个婆姨!”十几个土匪嗥叫着一拥而上。初始,还能听到女人的干嚎,到十几个土匪都心满意足地从她身上爬起来的时候,女人已只剩下倒气的份了。随后的一把大火烧了整个庄子。大火烧了一个晚上,直到第二天午后才熄。
  二柱子是被浓烟呛醒的,他爬出屋子的时候,庄子已经是一片火海。

又是一个晴空万里的午后,二柱子忙完了家里的活计,站在院子门口四处张望。稍顷,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匆匆返回院子,找了一根木棍又走出院子,向东梁走去。
  “柱子哥–柱子哥,你干啥去呢?等一下我嘛!”仪娃在后面气喘吁吁的撵上来。
  “去!回去!”
  “你干啥去呢?我也跟你去呢!”
  二柱子冷着脸,挥了挥手里的棍子。
  仪娃站住了,两只手绞在一起,在面前举起又放下,一只脚尖在地上蹭着。
  二柱子转身就走,走两步回头看看,见仪娃还站在原地,就放心的放开脚步,小跑着走了。快到东墚的时候,无意间回头,看到仪娃正远远地跟着自己。他又停下来,回身站在那里。仪娃看二柱子站住了,也停下来,远远地望着二柱子。二柱子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抿着嘴,低头想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向仪娃招招手。仪娃欢叫一声,一路撒着欢的奔过来。
  “柱—柱子哥!”
  二柱子嘴角向上翘了翘,伸手拉着仪娃,向雪地走去。
  东梁顶上空旷幽静,白雪皑皑,雪面上泛着耀眼刺目的白光,像一片幽静的湖面,微风掠过,扬起一层轻纱,回旋曼舞着渐行渐远。梁坡下的木垒河镇沐浴在冬日午后的暖阳里,显得古拙又凝重。北边是一望无际的平川,空廓悠远,直到和蓝天融为一体,虚幻出一片亘古缥缈的寥廓,更呈现出一种美仑美奂的飘逸。
  梁坡下不知经过多少次洪水冲击而成的深而宽的浪沟中,孤岛似的耸立着千姿百态奇形怪状的土丘。土丘上丛生着荆棘杂草,在厚厚积雪的覆盖下,土丘被裹弄成一个个线条粗狂的雕塑。有的像翩翩起舞的玉女,长袖幔舒;有的像修禅打坐的老僧,端庄凝重;有的像夕归的牧童,斜跨牛背;有的像弓背锄禾的农夫,禾锄高举;……它们被午后的暖阳赋予了生命的活力,一个个栩栩如生,欲静欲动。浪沟东面是一片向阳的缓坡,散散地有几颗榆树和野杏树。缓坡上的积雪被风扫得稀薄,一些枯蒿草的枝茎瘦伶伶地支楞在雪面上,在微风中瑟瑟地抖动着。一群呱呱鸡在枯蒿草的枝茎间嬉戏,悠闲地上下扑腾着。有几只在雪面上绅士般地踱来踱去,间或伸出血红的喙在枯蒿草枝上快速的啄一下,又悠闲地绅士般地踱开去。
  二柱子把仪娃安顿在浪沟边,独自找了一个坡度稍缓一点的地方,爬过浪沟。他站在那里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慢慢地向呱呱鸡靠近。猫着腰走了一段,又趴在地上慢慢地爬行。猛地甩出手里的木棍,木棍贴着雪面向呱呱鸡扫过去。一只刚刚钻出雪面的呱呱鸡被木棍击中,随着木棍飞出好远。受到惊吓的呱呱鸡在雪面上扑飞着逃开,掠起一股雪尘。二柱子一下窜跳起来,扑到被击中的呱呱鸡前,一把抓住受伤后还在挣扎的呱呱鸡。他举起呱呱鸡,向浪沟那边站着的仪娃挥了挥,他看到仪娃拍着手欢叫了一声,就又挥了一下,才低下头扭断扑楞着翅膀的呱呱鸡脖子,向后掖在裤腰上,捡起雪地里的木棍,又举目四顾,搜寻着下一个目标。他猫着腰轻步向呱呱鸡群靠近着,又一次匍匐在雪面上。这时候,他听到身后一声尖叫,他扭头看看后面,仪娃不见了,他站起来掂着脚尖仍然没有看到仪娃,他丢掉手里的木棍,大声喊叫着扑向浪沟。
  浪沟边上,刚才仪娃站过的地方,雪已经塌下一大片。二柱子惊的半张着嘴,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到处都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他双手在身上摸索着,在原地转着身像是在寻找什么。他又拖着哭腔喊了一声仪娃,还是没有动静,向前跑了两步,又停住,四下望望又跑,在靠近仪娃站过的地方的对岸,他停住了。他只是稍一犹豫,向后退了两步,猛地向前一冲,跳进浪沟的深雪里,向对岸爬去。
  雪坑里,仪娃只露出半个头,侧卧在深雪里。二柱子疯了似的爬过去,连刨带拽的把仪娃挖出来。仪娃闭着眼,一只胳膊软塌塌地甩在一边。二柱子抱着仪娃,用力地摇了一下,大声喊道:“仪娃–仪娃!”半晌,仪娃才呻吟了一声。二柱子望望四面的深雪,脱下棉袄,把仪娃包裹住背在背上,奋力向外爬去。
  天擦黑的时候,二柱子背着仪娃,撞开院门,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那天晚上,魏家老小都围着仪娃。仪娃左边的胳膊骨折了,肖先生忙了近两个时辰才给接好,绑上夹板。人们这才想起二柱子。二柱子正裹着棉袄圪蹴在炕角下,瑟瑟发抖。他的褂子前面已经被刮得破烂不堪,肚腹上血肉模糊,凝着一个个血痂。看到人们都瞪大着眼睛在看他,惊恐地站起来,嗫嘘道:“我—我不—让他跟他—”
  魏宗寿刚伸手想摸一下二柱子的头,安抚他一下。看二柱子惊惧地向后退缩着,两只眼睛扑闪扑闪地瞪着自己,就微微抿一下嘴,缩回手,冲肖先生摇摇头。
  魏陆氏向前走了一步,把二柱子揽在怀里。“乖娃!没人怪你。”
  肖先生抬起的手,在半途中愣了一下,笑着挠挠自己的后脑勺。“好娃!仁义!”
  
  
  八
  
  
  杏花刚谢不久,枝枝丫丫上就挂满了拇指大的青杏。
  汪秀英望着树上的青杏禁不住咽了口口水,嘴里和心里泛起的酸水使她对树上一粒粒拇指大的果实馋涎欲滴。她站在午后的烈阳里,手搭在眼前,望着远远的双疙瘩山。覆满绿色的双疙瘩山就像少女的两个乳房,挺拔又秀美,引诱人们做出无限遐想。汪秀英收回目光,四下里看看。冬梅正带着仪娃和月月在院子的大门口玩,不知是什么高兴事引逗得月月咯咯咯地笑着,银玲般的笑声透着无邪和纯真。仪娃手里拿着根木棍,像枪一样端着走来走去。汪秀英低下头呆愣了一会儿,手轻轻地抚着肚子,抬头看看树上密密扎扎的青杏,强忍住想摘一颗放进嘴里的冲动,依依不舍地慢慢转身回屋。刚抬腿,嘴里又涌出一股酸水,随后的一阵干呕使她好一阵喘息。她的目光不由得又落在树上,想象着青杏直透牙髓的酸味。汪秀英终于没有抵住青杏地诱惑,捣着一双小脚,去园子里的杏树上摘杏子。汪秀英站在杏树下,四下里张望一番。冬梅她们还在专心地玩,她确信没有人注意才伸手去摘杏子。她站在田埂上,伸手拽住一根树枝,摘下两颗,在衣襟上擦了擦,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才一咬,一股直透心脾的酸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她咂着嘴,唏溜溜地吸着气,堵在心口的躁闷一下消散地无影无踪。她舒畅地透了口气,又伸手拽住一根树枝,才摘了几颗,树枝断了,脚下一个趔趄,重重地跌坐在田埂上,心也跟着一沉,肚子猛地一抽,好像是肚子里的小崽子狠狠地踹了她一脚,瞬时有一种不祥在她的肚腹间弥漫,这种感觉让她半晌才缓过劲来。她摊开手掌,看看已经捏得湿漉漉的杏子,爬起来,掸掸身上的土,匆忙回到屋里,躺在炕上。
  院子里,魏啸才高声地喊着仪娃,好像是给了仪娃一个什么惊奇的玩意,就听到仪娃惊咋咋地叫起来。那又惊又喜的叫声,让人觉得他得了一样稀罕的宝贝。
  汪秀英轻轻地抚了抚肚子,一股倦意袭来,懵懵懂懂地睡着了。
  这天半夜,汪秀英在睡梦中疼醒。初始还能忍耐,渐渐地肚子就像刀绞一般地疼。汪秀英终于忍不住了,呻吟着,推了推熟睡的魏啸才。
  魏啸才懵懵懂懂地“哼哼”了一声,听到汪秀英压抑地呻吟,才翻起身,摸索着点亮灯。看到汪秀英一脸的汗水,脸色煞白。“你咋了?”魏啸才睡眼惺忪地看着汪秀英,疑惑地问道。
  “肚子疼!”
  “拉稀了?”
  汪秀英摇摇头。
  “那你咋了吗?”语气里多了些不耐。
  “你给我倒些水喝喝就好了,就是肚子疼地不行,刀戳一样。”
  魏啸才起身出去给汪秀英倒了碗开水。
  汪秀英喝了两口,望望魏啸才。“你还是去叫妈来吧!”
  魏啸才在炕上挪了挪屁股,才慢慢腾腾地下炕,趿拉着鞋出去,走到他妈屋子的窗下。“妈–妈你起来!”
  屋子里魏宗寿问道:“咋了?”
  “让我妈起来!她说她肚子疼得不行!”
  一阵窸窸窣窣地响声过后,魏陆氏披着衣服匆忙走出来关切地问道:“咋着了?”
  魏啸才万分不耐地挥挥手。
  魏陆氏走进魏啸才的屋子,汪秀英正跪爬在炕上,看到汪秀英一脸汗水的样子,惊问道:“白日里还好好的,现在咋就这样了?”
  汪秀英拖着哭腔道:“妈!见—-”她抬头望望魏啸才才又嗫嚅道:“妈—见—见红了!”
  “咋就这样了?”
  汪秀英嗫嚅了半天终于没有说出白天为吃杏子跌了一跤的话。
  魏陆氏上前,要扶汪秀英躺下。“你躺下,躺平了!”
  “不行!疼地不行!”汪秀英大汗淋漓,眼神哀哀地望着魏陆氏。
  “这可咋弄呢?”魏陆氏手在胸前的衣襟上来回地擦着。
  魏啸才听着她们说话,也明白了,骂道。“日你妈!亏了你先人了!”
  魏陆氏瞪了儿子一眼。“你少说两句!”拽着魏啸才走出去,让他去喊肖先生。
  肖先生听魏啸才说了媳妇的征候,心里有了数,拿了几味药跟着魏啸才出来。进到魏家替汪秀英诊了脉,也没有开方子,自药箱里拿了带来的药,让魏陆氏去煎。乘着魏陆氏去煎药的当口又给汪秀英扎了几针。
  汪秀英喝了药,肖先生又交待一番就要走。魏陆氏送肖先生走后,自己站在院子里踟蹰了一会儿,匆忙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碗荷包蛋走进屋子,催促汪秀英吃下去。
  汪秀英喝了药吃了婆婆煮的荷包蛋,觉得疼痛减轻了些,一脸感激地让婆婆也去睡。魏陆氏又坚持了一会儿,看看也没啥了,叮嘱儿子注意些,走了。
  第二天下午,汪秀英流产了。汪秀英看着自己流出的一团模糊的血肉,大哭了一场。
  随后的一段日子,汪秀英都躲着魏啸才的眼睛,像做错了什么事。每到无意间遇到魏啸才的目光时,她都目光怯怯地躲闪着。她的心里就像堵着什么东西,让她不能安然。每晚眼睛一闭就是妖邪鬼怪,她不是被逼到悬崖边上;就是跌入深涧;要不就是被小鬼左右挟持着狂奔而去;或是被恶狗撵得无处可逃……每次她都是又踢又叫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每次魏啸才都会哑着嗓子嘟哝着骂她一句。“日你妈!亏了你先人了!”汪秀英就大睁着双眼不敢入睡,听着身边的男人沉沉睡去的鼾声,直到天明。
  汪秀英日渐憔悴,原本红润姣好如凝脂的面颊也渐失光华。
  魏陆氏看儿媳妇老是怀着重重心事,整日里苦着脸的样子,私下里问过儿子几次。每次魏啸才都虎着脸,瓮声瓮气地让魏陆氏去问汪秀英。魏陆氏就只能摇头叹息着,嘱咐儿子,对媳妇疼爱些。再和儿媳妇坐在一起做针线时,就说些安慰体贴的话,试探着问儿媳妇哪里不舒服了;才娃对她咋样啦等等。汪秀英都很感激地说没有啥,问的紧了,汪秀英就哭。魏陆氏就捉着汪秀英的手,轻轻地拍拍。“我娃乖,不哭了,你咋啦?有啥事就说吧,妈给你做主呢。”
  汪秀英越发感激地哭得凶了。“娃娃小产了,心里老是堵地慌。妈—我夜里老是做恶梦。”
  魏陆氏往儿媳跟前凑凑,担心地问:“啥梦?”
  “乱七八糟的,啥都有。我也说不上来,眼睛一闭,梦就来了。”
  魏陆氏“哦”了一声,又摸着儿媳的头安慰一番。
  夜里,魏陆氏对男人说了儿媳的事。魏宗寿想想也不知道该咋办。最后还是魏陆氏说请肖先生来给儿媳瞧瞧。魏宗寿“咳”一声。“你们老娘们的事,你就看着弄去吧!”末了转身睡去,给婆姨个脊背。魏陆氏看丈夫这么说,吧嗒吧嗒嘴,不再言语。
  第二天,冬梅去请了肖先生来。肖先生给汪秀英诊了脉,开了三剂中药,嘱咐汪秀英先吃了药再说。临走又悄声对魏陆氏说,让魏陆氏请人来给汪秀英拾掇一下。魏陆氏眨着眼,疑惑地盯着肖先生。“咋?”肖先生笑笑。“没啥没啥!”沉吟了一下又道:“就叫龙王庙的陆道士来吧!”说完背起药箱,要冬梅跟他去拿药。魏陆氏把肖先生送到院门口,望着走远的肖先生,叹口气,手在围裙上掸了掸,愔愔回身进屋。
  隔了一天,请了陆道士来。陆道士对魏家已经很熟悉,不需要再四处踏勘。他站在院子中央四处张望了一番,走进魏啸才的屋子。陆道士在迈进魏啸才屋门的时候,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他回过头瞄了一眼远远站着的魏家老小,才把抬起的一只脚落进屋里。屋子里陈设简单,一面土炕几乎占去了半间屋子。土炕前是一个榆木大红柜,黄铜的虎头镣叩,没有上锁。柜面上摆些煤油灯盏和汪秀英的梳妆盒之类的生活用品。土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在炕角里,用一方白布单盖着。白布单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图案配色精美,做工考究,足见女主人的细心整洁,是一个善于持家的女人。
  汪秀英微蹙着眉,神情忧郁,忐忐地立在炕角下。
  陆道士盯着汪秀英看了几眼。但见女人一个小巧的鼻子端正纯和,山根丰隆有势。陆道士站在屋子当间,微闭着眼睛掐算了半天才轻舒口气,走出魏啸才的屋子。对迎上来的魏家老小呵呵一笑。“没啥没啥,小事情小事情。”他让魏家准备一只白公鸡一块红布一刀烧纸。魏家鸡倒是不少,但没有一只是纯白的,魏宗寿让儿子去找。魏啸才满镇子挨家去问,找了一只大白公鸡来,又去汪家铺子里扯了一块红布拿了一刀烧纸。陆道士吩咐将魏啸才的屋子门窗都蒙上毡子,整个屋子遮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在这片土地上,养育着弹冬不拉、敲手鼓、唱京戏、吼秦腔的人们。
  
  ——–题记
  
  民国六年秋,木垒河城西城门在腾起的一片尘雾中轰然坍塌了。
  时值晚秋,太阳悬在空中,烈烈地烤炙着新竣工的城门楼。新城门楼上的琉璃飞檐下坠着的四个硕大的铜制风铃,纹丝不动。廊柱上猩红的桐漆散发着浓郁地气味。紫红色城门是桦木的,足足有五寸厚,上面钉着一排排铜钉。门洞上方有“挹爽”两个行揩的大字。这是蔡县丞的手笔。城门外一条土路蜿蜒向西,在一个梁弯下消失了,又在很远的梁坡顶上冒出来。四下里收割了庄稼的土地袒露着,一派萧煞荒凉的景象。拾掇完庄稼活的农民三三两两地进出新城门,慢悠悠地行色中透着懒散。两个守城门的士兵,一个慵懒地靠在城门上打盹,一个在逗谭二傻子玩。士兵手里拿着半块西瓜,引逗着谭二傻子拿大顶。谭二傻子很卖力,倒立着在地上走。看不清肤色的肚皮上暴着一条条肋骨,满是黑灰垢甲的脸和脖颈浸着汗渍。走了一圈,谭二傻子停下来,憨笑着伸手要士兵手里的西瓜。士兵左右躲闪着,谭二傻子左右随着追。这时候,士兵听到了响声,看到城门上有砖掉下来。城门洞被巨大的压力挤压着,慢慢地变形变小,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响声,更多的砖块在往下掉。士兵捎一愣神,一把推开纠缠着他的谭二傻子,想自己逃开去。结果,还是被城楼上掉下的一块飞檐砸死了。被推开的二傻子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谭二傻子被推到城门洞里,被倒下的桦木大门盖在墙角下。当人们从一堆碎砖烂瓦下将他挖出来的时候,他竟然毫发无损。也是自那以后,谭二傻子竟奇迹般的灵性了。
  坍塌的新城门除了砸死了两个值守城门的士兵,还砸死砸伤了乡下进城的六七个人。这不是一件小事,虽说这年头死个把人算不得什么,可这新竣工的城门砸死了人,蔡县佐就难逃干系了。
  两年前,木垒河设县佐,仍然隶属奇台县管辖。首任县佐蔡文魁蔡老爷上任不久,觉得好端端地一座城池,独独缺了西城门,不但不雅,更重要的是世道不太平,城门不严,难防盗匪,遂倡议复修西城门。
  蔡县佐是木垒河的老人,做了好多年的县吏。大清国的时候就在奇台县衙当差,帮着知县料理木垒河地方的琐碎杂事。现在,他当了木垒河的县佐,自然就想到了这座修了多年还没有完工的西城门。蔡县佐倡议了,各商户踊跃捐资,复修西城门的钱很快筹集起来。在决定领工修建西城门的人选时,蔡县佐想起了他的老乡,三鑫和的掌柜魏泥水魏宗寿。三鑫和本是个粉坊,兼卖一些日用杂货,可它的掌柜魏泥水魏宗寿却是一个远近闻名的泥水匠,尤其是他砌的灶台更是受人推崇。蔡县佐说,能砌那么好的锅灶就一定修得好城门。于是魏宗寿领工修建西城门,又历时两年,新城门终于完工。可蔡县佐蔡老爷上任后主持的第一件大事,这座断断续续修了十多年的西城门,却在竣工后的第三天,在一片骄阳下,轰然坍塌了。
  当日下午,县佐衙门的两个士兵带走了三鑫和的掌柜魏宗寿。那天晚上,魏宗寿没能回家。他带话给他的大儿子魏啸才,让给他送些烟叶来。魏宗寿和来送烟叶的大儿子魏啸才在县佐衙的门房里说了大概有半个时辰,魏啸才就一脸凝重的走了。
  魏啸才十八九岁,长得精精壮壮,浓眉大眼,走起路来咚咚有声。魏啸才在来见他大之前,先去找了蔡县佐。他还不知道他大被士兵带来县佐衙门这事有多大,但他隐约感到这事很麻缠。他们家有麻烦了。他觉得不管咋样,他都应该先去见见蔡县佐。虽说,他们家和蔡县佐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修建西城门的事毕竟是蔡县佐做主交给他大的。他推开县佐衙门值守的士兵,没等通报,就直接闯到蔡县佐的办公室里。“蔡家爸,蔡老爷,你说我大究竟是咋回事嗄?你们给弄来了,也不让回家,我大让人带话让我给他送烟呢。”魏啸才的声音很大,在已经暗下来的屋子里回旋着,嗡嗡的,震得人耳朵疼。
  蔡县佐苦着脸坐在阔大的榆木桌子后面。没有人能体会到他现在的难性。其实,他在听到西城门坍塌的瞬间,脸上一下冒出汗来。汗水顺着蔡县佐的面颊脖颈流下去,流进衣服里。“麻缠了!”蔡县佐心里叫苦不迭,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圈。随后他做了两件事。一是派人把魏宗寿带来,一是派人去奇台县衙禀告县知事大人。现在,他看到魏啸才闯了进来,阴着脸坐在那里没动。“你嚷嚷个啥呢?”蔡县佐说话时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麻溜地备钱去,先打发了压死的那几个人再说!”
  魏啸才向前冲了两步,站在阔大的榆木桌前,两手撑在桌子上,冲着蔡县佐急赤白脸地道:“蔡家爸……”
  蔡县佐撩撩眼皮,摆摆手,止住魏啸才的话头。“现在出的这事是个大事情,不是我说了能算的事。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佐,我的上头还有知事大人呢。我已派人到奇台县衙禀报知事了,让他麻溜地派人来。”他瞭了一眼一时语塞的魏啸才。“你也不要在我这哒磨叽了!麻溜地备了钱料理了死人这事可能还好弄些。”边说边颇烦地冲魏啸才挥手,示意魏啸才快走。
  魏啸才张张嘴,看看蔡县佐的脸,犹疑着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反正我大的事就靠你了!”说完,看看依然苦着脸坐在榆木桌子后面的蔡县佐,嗨了一声,一跺脚,甩着膀子走屋门,去见他大。
  魏啸才走出县佐衙门的门房,神情茫然地站在县佐衙门口,左右张望着。镇子已看不清轮廓,一切都像陷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偶尔几声零星的装模作样的狗叫声或谁家开门时漏出的一点昏黄的灯光才让人感到安全感到松驰。远远传来谁家办丧事做法事呜呜咽咽的唢呐声,又让人感到一丝鬼气,感到脊背发凉。
  魏啸才踽踽而行。自记事以来,第一次有了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走到家门口,他站住了。院子里静悄悄地,没有了往日的喧嚣。
  这是个大院落。院门向东,院门的南面是一溜二十多间东西开间的土坯房。有一间房门向外开,这是魏家三鑫和的铺面。三鑫和主要是卖粉和粉条,捎带些手工制品和南路的干鲜瓜果。粉和粉条都是自产的。豌豆粉、洋芋粉、豌豆粉条、洋芋粉条什么的。铺面的旁边是粉坊和库房。院门的北边是一溜座北向南的正房,正房的前面是一片不小的菜地。果树、杏树、李子树散立在菜地间。正房和菜地之间是干打垒的小矮墙,将菜地和院子分开。院门的对面是一溜牲口棚和草房。
  魏啸才愣怔地站了半晌才举手拍门。他的大妹冬梅一路嚷嚷着来开门,见是魏啸才,就说:“妈在等你呢。你咋才回来?”魏啸才楞一下,粗声大气地道:“你去给妈说,让她放宽心睡觉,没啥大事!有啥事明个再说!”冬梅还想问问,看他哥颇烦地挥着手,欲言又止,撇着嘴一溜小跑的离开。魏啸才又呆站了一会,才扭头去了刘师傅的屋子。
  刘师傅是粉坊的师傅,住在库房旁边的一间屋子里,父女二人,到他们家好多年了。女儿湘绣和魏啸才的事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刘师傅还是魏啸才未来的老丈人。刘师傅住的屋子不大,分为两间,外间住刘师傅,里间住湘绣。魏啸才到屋门口,看里面还亮着灯,就推门进去。刘师傅还没有睡,斜歪在炕头抽烟,见魏啸才进来,身子往炕里挪了挪,给魏啸才腾出块地方,冲魏啸才扬扬下巴,魏啸才就坐下了。刘师傅没有说话,依然抽他的烟,等魏啸才开口。
  “你咋才回来?”湘绣一撩门帘,一脚探出里屋门。猛然看到他大阴了她一眼,一伸舌头,犹疑着把另一只脚移出屋门。旋即,麻利地倒了茶给他大和魏啸才,搬个小板凳两手托腮地坐在里屋门口,看着他们说话。
  “姨夫!”魏啸才看看刘师傅,声音嗫嗫地,没有了往日的声气。“我爹麻缠了。”
  “见着你大了,你大咋说的?”刘师傅伸手弹一下烟灰,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魏啸才说了下午见蔡县佐和他大的经过。“我大让我找你商量商量呢。说把我们家的粉坊抵出去,先兑些钱打发了城门洞里压死的人。我大说,他估摸着能一下拿出这么多钱的只有汪家,这回用的钱肯定少不了。”
  刘师傅没接魏啸才的话茬,屋子里一时静下来,只有“吱–吱—”的抽烟声。魏啸才斜瞟了湘绣一眼。湘绣的脸浸在昏黄的煤油灯光里,泛着茸茸地光。魏啸才的心里就毛起来。“姨夫!你倒是说话嗄,咋办?”
  “大,你说话嘛!”湘绣也禁不住催促道。
  “丫头家插啥嘴呢!睡觉去。”刘师傅抬起头,瞪了湘绣一眼,扭头对魏啸才道:“你让我好好思谋一下。”又低下头抽他的烟。又过了一袋烟的功夫,才清清嗓子,开了口。“我看你明儿个晌午去汪家看看,就说是你大让你去的,要把你们家的粉坊抵给他家,看能行不能行。我估摸着就是汪家答应了,这些钱也应付不了个啥。”他没有问魏啸才的意见,也没有商量的意思,说完又闷头抽起烟来。
  魏啸才等了半晌,看刘师傅不再说话就站起身,面对着刘师傅却斜瞅着湘绣说:“姨夫,那—那我睡觉去了。”
  湘绣也站起来,想去送,看看他大的脸,又忍住。“才娃哥!那你走啊!”
  魏啸才从刘师傅的屋子出来,看母亲的屋子还亮着灯,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慢慢走到自己的屋门口,袖起两手,背靠着门框圪蹴着。
  天深地看不见底,满天的星星,像芝麻一样,撒落在夜空中。
  “狗日的啥球事情嗄!”许久,魏啸才恶狠狠地嘟哝了一句,站起身,一脚踢开屋门进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起,魏啸才先去粉坊看了看。刘师傅正带着一个伙计在出粉。他转了一圈,出来。到前面卖粉的店里,看伙计呆坐着,就有一股邪气窜出来。他抬腿踢了伙计一脚。“狗日的!发啥呆呢!没人上门就麻溜地收拾收拾,乱七八糟的像个球嘛!”看着伙计忙起来又发狠地瞪了伙计一眼才出门。他把家里凑出来的几十块大洋送给蔡县佐。蔡县佐看才拿来这么些钱,也没怨怪。“这些钱哪够?麻溜的再去备。”
  魏啸才哭丧着脸道:“就这还是凑的呢。再要你也得给时间去备不是?”
  蔡县佐瞪了魏啸才一眼,一脸颇烦地挥挥手。
  魏啸才办完这些事才去了吉升昌。
  吉升昌是做百货的。经营糖茶棉布、绫罗绸缎、手工制品、南路的干鲜瓜果、大布褡裢、桑纸什么的。吉升昌座北朝南,是个三进的院子。房子是四懔四噙口的。门面就是商行。从侧面进去,是个四合院。当院一棵老榆树,枝叶繁茂,几乎遮住了整个院子。树下一张竹躺椅,旁边是一张小几。几上有本摊开的书和一些水果。
  魏啸才一进门,汪家的小伙计就迎了上来。魏啸才说了来意。小伙计引魏啸才去见汪雨量。
  汪家堂屋里迎门一张大八仙桌,桌子两边是两把楠木太师椅,后面是一个长条案。中堂是一幅古画。画的是溪边古松下,一仙风道骨的老者在焚香抚琴。两边是一对木刻条幅,黑底金字:
  气清更觉山川近
  心远愈知宇宙宽
  画意境悠远,使人隐隐听到汩汩流淌的溪水,天籁般铮铮琴声,感觉到清凉的山风,幽幽香气。字更是遒劲有力,与画相映。
  吉升昌的掌柜汪雨量五十来岁年纪,比魏宗寿年长几岁。齐脖根的短发,夹杂着几根银丝,纹丝不乱,红润的脸颊上透出些蚯蚓般细细的血丝,双目清明,穿着做工精细的团花蚕丝绸衫,黑色绸裤。一抬足一摆手,绸衫绸裤就忽悠悠地抖。这时候,汪雨量正坐在堂屋的楠木太师椅上抽烟,见魏啸才进来,欠了欠屁股,挥了挥手里的水烟袋,算是打了招呼。
  “汪家爸,我找你来了。”魏啸才走到南面一排靠近汪雨量的椅子前,冲汪雨量弓弓身,坐下。
  “啥事?说吧。”汪雨量给烟锅里塞进些烟丝,嘬起嘴对着手里的纸煤“噗—”地一吹,纸煤燃了,点着烟锅一口气吸进去,水烟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起来,然后,微微扬起头徐徐喷出蓝色的烟雾。稍倾拔下烟筒,“哧”地一声吹进气去,燃过的烟灰弹到地上粉碎了。这一连串动作,娴熟又老道,让人感到这抽烟人的威严和道行。
  “汪家爸,我大的事你听说了吧?”魏啸才没等汪雨量答腔,就径直的说下去。“我们家要用钱,我大说想把我们家的粉坊抵给你们家,兑些钱救急。”说完,瞪着眼睛盯着汪雨量。
  “这是你大说的?”半晌,汪雨量才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就是我大说的。我大现在还在县衙大牢里呢。”
  汪雨量瞭了瞭眼皮,不急不慢地摆弄着手里的水烟壶。其实,从昨儿个儿子汪子恒告诉他魏宗寿被抓了,他就一直在琢磨一件事。虽然,他还不清楚西城门坍塌对魏家的影响有多大,但他觉得这对魏家一定是一道坎。他暗暗希望这道坎是魏家难以跨越的。他算定魏家会来找他,他一直都在等着魏家上门。魏啸才走进院子,这是他早就预料到的。现在他一直做出一副不急不慢地样子,就是要磨磨魏家的脾性,就是要吊吊魏家的胃口。
  “我昨儿个去看我大前,先去找蔡县丞。他说先交了钱,打发了那些压死的人就放了我大。我们家一时没有那么多钱,我大说现在只有你们家能拿出钱来。”魏啸才显得很急迫,唯恐汪雨量一口回绝了他,把脑子里能想到的,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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